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師詩,把手給我。
臨卿感覺到後背空了,回頭看,師詩右手撐地,半跪在地上。
“你怎麼了,是剛剛受傷了嗎?”
師詩悶悶的“嗯”了一聲:“腿上有傷。”
臨卿揮著鐮刀,想轉身扶師詩起來,可後方失去師詩,自己也難以脫身了。
“讓你說中了,可能今天真的出不去了。”
臨卿苦笑。
“黃泉路上有個伴不好嗎?”師詩反問。
臨卿笑了一下。
“別那麼說,你猜這些藤蔓到底想幹嘛?”
“按照肖小哥哥說的,這些藤蔓應該是會把我們拉走。”
“只要不是‘就地解決’,我們還有生還的機會。”
師詩笑了一下,打擊的話還是沒說口。
臨卿真的是太樂觀了些。
這時,一個不注意,一條藤蔓纏到了臨卿握刀的右手,活動空間開始逐漸受限。
“師詩,把手給我。”
臨卿向師詩伸手,等她回應。“我們兩個不能被分開,就算被拖走,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臨卿說的很有道理。
師詩抬頭,努力把胳膊往臨卿身邊伸,臨卿一把抓住師詩的手,兩人沒有繼續反抗,只是握在一起的手,更加用力。
兩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被分開,絕對不能!
這些藤蔓好像有認知一樣,獵物已經成功制服,數量就不再增多了。
只是纏著兩人手腳的力度越發強了起來,臨卿更加緊緊地握著師詩。
師詩手上有不少舊傷疤,觸感粗糙,沒有想象中的細膩。
臨卿的手很大很暖,師詩手被握著,心跳跟著加快了,一部分是害怕,另一部分是因為緊張。
兩個人狼狽地被控制在地面上,就像被網起來的魚。
藤蔓試探著拖拽了一下,感覺到了重量,要開始收網了。
勐地一個力道加上來,拽的兩人猝不及防,師詩下意識緊緊握住臨卿的手。
“可能要被拖拽一段距離。”
纏在兩人身上的藤蔓像是沒了意識,不再收緊蠕動,如同普通繩子一般,只是力道還是很緊。
師詩本來是面朝大地,被拖拽時,臨卿用力把師詩翻到了自己身上。
這樣一來,就形成了臨卿背部著地,懷中抱著師詩的狀態。
師詩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臨卿身上。
沒想到會有這麼一遭,師詩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乖乖趴在臨卿身上,讓兩人都更好受些。
師詩的臉正靠在臨卿的胸口,怪有安全感的。
二人被拖過的地方,有紅色的血跡。
“你背部受傷了。”
“皮外傷。”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保護她。
“我壓著你會增加你的負擔的。”師詩對臨卿說。
“沒關係,女孩子不一樣,身上不能留疤。”
師詩心裡突然有些感動,臉上有些潮紅:“哦。”
師詩不再說話,怪沒出息的,人家隨便一句話,就不好意思了。
被拖拽的過程,兩個人沒少撞到障礙物。
首當其衝的是臨卿,要麼是樹幹,要麼是石頭,有的時候還有一些帶刺的草。
有一次,臨卿的肩膀撞到了樹上,那聲音,像是骨頭撞散了架子,聽著都能感覺到疼。
過了一會兒,拖拽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臨卿抬頭想看清前方的狀況,探求減速的原因。
臨卿捏了捏師詩的手,讓她快看。
看藤蔓靠近的方向,是一個像漩渦一樣的地坑,很小的一個口,周圍全是流動的泥巴,所有的藤蔓在這個開口處聚攏,慢慢地縮排口中,像被吸進去一樣。
密密麻麻的藤蔓,看的師詩很不舒服,胳膊上起了好多雞皮疙瘩,看到那些流動的泥巴,也有些反胃。
“看來地下有一個洞,你做好心理準備,我們等會可能會掉進去。”
師詩點了點頭。
“把眼睛嘴巴閉緊,閉氣。”
這是常識,一旦泥沙堵住口鼻,不能唿吸,人可能直接就沒了。
快要到開口處時,為了避免窒息,臨卿把師詩的面部往自己身上按,自己也緊閉雙眼,把鼻口的位置抵在師詩頭上。
雖然鼻子上嘴邊,全是頭髮,但也好過全是沙子。
師詩感覺到了臨卿手上的力量,還有頭頂上溼熱的唿吸,心跳的更快了,全身僵硬,不敢動彈。
本以為師詩會叫出來,可掉下去的一瞬間,懷裡的人什麼反映都沒有,像個乖巧的洋娃娃一樣,老老實實地任自己抱著。
臨卿設想,掉進去之後,可能會從高空跌落,如果離地面距離太高,說不定會直接摔死。
如果那樣,那就是命了。
萬幸的是,洞口下面不是地面,而是一潭水。
兩個人齊齊跌入水中,師詩沒有心理準備,不知道會掉入水中,嗆了一口水。
掉入水中之後,臨卿閉氣拉著師詩把頭浮上來。
地面上,洞口開始慢慢變小,從最外圈開始,泥漿流動的速度越來越緩,最後不再流動,直到凝固,變得跟其他處的地面一樣。
沒有來得及收回去的藤蔓,也不再動彈。
一切都平息了下來,就像剛剛的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經過洞口時,兩人身上黏上了好多泥漿,掉入水中之後,全都被沖洗掉了,只有邊邊角角的地方還殘留些。
身上的藤蔓好像沒有剛才那麼兇了,在水中泡了一遭,只剩幾根鬆鬆垮垮地搭在兩人身上。
臨卿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什麼都看不到,漆黑一片,有些不適應。
低頭看了一眼師詩,隱隱約約能看出臉的的輪廓,白皙清冷。
“你還好嗎?能遊嗎?”
