書境
江南早冬
冬天一年比一年寒冷,她總是想起那日不顧一切束縛,趕來給她喂藥的男子。可是,想有什麼用,他離開了,他永遠地離開她的世界了。
他已經有了他想要的生活,有一個賢惠體貼的妻子,或許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皇帝叔叔,我想聽故事。”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跑過來,抱著她的手,撒嬌到。
“絕塵,你以後可是要當這片江山的主人,怎可這般像女孩子一樣撒嬌?”
“皇帝叔叔,絕塵已經完成了夫子給的功課了,你就講給我聽吧。”
她無奈地找了個石階坐下來,說到:“上回,我們講到女子去男子府上,拿了一罈酒”
“後來,男子離開了,去過他想要的生活了。”
“為什麼那名男子要走?”
“因為他們不合適。”
“那絕塵以後絕對不會像那名男子那樣的,絕塵要變強大,要保護我所想保護的人。”
她就靜靜地看著孩子天真的樣子,他還小,不懂那麼多人情世故。可能不久後,他就不會那麼想了。
看著看著,心中一陣苦澀,眼眶不自覺地紅了。
郊外的一片桃林裡,有一名叫啊言的男子俊美至極,還是十里八鄉唯一的大夫。
許多姑娘都讓人上門提親,可都被拒絕了。
他每日給桃樹澆澆水,給病人看看病。
閒適之餘獨自一人彈彈琴,卻好像少了些什麼。
是什麼,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在等一個人,可能永遠都等不到,可是他願意等,哪怕沒有結果……
有人問他,那麼多女子為什麼你就沒有一個看上的?
他說,因為我心裡有一個人,雖然我不記得她是誰了,但是我覺得她很重要,我等她……
她再一次來到丞相府,裡面早已人去樓空,池塘裡本該是一池青青的荷葉,卻不想只剩一譚清水。
時隔十二年了,離她翻牆過來聽他彈曲的日子時隔十二年了,如果她能回到過去,她會對十二年前的祁剎說,不要愛上鄭塵言,不要愛上鄭塵言,愛上他你會痛苦一輩子……
微風拂過她的髮梢,明明是夏天,她卻感受到一股涼意,冷得她瑟瑟發抖。
古琴,棋盤,茶具皆在桌上。
她彷彿看見了那名如仙謫一般的男子在亭子裡對著她笑,停下撫琴的手,對她說:“剎太子,聽多曲子了,要不然來對弈一局?”
那聲音會響在耳邊,十二年前那一幕恍若隔世……
一連許多日子都下著綿綿不斷的秋雨,浸溼了蜿蜒的青石板路。
這是第十天了,那個敲門聲總會在清晨時分準時響起,接著,便會傳來一聲怯弱的,帶著沙啞的女聲:
“雲先生,可否開開門?”
謝臨負手站立在屋門口。他的腳步既沒有向前,也沒有往後。
“不知姑娘,為何執意要我開門?”謝臨望著簷外的雨淅淅瀝瀝。
“先生,小女子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小女子只想見先生一面,不會耽誤先生的時間的……”阿雉站在院外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聲音帶著絲絲沙啞,謝臨嘆了口氣,轉身離去:“姑娘,你還是回去吧,我說過,不會見你的。”
阿雉把一張桃紅色絹帕絞著,突然,她咬了咬牙,跑到院牆外,一鼓作氣翻上了牆頭,卻因重心不穩,掉到了院中的李子樹上。
秋天的李子樹上只留下光禿禿的枝幹和零星的幾片葉子,阿雉從枝幹之間的縫隙掉下去,衣服很快被樹枝掛了幾道口子。
“疼嗎?”謝臨柔聲問道。
阿雉抬起頭,撞上他關切的臉,她點點頭,伸出手抓起了他遞過來的手。
謝臨把她扶到屋中坐好。阿雉的腳扭傷了,明明很難受卻強忍著痛楚。他想要給阿雉拿藥,她抓住他的衣角:“先生,你是不是要趕我走?”
謝臨失笑,阿雉的臉色有種病態的蒼白,一雙秋水般的雙眸盡是乞求,他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慰:“我不會趕你走的。”
他把藥膏拿出來,交到阿雉手中,她把藥膏攥在手裡,低著頭不敢看他,細聲問道:“先生,能為我上一下藥嗎?”
謝臨替她上好了藥,她低下頭的臉羞得通紅。他也覺得觸手的清涼的藥膏到了指尖仿若滾燙。
雨停了,他把阿雉送到門口,看著她跛著腳一深一淺地向前走,他突然有點不忍,叫住她:“我揹你吧。”
阿雉的身上幾乎沒有一點肉,只剩下骨頭架總是硌著他的背。謝臨揹著她下了翠屏山,那時,滿山的樹葉都被染上了晚秋一般的顏色。
“你的家在哪?”謝臨問她。
阿雉支吾著不肯答,謝臨以為她是怕家裡人發現他的存在,於是他慰聲道:“等要到你家的時候我就放下你回山,不會讓他們發現的。”
“……北口村,我的家。往這條路走下去,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謝臨點點頭,順著阿雉說的話一路行來,她說的北口村仍遲遲未到。歸家路途漫漫,他索性和她聊起了家常。
阿雉起先還有些怕生,說了幾句也就放開了些,謝臨揹著她,時不時聽著背後傳來的笑聲。
到了山下的集市口,阿雉忽然要求他放下她。正是集市往來人口最多的時辰,阿雉站在路中央,驕傲地指著謝臨,像是對眾人證明著什麼:“大家快看呀,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雲華子先生。”
阿雉的聲音夾雜在喧嚷的人流中異常的清晰,他來不及躲閃便被厚厚的人牆堵了個嚴實。
名震天下的雲華子先生居然被眼前這毫不起眼的小姑娘請出山了。
這無疑是明州的一件奇聞。
謝臨問她:“你為何這般想要我出山?”
她不敢看他,細聲細語道“我想多看你幾眼。”
謝臨笑了:“腳不疼了?”
阿雉頷首:“其實,方才你替我上藥膏那會兒就不疼了。”
他轉身:“如此,我先告辭了。”
“等等!”他的衣角再次被人扯住,阿雉死扯著不肯鬆手,揚起的臉上全是淚花:“我阿姐性命垂危……”
他輕笑道:“我不是救死扶傷的郎中,我只是個會些謀略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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