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低垂，是熟悉的仟草色，意識有一瞬間的混沌，眼神模煳，片刻，才慢慢定住。

  身上依舊沒有什麼力氣，但是，心口處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疼痛到碎裂的感覺。

  他張嘴，想要發出聲音，這才發現，自己太久沒有說話，喉嚨一陣沙啞，只在喉底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粗嘎音節。

  外面守著的阿卓很快就發現了他的動靜，驚喜得眼睛都瞬間瞪大了。

  “大，大人，你，你終於醒了！小的這就去告訴我家公子！”

  說完，整個人便跟一陣風似的瞬間跑了沒影。

  秦彧趕來的速度，也遠比自己想象中快，輪椅滑動間，帶起一陣風，捲起素白的衣角。

  直到到了床前，他的速度才略略慢了幾分，目光飛快地在霍臨塵臉上掃過，輕哼一聲，“總算捨得醒了。”

  霍臨塵略帶病容的面上現出了幾分淡笑，“讓你們擔心了。”

  秦彧又輕哼一聲，“沒擔心。倒是你的手下們，一個個都急得團團轉。畢竟，你們縣裡發生了那麼駭然聽聞的大事，父皇問責的聖旨送來了，沒你這個縣令來頂鍋，他們很是惶恐。”

  霍臨塵眼神幽幽地望著他，“你可真會聊天。”

  秦彧身子放鬆地朝後倚，“多謝誇獎。”

  霍臨塵半點沒有被問責的憂慮，反而語氣放鬆，“皇上他老人家那麼慧眼識珠，賞罰分明，雖有問責，但獎賞定也不會忘。讓我猜猜，我應是升了吧？”

  他語氣放鬆，卻又帶著篤定。

  若非霍臨塵這是剛剛醒來，秦彧都要懷疑他是不是之前就聽人說了。

  霍臨塵所猜沒錯，他的確是升官了。

  秦彧在摺子裡詳細闡明瞭此案從一開始便是霍臨塵發現端倪，最後一步步籌謀安排，毫不保留地為霍臨塵請功，並把端午斷橋之事的真相也一通上報，將霍臨塵徹底洗清。

  事實如此，秦彧言之客官，並無誇大，今上並非昏庸之人，自然知道賞罰分明之道理。

  所以，這次欽差大人還一併帶來了皇上下發的嘉獎賞賜霍臨塵的聖旨，給他破格從九品升到了七品，命他調查平昌府銀礦一案，賴知禮協理。

  其實，今上壓根沒真正斥責霍臨塵，所謂斥責不過輕描淡寫的一句，更多的責任都落在賴知禮身上，畢竟，霍臨塵剛上任不到一年，而賴知禮卻任平昌府知府三年，真正有失察之責的是賴知禮。

  這道聖旨下得十分有講究，一來，雖然霍臨塵的官銜沒變，依舊是山河縣的小小縣令，但是他的品級卻是提了兩級，從最功利的角度來看，至少，他的俸祿比以前高了。

  二來，皇上聖旨裡的原話是讓他負責調查平昌府銀礦一案，賴知禮協理。

  協理是什麼意思？協理就是在這件事上，賴知禮得聽霍臨塵的，哪怕，賴知禮的品階比霍臨塵的高。

  至少，霍臨塵在行事的時候，不會受到賴知禮的掣肘。

  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就算霍臨塵連升兩級，賴知禮的官銜依舊比他高，若沒有皇上的這道聖旨，賴知禮要是在這件事上想要給他使些絆子，設些障礙，找些麻煩，那就再容易不過了。

  霍臨塵眉目舒展，本以為自己小命休矣，沒想到最後還能撿回一條命，這已是意外之喜。

  一醒來，便收到這利好的訊息，他的心情自然不錯。

  “我昏睡了多久？”

  秦彧好整以暇地整理著自己方才匆忙之下有些凌亂的衣襬，“也不久，也就一個多月而已。”

  霍臨塵低頭在自己身上輕嗅了幾下，帶著幾分嫌棄，“那我豈不是都臭了？”

  “你是病人，自然有人每日給你擦身。”

  霍臨塵的面色微微古怪，他自然知道給他擦身的不會是女人，可是，即便是男人，他也不習慣這樣被別人上下其手。

  上回燒傷剛經歷一回，沒想到這麼快又重溫了一回。

  秦彧顯然深知這樣的感覺，所以，即便他雙腳不良於行，很多事都不方便，可除了一開始受傷那段時間，他從來不會讓人碰他。

  秦彧語氣有些同情，心裡怎麼想，面上便都露了出來，絲毫不加掩飾。

  兩人自小相識，霍臨塵對他自然十分了解，見他那神色便瞬間知道他那齷齪的心思。

  霍臨塵神色坦然磊落地回視，語氣如常，“幸虧，我的身材和尺寸都還不錯，沒有你有的困擾。”

  秦彧：……

  他臉上的神色瞬間僵住，一張俊臉一時僵硬抽搐，十分難看。

  什麼叫沒有他有的困擾，他的身材和尺寸也沒有半點問題好不好！他明明什麼困擾都沒有好不好！

  秦彧正要反駁，外面就傳來了檀香由遠及近的說話聲，“可算是醒了，不然我的招牌就要被砸了。”

  旋即，她便已經推門而入。

  秦彧那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又給嚥了回去，只是一雙眼陰惻惻地剜著霍臨塵，身上陰鬱氣息濃郁。

  霍臨塵卻全無所覺，唇角勾起個十分愉悅的弧度。

  懟人的感覺，果然能叫人愉悅。

  檀香給霍臨塵診了脈，臉上終於露出了老母親般的慈祥笑容。

  他已經基本沒什麼大事了，自己的招牌保住了。

  霍臨塵都醒了，檀香便想去看看花匪匪，不知道她的情況怎麼樣了。

  不管怎麼說，她上回都是自己救回來的，現在若是讓她這麼掛了，總感覺自己以前都白救了，所以，檀香還是鉚足了勁的。

  霍臨塵似想問什麼，還沒問出口，檀香就毫不留戀地飛快離開了，跟來時那樣，宛若一陣風。

  好友甦醒的喜悅，已經徹底被他方才那挑釁他男人自尊的話語 衝得蕩然無存。

  “既然縣令大人沒事了，我也不在這兒多事礙眼了。”

  他說著，轉著輪椅便走了。

  剛轉了個身，突然地又折了回來，冷笑著道：“我知道你想問誰，呵，你為人家把自己整得半死不活，她卻在你昏迷的時候就走了，都走了大半個月了。”

  霍臨塵面上愉悅的神情驟然頓住。

  秦彧見他變了的神色，終於有了扳回一局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