這裡空間很大,迴音盪來盪去,重複著臨卿的話,有些陰森恐怖。
師詩沒有回應,身上卻發抖,懷中的女孩,大概是不能遊了。
臨卿拉師詩進自己懷裡,安撫地拍了拍師詩的後背,就像對肖小一樣。
“沒事的,沒事的,我們會出去的。”
然後一隻手帶著師詩,另一隻手划水,向岸邊遊,整個洞內只剩下了水聲,還有一陣陣的迴音。
慢慢適應了黑暗,可以微微看清周圍的事物,憑直覺尋了一個方向,一直遊,只要這水是有邊際的,就一定能上岸。
果然,沒過多久,水漸漸淺了,能夠觸底,懷中的人好像也沒那麼害怕了。
岸邊就在前面。
上岸之後,找了一處平坦的地方,坐了下來。
師詩只站在一邊,不動。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有些。”
“是剛剛傷到了嗎?”
黑暗中,臨卿看到師詩對自己搖了搖頭。
“沒事的,過一會兒就好了,我有點不太喜歡待在水裡。”
“你怕水?”
師詩沉默,情緒稍稍有了些緩和,發抖的狀況也好了佷多,坐到臨卿旁邊。
“在部隊的時候,出過一次任務,我們一共四個人,協助緝毒警察抓一個毒梟,那個毒梟叫廣島,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當時收到的情報是對方故意散出的,是假情報,我們四個人都進了圈套,然後廣島想把我們留在身邊,讓我們跟她幹。”
師詩呆呆地看著前方,目無焦距,頭上身上往下滴水,臨卿靜靜地聽著,師詩的聲音在洞裡迴盪,像是加了音效。
“我的戰友們,也包括我,沒有一個人有加入他們的意思,廣島把我們關在了水牢中,只有脖子以上能露出水面,大家心裡都很清楚,可能這次任務我們四個都回不去了,廣島不會讓我們有離開的機會的。”
“有的時候,她閒得無聊,就會一個一個地把我們帶出去,陪她玩遊戲,每次我的戰友再回來,都會渾身是傷,衣服上都是血,然後被廣島的手下像扔玩具一樣扔回水牢。”
沒想到師詩有這樣的經歷,也沒想到師詩會把這些都同自己講。
“別想了。”
師詩苦笑:“可能不說,以後都沒有機會再說了吧。”
是啊,如果出不去的話,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說了。
“不會的,我們一定會出去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師詩無數次做過那樣的噩夢,夢見自己在水牢中,夢見自己的戰友一個一個地死在自己的身邊,漂浮在水中,也找過了心理醫生,不知道是心理醫生的治療真的奏效了,還是時間的力量太強大,讓這些回憶慢慢地淡出了自己的生活,很少再想起,有的時候師詩會跟自己較勁,會去游泳去做一些水上的運動,去克服這種心理障礙。
最後決定定居在海邊,天暖的時候可以經常去水中玩。
今天毫無心理準備地掉入水中,嗆到了水,就像曾經被按在水裡一樣,同樣是窒息的感覺,那個場景再一次出現在師詩的腦海中,戰友們渾身是血,漂在水面,像是壓在胸口的石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也許時間真的是治癒良藥,傷口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癒合,然後結痂。
然後突然有一天,傷口被撕開,再次血流不止,過往的努力,頃刻間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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