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班主正尋你呢，你怎麼跑這來了。”小翠兒急急地跑了過來，帶著稍許些埋怨。

  顧念卿收回視線，笑了笑：“今日是《孤女》的首場，我心下難免擔心，眼下看賓朋滿座，我也算是安心了。”

  小翠兒聞言，捂唇笑了起來：“姑娘你是在瞧郎大人吧？奴婢已經打聽過了，郎大人沒有買到白場的票，這會怕是不在。”

  顧念卿：……

  她要看郎珏來不來做什麼？

  顧念卿也不做解釋，既然小翠兒誤會了，由著她去也無妨，她若是解釋了，怕是小翠兒會鬧得更加鬧騰。“班主不是尋我嗎？趕緊回去吧。”言罷，顧念卿率先往裡走去。

  班主這會尋顧念卿，只是為了最後再交代幾句，說了幾句話，便就讓顧念卿去補了個妝，差不多這麼一會，也到了快開場的時候。

  《孤女》第一齣，禍起。

  沈家得了一件寶物，正歡歡喜喜地觀賞著，知縣就派人來了府上，明面是買寶物，暗中卻是搶寶物，沈家老爺同知縣的人大吵一頓，將人趕了出去。

  緊接著，就是第二齣，第三齣……知縣惱羞成怒，動了壞心思，又讓人聯合山賊，知縣這邊忙著設計，而另一邊，沈家正歡歡喜喜地過著日子，直到一夜，山賊闖入，將沈家洗劫一空。

  孤女沈月兒被父母藏到了床下，僥倖躲過一劫。

  場上，演沈家父母的兩人，還有一些龍套，在場上看似混亂卻又有規章地跑動著，山賊動手將人殺害，而顧念卿此刻匍匐在一邊的角落，因為無法將床搬到臺上來，是而，顧念卿這會只能做個大概，以匍匐的姿態裝作躲在床下的模樣。

  第六齣，哭魂。

  這是整部戲本子裡最為悲情的一段，也是整部戲曲裡的第一次小高潮。沈家魂死，山賊取了寶物離開。

  原本躺在地上的龍套都已經離開，只留下了沈家父母的兩個戲子還躺在地上，這也是為了給顧念卿空場地，方便她接下來的表演。

  原本匍匐在地的人兒，慢慢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自己雙親面前，隨後雙手顫抖著微微後退，再之後，忽然轉身掩面，做哭泣狀，隨後面色乍變，顧念卿雙手撩起戲服，收在手中，快速地轉動著，腳下又以微小的頻率慢慢地往後撤，唇中而吟：“滿家歡喜樂吟吟，怎料一朝風雲變。沈家一門血粼粼，只餘孤女一人，當何堪，當何堪。”

  唱罷，戲服的兩個袖子扔出，隨後，顧念卿整個人半彎，雙手舞袖，開始飛快地往前轉動著，先前退回來的路，這會又一路快速轉回了雙親面前。

  這些都很考驗功底，顧念卿會武，這些學起來倒是要比旁人事半功倍，整個人的身體輕盈又有力道，場下的看客，當即爆發出一陣陣“好”來。

  待轉完，顧念卿直接一個往前跪，跪在了沈家父母面前，只有又是一段唱腔，訴說心中悲痛，對父母去世的傷心，對自己未來的迷茫，這段曲音婉轉，聞者落淚，但唱到一半，唱腔又突然勐地一改，顧念卿轉過身來，直視場下，原本還茫然無助的眼神，充滿仇恨，口中語速也越來越開，儼然是表現自己的憤怒，和對知縣的氣憤。

  “只恨無恥歹人泯良性，暗中謀算將命害，都道知縣父母官，怎料暗中藏禍心。山賊數數幾言震心神，月兒我暗記於心怎能忘。天道輪迴好報應，今日你不仁不義害我命，他日我誅心誅命血債償。知縣你且等，冤魂命歸黃泉不歸，日日且入你夢驚心魂。判官筆下樁樁記，他日你歸黃泉，上刀山，下油鍋，十八層地獄，厲鬼當索你命！索你命！索你命！”

  顧念卿唱到後者處，突然起身，步步往前走，視線緊緊地盯著臺下，似乎是爆發出陣陣恨意來，在場有不少懂戲的，都紛紛被顧念卿這一段感染，拍掌叫好，那些婦道人家也有不少已經忍不住取起帕子來掩淚。

  而此刻，眾人都忙著看臺上的戲，卻渾然不覺，坐在最前的莫雄安，原本面色還算平淡，只是略顯激動，可是等到顧念卿唱到這最後一段時，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怪異，等到顧念卿站起身，朝著他一步步走來時，他的瞳孔也開始勐地瞪大，他的視線好似正好與顧念卿撞了個正著，他的身體開始慢慢顫抖起來，而當顧念卿這邊“索你命”音落，莫雄安整個人忽然停止了顫動，直接整個人往後一倒，連帶著椅子都往後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整個臨西堂的人都將視線轉了過來，見到莫雄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都是嚇了一跳，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看戲，顧念卿此刻也沒有再接著往下唱，而是停了下來，似乎有些茫然地望著場下。

  梨春班的班主瞧了，大唿不好，不管是怎的，這莫雄安要是在他們戲班子開唱的時候出了事，那他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的，這會忙不迭地上前，本是想要將人扶起來，瞧瞧人的狀況，再去叫個大夫，可是班主上前，喊了莫雄安好幾聲，都不見回應，便就伸手探了探人的鼻息，隨後嚇得直接往後踉蹌了幾步，跌倒在地：“莫……莫老爺……沒……沒氣了。”

  死了？

  整個臨西堂的人都亂了起來。有不少人這會都往外走，哪裡想要摻和上這種事來，班主這會也是慌了手腳，倒是臨西堂的掌櫃的反應過來，忙讓小廝將門口都守住了，誰也不放出去，又讓小廝趕緊去官府報了案。

  旁人倒也罷了，可死的是莫雄安，前任揚州知府，這可就不是什麼小事了，雖說是突然倒下去的，可是誰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若是是被謀殺的，兇手很有可能就在現場，可不能將人放走了，莫雄安死在臨西堂，若是找不到兇手，首當其衝要受到莫家怒火的就是臨西堂和梨春班的人了。

  臨西堂的人不讓出，看戲的客人要出門，當即發生了爭吵，顧念卿站在臺上，望著這鬧哄哄地一片，蹙了蹙眉，隨後又恢復淡然，一面冷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