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聖誕二百五十八年夏(前788年)

晉國

翼城

“國君出征攻打戎人，不能親迎先生，由予接待先生。”

負責接待覺悟等人的，乃是晉國國君費生(晉穆侯)的弟弟鬺(晉殤叔)。

鬺邀請眾人在竹林野餐，並希望覺悟先生為他們講述“天人合一”。

“先生所著經典，予曾經在鎬京有幸閱覽，有一些地方看不明白，當時在鎬京時本想請教先生，可先生卻離開鎬京，去往了虞國。”

鬺在竹林置辦酒宴，有戎族美女跳著不同於中原的舞蹈。

“這些戎女都是我們晉國跟隨天王征討姜戎申戎時所捕獲，與中原美人相比，雖然少了些溫柔，卻多了分撫媚妖嬈，別有風趣。”

姜戎，也稱姜姓之戎，臣服時稱姜國、姜侯，位於太原(固原)，是周王室與西戎的反覆爭奪地區。

這個地區，幾乎每隔十年，就會換一次主人。

至於申戎，就是申國、申侯，原本位於豳地上游，不過現在已經南遷，侵佔了周王室的豳地。

兩年前，為了向天下人證明周人的天命還在，周天子統領南國之師征討姜戎和申戎，並且徵召王畿附近的諸侯協同作戰，比如晉國。

攻打申戎的戰爭還算順利，申戎首領(申侯)向周天子臣服，周天子重新冊封申戎首領為申侯，並讓自己的太子宮湦(周幽王)迎娶申侯之女，重新建立周王室與申國的聯姻關係，想要用申國抵禦戎人。

可是攻打姜戎的戰爭卻遭受慘敗，周天子盡喪南國之師，只有協助作戰的晉侯，在戰爭中攻下了姜戎幾個聚落，擄掠了一些姜戎美女。

南國之師是王室所能掌控的最後的軍事力量，原本是用來鎮守荊楚的銅礦通道，順帶防備楚國。

如今南國之師盡喪，楚國恐怕要壓制不住了。

南國之師盡喪，使得周天子更加倚重申國的聯姻。

“既然說到戎女，那草民便以戎女來解釋天人合一。”覺悟坐在草蓆上，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規規矩矩地跪坐，而是盤腿而坐。

用他自己的說法就是，這樣坐更舒服，所以這樣坐，至於說失禮，他其實不是很在乎。

他不會刻意遵守禮節，也不會刻意去失禮，都是隨性而為。

別人都束髮戴冠，只有他像個野人一樣披頭散髮。

“戎女?”鬺很是驚訝，戎女跟天人合一有什麼關係?

“這些戎女，是晉侯征討姜戎的戰利品，而晉侯出征姜戎所需要的糧草，是農田裡長出來的，農田裡的糧食，是吸收土地養分、水、陽光，才茁壯成長，所以，看似毫不相干的戎女，其實也跟天地自然有著聯絡。”

“天地之間，萬事萬物都互相有聯絡，這便是因果，所有的事物聯絡交織在一起，這就是天人合一。”

隨後，他又撿起一片樹葉繼續解釋:“一片不起眼的樹葉，它同樣跟天地有聯絡，太陽給它提供溫暖，大地為它提供養分。”

“我們個人，亦是如此，沒有太陽的溫暖，我們將會在黑夜中凍死，沒有大地的牲畜和糧食，我們將會餓死。”

“人與人，人與天地，人與萬物，都有聯絡。”

“整個宇宙天下，都是這樣互相聯絡在一起，是一個整體。”

“這就是，天人合一，萬物一體。”

聽完覺悟的這番解釋，鬺若有所思。

晉國本來跟姜戎沒有聯絡，但是因為周王室跟姜戎有聯絡，晉國跟周王室有聯絡，最終，晉國跟姜戎產生了聯絡，跑去攻打了姜戎。

覺悟在晉國待了一個月便離去，而且是跟隨晉侯的聯姻車隊北上。

晉侯與北方的偃國聯姻，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偃國世子。

聯姻車隊非常龐大，除了晉侯女，還有十個陪嫁婢女，以及兩百個陪嫁奴隸。

晉侯女“崤”是個漂亮善良的女孩，曾經勸諫晉侯饒恕逃荒的奴隸。

聯姻車隊經過霍國時，恰逢霍國被戎人侵擾，許多霍國民眾背井離鄉，躲避戰爭。

車隊的小臣想要繞過這些逃難的霍國民眾隊伍，免得出現意外。

“崤”卻不忍道:“他們背井離鄉，身上帶的糧食不夠，我們不能分一點給他們嗎?”

小臣大驚失色:“小人不知禮，多狡詐，恐其有害人之心。”

小人指的是那些逃難的霍國民眾，小臣擔心如果救濟這些霍國民眾，車隊會被纏住，萬一這些霍國逃難民眾裡有一些歹人，就很危險了。

“崤”堅決要救濟這些霍國民眾，但是車隊的糧食不夠，無法滿足這麼多逃難的霍人， 那些沒能分到糧食的霍人非常不滿，覺得晉國公主是個假仁假義之人，否則為什麼他們沒分到糧食?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

“一味地施以恩德，卻沒有自保的手段，只會引火燒身。”

覺悟搖頭說了句，他雖然也可憐這些逃難霍人，但不會做出這種傻事。

當年欣元公子木，一味地對兄弟姐妹施以恩德，結果不僅沒有得到擁護，反而因為太軟弱善良而被得寸進尺。

“小主人，當今之計只有快快離開這裡，不然萬一民怨沸騰，恐怕就得死在這裡了。”

小臣常年混跡於底層社會，對這些小人的想法太瞭解了。

“崤”不明白，她施以恩德，救助民眾，為何不僅沒有得到萬民擁護，反而搞得民怨沸騰?

聯姻車隊趕緊離開逃難人群，絲毫不敢停留。

那些分到糧食的霍人，與那些沒有分到糧食的霍人，逐漸扭打在一起。

“先生，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公主崤從小堅定的善良信念在這一刻被打碎，這讓她心裡很難受。

以前她在晉國的時候，施以恩德從來不會出現這種問題，現在卻出現了。

“您在晉國時，有晉侯遮風擋雨，自然是不會碰到這種事，就算碰到了，誰又敢得罪晉侯呢?”

“現在離開了晉侯這棵大樹，又對他人暴露自己的軟弱，難免會被歹人所利用。”覺悟安慰著公主崤，讓其不必在意，人性如此。

他之所以要覺悟超脫，就是為了拯救芸芸眾生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