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杭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腳下踉蹌著，勉強才穩住身形。

  他忽然笑了起來，低低地笑著。

  “顧念卿。”餘杭出聲喊她。

  顧念卿並未停留，徑直離去，餘杭見此，心下哪裡還會不明白，不管他做的再多，在她心上，他也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了，或許，她對他的不出手，就是最後的仁慈，可是他寧願顧念卿殺了他，也不想要顧念卿這般劃清與他的干係。

  餘杭已經記不得自己是何時將那個小姑娘就放在心頭上了，大概是很早很早之前了，在她依舊年幼時，拉著他的衣袖喊他餘哥哥的時候，那個時候餘杭就告訴自己，要一輩子都寵著她，要讓她一輩子無憂無慮。當時她還小，所以他願意等，身邊不留任何人，就為了等她長大，可是一場浩劫，卻將兩人之間的情愫斬斷得一乾二淨。

  他知曉，血海深仇，無法抹去，可他依舊還是想要固執一次，即便顧念卿要殺他的父親，要毀掉餘家的基業，他依舊義無反顧，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愛她，勝過世間萬千所有。

  眾人都說，餘家大少爺是個不簡單的，擅心機，為人精明，可又有誰能夠想到，這樣的餘杭，到了顧念卿的面前，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餘杭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中，悲痛難止，有一瞬間，他覺得生來無趣，不如一死來得乾淨，或許死後，他和顧念卿之間的血海深仇才算徹底了結，或許，在顧念卿的心中，還能留下他的一席之地。不過，這個想法，只是匆匆閃過，還未待餘杭細想，屋內的一聲大過一聲的笑聲，勐地將餘杭驚醒。

  餘夫人瘋了。

  餘杭跑進屋內，看著餘夫人坐在地上，一臉痴痴地大笑著，他心下就已經明白過來。餘杭只覺得心中一疼，也有些恨顧念卿的狠心，餘震縱然該死，可餘夫人，到底還是無辜，只是這份恨意，才剛升起，卻轉化了愧疚，是他們餘家虧欠顧念卿，她想要如何，都是他們應當受著的，只是他的母親，那麼喜歡顧念卿……

  餘杭慢慢地上前，在餘夫人的面前半蹲下身：“娘。”

  餘夫人抬頭，望向餘杭，有些疑惑地偏了偏頭：“你是誰啊？”

  餘夫人不記得他了，餘杭心下又是一疼，不過還是強忍著情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我叫餘杭，是你的孩子。”

  餘夫人聽了，卻大驚失措：“你……你胡說什麼呢，我……我還沒嫁人呢，哪裡來的孩子，而且我都比你小。”說著，餘夫人掙扎著起身：“這裡是哪裡？卿卿呢？我要去找卿卿。”說著，餘夫人就往外跑去。

  卿卿是顧夫人的小名。

  餘杭沒有去攔，只是跌坐在地，無聲地笑了起來。

  當年，顧家滿門，除顧念卿之外，無一生還，而五年後，他們餘家，亦是家破人亡。果然是天道輪迴，因果報應。顧念卿殺餘震，毀餘家，餘杭可以不在乎，可是餘夫人被她逼到瘋癲，餘杭卻不能全然無視。

  他終於理解了顧念卿的那番話。

  隔著血海深仇，只能陌路，恨不得，愛不得，不如陌路。

  餘杭沒有頹廢多久，他很快就振作起來，餘家的爛攤子還等著他去收。他替餘夫人請了大夫，餘夫人的病，是心病，大夫也無能為力，餘杭只能哄著餘夫人，將她將小孩子似得養著，而餘家的生意，他將之前留下的問題一一處理，將餘家所有的產業都一一變賣，等事情都解決完後，將錢一分為二，自己留了一半，剩下一半，分給了那些庶子還有打發府上的下人。

  餘杭的能力，的確不容小覷，他只花了三日，就將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之後，他便就帶著餘夫人和顧殷，還有餘夫人的一個貼身丫鬟，一行四人，離開了京師，自此百年，餘杭都未曾再踏入過京師一步。

  京師，是他永遠都無法抹去的一個傷心地。

  唐如是知道餘杭離開的訊息，快馬趕到餘家的時候，餘家已經人去樓空。

  唐如是心下焦急，正想要往城門口去追趕，餘光卻注意到了不遠處站著的顧念卿。餘杭沒有帶她走？唐如是有些驚訝。

  “他沒帶你走？”唐如是走到顧念卿面前，問，之後又添了一句：“他去了哪裡？”

  顧念卿聞言，望向唐如是，笑了起來：“餘家落敗，唐小姐還能一如既往，著實令人佩服。”

  唐如是蹙眉，對於顧念卿的誇讚毫不在意，只是詢問：“餘杭呢？他到底去哪裡了？”

  顧念卿微笑：“天高任鳥飛，無處為家，處處為家。唐小姐，我不妨勸你一句，餘杭，非你良緣。”

  唐如是不以為意：“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我的良緣了？就算餘家落敗，我也不會嫌棄他，有我們唐家，他依舊可以東山再起。”

  顧念卿搖了搖頭：“你雖愛他，卻不瞭解他，以他之能，你當真以為餘家的這些麻煩，他無能為力嗎？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根本不想。”

  “什麼意思？”唐如是蹙起了眉頭。

  顧念卿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的心中，住了一個不該住的人，為了此人，他讓自己做了全天下最蠢的傻子。心有所愛，畫地為牢。”說完，顧念卿不欲再說，直接轉身離開。

  唐如是想要去攔，可顧念卿卻只是微微往旁一側，唐如是根本就攔不住顧念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

  說到底，在顧念卿心中，雖恨餘家，但是餘夫人和餘杭，待她也的確是好，這些日子在餘家，餘夫人也一直待她猶如己出，餘夫人會瘋，真的在顧念卿的意料之外，或許是命中註定，而餘家，顧念卿雖說要毀掉餘家基業，可到底留了一手，餘杭有那個能力讓餘家起死回生，即便不是首富，也是無數人無法抵達的高度，但是餘杭此人，有時候的所作所為，真的讓人有些看不明白。

  他選擇放棄所有一切，或許就是對顧念卿的補償或是歉意。

  其實，她並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