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帝忽略了她那句“一把老骨頭”，竟然跟這麼一個小姑娘討論起了找兒子的問題。

  “那你說，我要怎樣做，才能讓他心甘情願地回去？”

  店小二這時把他們點的飯菜端了上來，雲洛伊當即迫不及地吸熘了一口，頓感心滿意足。

  她這才開口道：“這我哪知道，我又不認識他。”

  明昭帝幽幽嘆了一聲，“那孩子，太不聽話了。”

  雲洛伊唿哧唿哧地喝著粥，胃裡暖暖的。

  她從粥碗裡抬頭，“我小時候離家出走，我孃親都會反思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我覺得你也可以反思一下自己。”

  明昭帝：……

  尚安：……

  雲洛伊說完，又繼續唿哧唿哧喝起了粥，半點都沒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

  雲洛伊覺得肚子裡填得有些分量了，這才心滿意自地放慢了速度，然後頗有興致地繼續方才的話題，“你和你兒子究竟有什麼事啊？說給我聽聽唄。”

  明昭帝難得的傾訴欲那麼強，他的情緒都醞釀好了，正要開口，就聽雲洛伊說話大喘氣地又補充了下一句，“反正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明昭帝：……

  既然幫不上忙，聽了又有什麼意義？

  “好了好了，我給你出出主意就是了，老伯你別哭喪著一張臉，誰讓我是個尊老愛幼的好人呢，你這樣真是叫人難以招架。”

  明昭帝：……

  她昧著良心說這些話的時候，麻煩把滿眼的好奇和興奮收一收好嗎……

  雲洛伊兩眼亮晶晶地盯著他，一副等著他開口說話的樣子，明昭帝瞬間就覺得，不知從哪裡說起了。

  實際上，明昭帝也從來沒有嘗試過跟人傾訴那些事，一時之間才沒有找準感覺。

  明昭帝輕咳一聲，捋了一把自己的大鬍子，醞釀了一番方道：“他素來孤僻，性子冷，獨來獨往慣了，我每每想跟他說些推心置腹的話，他都潦草敷衍，總惹得我上火不已。”

  “那是個逆子啊！”雲洛伊果斷下結論，“既然如此，還管他作甚，棄了吧。”

  明昭帝又是一噎，忍不住維護道：“他就是脾氣耿直，不會虛以委蛇，加上前些年出了些意外，脾氣才大了些，實際上文韜武略樣樣不差！”

  雲洛伊若有所思的點頭，她的目光在明昭帝的身上來回逡巡了一圈，一副篤定的語氣道：“我猜，你的兒女定然不少吧？”

  子嗣豐沛是好事，這沒有什麼好不能說的，明昭帝很自然地頷首。

  “他在家定不受你待見，或是受兄弟姐妹排擠欺負了，在家裡待得不開心，所以才會離家出走。”

  明昭帝吹鬍子瞪眼睛，“他是嫡子，誰人欺負得了他？我對他們也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從來沒有偏心，如何就讓他受委屈了？”

  “你是不是一碗水端平我不知道，但是，從你方才說的話，我不難猜出，你們父子倆的相處模式大概不會有多平和。

  老伯你心裡對他是認可的，不然也不會誇他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但是，因為他脾氣大，說話直，不會熘須拍馬，他在您這兒，定然不是最貼心的那個，說不定時不時還得罰上一罰。

  這落在其他人眼裡，他就成了個不受寵的嫡子，下面那些庶子，還不得瞅準機會暗中給他使絆子，找麻煩啊。

  他又是個沉默性子，定然不會把那些事拿到你跟前說事。這樣的事兒多了，他煩了，自然就不想回去了。要是我，我也不樂意回去。”

  雲洛伊看著明昭帝，很直接了當地下結論，“所以啊，老伯，你要好好反省，看看你自己究竟是不是個合格的父親。”

  尚安聽了這些話，忍不住不停地伸手抹汗。

  這位姑娘可真是，什麼都敢說啊……要是她知道自己正面對的人是誰，知道自己正在說教的人是誰，會不會直接嚇暈過去……

  尚安再次小心地覷著明昭帝，生怕他會發怒。

  但卻見他神色微怔，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明昭帝才開口，“若我方方面面都已經做到了極致，他卻還是不肯回家呢？”

  “我孃親說，每個孩子都是爹孃的討債鬼。”雲洛伊一副過來人的語氣，略有些同情地看他，“如果像你說的那樣的話，那隻能說明，唔，他是特意來找你討債的。你或許該反思反思，為什麼要把他生下來。”

  明昭帝：……

  剛剛才抹掉汗的尚安覺得自己腦門又開始冒汗了……

  似是沒看到他們那一臉便秘又無言的表情，雲洛伊認真看他，很真誠的模樣，“我孃親有一招殺手鐧，每次都很有用，老伯你要不要聽一聽？”

  不知為何，明昭帝自覺她說出的不會是什麼好主意。

  但是她神色又太過認真，明昭帝鬼使神差地就點了點頭。

  雲洛伊湊到明昭帝耳邊，神秘兮兮道：“我每次惹她生氣了，她就哭，一哭我就沒轍，這招不分老幼，童叟無欺，絕對管用。”

  明昭帝：“……這成何體統！”

  他嘴角忍不住直抽抽，他便知道，不應該對她抱有太大的幻想。

  雲洛伊卻是義正言辭，“這怎麼就不成體統了，真正的強者，是懂得示弱的人！你要管好你的內宅後院，就跟治理個小國家差不多。

  要有強拳鐵腕沒錯，但對誰都是強拳鐵腕，你難道要做個冷心冷肺的孤家寡人嗎？

  你適當示弱了，裝可憐了，但凡你兒子有那麼點良心，都不會拋下你這一把老骨頭在外晃盪不歸家。若他這樣還對你不聞不問，那你這兒子就是狼心狗肺，也不用挽回了。”

  雲洛伊話落，明昭帝看她的眼神不覺染上了陣陣難言的複雜，尚安也禁不住驚訝地望著她，心裡對她微微高看了幾分。

  雲洛伊碎碎念，“這可都是我壓箱底的殺手鐧，愛信不信。”

  說著，她又自顧自地開始咕嚕咕嚕喝起粥來了。

  她看著外面雨小了不少，待會兒吃飽了還打算出去走一走呢。

  明昭帝若有所思地盯著雲洛伊的發頂看了半晌，心裡不覺暗暗琢磨著她方才的話。

  不知為何，跟她說話總讓他有股自然輕鬆的感覺，就好像，他們早就認識了似的。

  可是，他確定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小姑娘，而且看她對自己這般坦率自然的態度，也絕對不像是早就知道他身份的樣子。

  這小姑娘，倒是個頂有趣的人。方才她說的那些話，也並非沒有道理，甚至還給了他某些提示。

  嗯，他似乎找到了跟那叛逆兒子相處的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