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他就像是一個神話,一個傳奇
霍臨塵出了牢房,轉而去了女牢。
葛姨娘被關在其中,她身子蜷縮著,髮絲凌亂,神情呆滯,身上那身原本光鮮的衣裳已經變得一片髒汙。
前幾日每天都有人來問訊,但她一直都是神色呆滯,不言不語。
霍臨塵進來了,她哪怕已經聽到動靜,但是卻還是一動不動,沒有半點反應。
霍臨塵讓人搬了一張凳子坐到了她的牢門外,沉聲開口,“你兒子死了。”
葛姨娘原本雕塑似的陡然一僵,她勐地抬起了頭,瞳孔幾乎要瞪出了眼眶。
她身子在劇烈地顫抖,眼中一點點染上猩紅,然後直接衝到牢門前,衝著霍臨塵嘶聲大喊,“你們為什麼要殺他!他是無辜的,他沒有毒殺那些人,他沒有!
他爹的死,也只是一場意外而已,你都親眼看到的,那只是一場意外!”
霍臨塵聲音發沉,“本官信他。”
葛姨娘的身子一頓,還沒來得及生出感動,就聽霍臨塵繼續道:“他沒那膽氣和魄力去殺人。”
葛姨娘不覺噎了一下,然後又是一聲撕心咆哮,“那為什麼還要殺他!”
“他是自殺。”
霍臨塵的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錘,狠狠地捶在了葛姨娘的心上。
自殺?怎,怎麼會是自殺?
葛姨娘失魂落魄,神情發怔。
霍臨塵定定望著她,“你想不想為你兒子洗清冤屈?”
葛姨娘無神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霍臨塵看到她陡然發亮的眼神,身子微微前傾,循循善誘,“你若是想為他洗清冤屈,唯一能幫你的,只有本官。”
霍臨塵的神態語氣都充滿了誘導,葛姨娘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他儼然成了那拋入水中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能做什麼?”
霍臨塵重新穩穩靠回椅子,“我需要聽真話,一字不差的真話。不要有任何隱瞞,任何一絲一毫的隱瞞,都會影響本官的判斷。”
葛姨娘神情怔忪,緩了半晌,她終於慢慢開口。
“岑氏和大少爺死了之後,我的確對三少爺動了殺心,因為只要他也死了,這金家上下就都是我兒子的了。
所以我去弄來了夾竹桃,想要找機會下手。但是,我沒有來得及,就發生了那夜的事。
我瞭解我兒子,之前的兩樁命案,絕對不可能是他做的!
他就像大人說的,沒有膽氣,沒有魄力去設那麼大的一個局,他沒這本事,他頂多,就是存著僥倖之心去撿個漏而已。
縱然三少爺之事是他所為,可是三少爺有驚無險……而老爺之事,那就是一場意外,只是一場意外而已……”
葛姨娘說著,眼淚又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滾落。
霍臨塵神情十分冷靜,似半點都未受她影響,繼續問,“你房中那些信可是你所寫?”
葛姨娘斷然搖頭,“不是!我從來沒有寫過什麼信!”
“那你與那位卿郎又是怎麼一回事?”
葛姨娘連連搖頭,“他那等神仙般高潔出塵的人物,怎會跟我這等低賤出身之女子有瓜葛?”
“這麼說,你心裡的確是暗暗傾慕於他?”
葛姨娘的神色微頓,最後低低地道:“他那樣風華絕代的人物,整個藥城上下的女兒家,誰人不傾慕?誰不曾對他暗許芳心?
但,我自知與他雲泥之別,便是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對他的褻瀆,連多想片刻,心頭都會暗生自卑,如何會敢肖想?
更何況,他已然不在,便是多想,也只會徒增神傷煩憂罷了。他早就是我心中那佛龕上的人物,只是靜靜地供奉著罷了。”
霍臨塵聞言,心中不覺微動,他下意識道:“那位舒公子當真有這般風姿?”
葛姨娘的神色中不覺染上陣陣憧憬與回憶。
“他啊,不僅長得清逸出塵,俊逸不凡,為人更是世間無人能及。
他有一身的好醫術,這是藥城,有這等通天本事並不稀奇,但,只有他會毫不顧忌身份地為窮苦百姓們醫治,分文不取,也只有他會把自己所知的那些偏方,毫無保留地分享給大家。
在他眼裡,沒有男人,女人,也沒有窮人,富人,只有健康的人,和病人。只要是病人,在他那裡都是一視同仁。”
她看向霍臨塵,“你知道癭人嗎?”
她也似乎並不是真的需要霍臨塵的回答,而是繼續道:“我們藥城,之前就出了一個癭人。
那孩子頸間都長著碩大肉瘤,眼突口歪,面目可憎。我們都視他為不祥之人,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人提議要用他祭海。
但是舒公子把他帶回了家,待眾人再次見到那孩子時,他已經完全好了,甚至還養出了一副謙謙如玉的貴公子模樣。”
“你知道癲癇嗎?發了此病的人,神智混亂,大小便失禁,根本形同瘋魔,便是城主大人都束手無策。但是,他卻把那人治好了。他就像是一個神話,一個傳奇。”
葛姨娘想到了自己初次見他的情形。
那時候,她還是個在酒樓唱曲兒的小姑娘,有著一把好嗓子,生了一副好樣貌,這讓她賴以為生,卻也為她招來了無限麻煩。
那時,一個膀大腰圓,滿臉肥肉的男人突然發難,要自己與他喝酒,她膽小怕事,便喝了。
但後來,那人又讓自己親他一口,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她這麼做了,換來的只會是更加過分的羞辱。
但是她彷徨無助,她太弱小了,弱小到沒有絲毫的抵抗之力。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舒公子從天而降了。
他身材清瘦,看著明明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但就是那雙纖瘦的手,像鐵鉗似的鉗住了那壯漢的胳膊,把他捏得嗷嗷叫。
他把那人打跑了,笑著對她說:“姑娘,別怕,以後沒人敢欺負你了。”
葛姨娘那一瞬,覺得自己的天空都瞬間光彩明媚了起來,一顆心劇烈跳動著,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腔。
後來,他與金志成一行人來酒樓喝酒,她才知道,原來,他就是那位舒公子。
她鼓足勇氣上前道謝,他依舊對她笑得好看,叫她再次心花怒放了起來。
後來不知怎的,他們就吃酒玩鬧了起來,金志成直接便要將她贖回府裡,她期待地望著他,想要得到自己期盼的答案,但是,他什麼都沒說。
她就這麼成了葛姨娘。
直到舒家滿門抄斬,她也再沒見到過他。
葛姨娘恍惚地回想著,眼中不覺漫上了陣陣悵然與失落。
那麼好的舒公子啊,老天爺,怎麼就這麼不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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