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是你親手葬送了她!
舒言卿的眸光很深,落在眾人身上,眸中隱隱有什麼情緒飛快閃過。
他看到了跟在霍臨塵身後那幾名身著差服的衙役。
霍臨塵沉聲開口,“舒公子,本官是藥城縣令霍臨塵,是來救你出去的。”
舒言卿覺得自己恍若產生了幻聽,他看向了林久君,片刻,那張蒼白的臉上忽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涼薄,如同浮在冰面上,殘微,易碎,又帶著尖冰似的的尖銳稜角。
他什麼都沒說,但是他那輕飄飄的眼神,他那稀薄的笑意,已經是最尖銳的利器,在林久君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裡又紮了幾刀。
他被發現了,他得救了,林久君的秘密,被捅破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了十九年,沒有哪一天不在想著要離開這裡,揭穿林久君人面獸心的真面目!
這一天,終於來了!
在他幾乎要耗盡自己生命的最後一點力氣,在他幾乎油盡燈枯之前,終於,來了!
他惡意地笑著,看著林久君,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眼神中還帶著厭惡,還有絲絲憐憫,就好像被關在這裡十九年的人是林久君,而不是他。
眾人看著他那有些癲狂的笑,一時默然。
雲洛伊心頭不知為何只覺得更加難受,他明明是在笑,可是她卻覺得那笑比哭更難看。
家族遭遇鉅變,人生跌入谷底,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之下待了十幾年,他的心理,已然變得壓抑扭曲。
舒言卿緩緩收斂起了臉上的神色,他想要開口,卻又劇烈地咳了起來。
咳了許久,他原本慘白的面色一下就染上了絲絲陀紅。
半晌,他終於平靜了下來。
他開口,聲音帶著陣陣嘶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怎麼找到我的?”
霍臨塵:“有人在為舒家平反,我們順藤摸瓜查到了林家。”
舒言卿眼中驟然迸射出一股子攝人的光芒,再看到林久君難得的失態模樣,他心頭就更添痛快,“林家被抄家了嗎?”
“沒有。”但也快了。
收押人證,開堂審理,最後畫押問罪,的確是很快。
舒言卿眸中精光又是一閃,沒有?憑什麼還沒有?
已經讓他們平白多活了那麼多年,難道還不夠嗎?
“本官先派人送你出去,好好養一養,到時候開堂的話,需要你的證詞。”
舒言卿卻是一刻都不相等!
“我現在就可以提供證詞!”
這些年林久君常常來跟他說話,他幾乎都不搭理,但是,他說過的那些關鍵的事,他做過的一些事,他卻都還記得。
他這麼牢牢地記著,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出去了,能將他揭發,能讓他的真面目被所有人都認清!
林久君望著他,眼神十分複雜,聲音也愈發低啞,“不需要你提供證詞,我自己做過的事自己知道,我全招。”
舒言卿瞳孔微微睜大,神情有些震驚。
他搖頭,不可能,林久君豈會是那種肯乖乖認輸的人?他一定有其他的陰謀詭計!
然而,他眼中的灰敗與沉沉死氣卻又根本不似作假。
他整個人就好像完全沒了生氣,眸中半點光彩都沒有,那樣的神色,是滿腹的絕望,就好像當初的自己。
當初舒家事發之時,自己也是這般,仿若天塌了,覺得整個世界都一片慘淡灰暗,根本半點求生欲都沒有。
後來,若非為了有朝一日能親手手刃了林久君這個仇人,他也不會強逼著自己撐到了現在。
究竟是什麼事情,會讓他這般心灰意冷,心存死志?
舒言卿盯著他,眸光犀利而探究。
忽的,腦中靈光一現,舒言卿似突然明白了過來。
他發現林久君看待自己時候的不同尋常,以往,他看自己的眼神是深情又珍視的,像是面對什麼易碎的寶物,想要靠近,卻又因為自己的冰冷而抗拒畏首畏尾,小心翼翼。
而這一次,他看自己的眼神,只剩下了難言的複雜,再沒了以往的那些情緒。
舒言卿福至心靈,忽的就明白了過來。
他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惡意,“你終於知道我與姐姐的真相了對不對?”
林久君面色驟然又是一變,方才才刻意忽略的劇痛再次襲來。
他的面色,也飛快地染上一片慘白。
他不想聽,他不想再聽一遍那些殘忍的話!
林久君一瞬間的脆弱,大大的取悅了舒言卿。
他又笑了起來,這一次,他不再是方才那種隱忍的笑,而是一種放肆的,毫無顧忌的大笑,整個密室裡都回蕩著他的瘋狂笑聲。
“你終於知道了,哈哈哈,你終於知道自己做了二十多年的傻瓜!終於知道了自己在我面前演了這麼多年的小丑!
你知道這些年我看到你對著我的那副惺惺作態的模樣,究竟有多想笑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卻是笑出了眼淚,在他的臉上滑下一道道淚痕,眼中盛滿了憎與惡。
“林久君,我姐姐這輩子,最大的不幸就是認識了你!
你這個懦夫,口口聲聲地說愛她,卻因為不知道她的女兒身,就顧忌世俗,另娶他人!
你把我當成她,你自己已然娶妻,卻又見不得我娶妻!這又是什麼道理!
你害死了我的新婚妻子,讓我的新婚之日,變成舒家所有人的忌日!
你所謂的愛,只配藏在陰溝裡,這些年,你自己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偉大的愛裡,可實際上,你卻只感動了自己!
你不是自詡愛她嗎?可她入宮,卻是在你新婚之夜做的決定。她最後的死,也是你親自遞上了最鋒利的刀子!是你親手葬送了她!
怎麼樣,你聽到這些,痛苦嗎?難受嗎?懊悔嗎?心痛嗎?這些滋味,我都嚐盡了,這些,都是我還給你的!
你生生世世,都應該下地獄,都應該千刀萬剮,都應該永遠不得超生!”
舒言卿神情激動,幾乎是咆哮著吼出這些話,最後,他禁不住發出一陣陣劇烈的咳嗽,整個人都咳得撕心裂肺,仿若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
林久君,卻又勐地噴了一口血,胸中像是有無數只怪獸在橫衝直撞,在奮力撕咬,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他是習武之人,今日卻是連吐了兩次血,整個人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舒言卿也一陣唿吸急促,險些暈厥,整個密室都陷入了一陣兵荒馬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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