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崔珏的神情一如剛才傾聽老人說話時一樣平靜，老人從鬼魂視角上看她，這才感受到了上位者的威嚴。

  “身後事不必管了，人死如燈滅。你生前沒有大過，不救惡人本是應當。”崔珏站起身，推開面前滿是汙垢的杯子，向漂浮在空中，一臉懵懂的新死鬼一彈指。

  老人的魂魄緩緩落地，神志逐漸清明，剛好聽見了崔珏的話。

  “你生前受苦，身陷泥沼，想的卻不是讓別人下來陪你，而是將別人推出去，不讓她們重蹈覆轍，此為有功，應魂歸地府，來生福報。”

  老人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說什麼，但終究沒敢打斷崔珏，什麼也沒說。

  她本來想問幾個早夭的女兒是不是也化作冤魂纏于山上，如果崔珏去捉鬼會不會傷害她們。

  “你可願隨我上山處理此事？”崔珏念及她熟悉此地，同時有子女在山上為冤魂，便邀請她一同上山。

  反正都是個鬼了，年紀大了也能飄，真比年齡她比王桂娘大十倍不止……

  “願意。”王桂娘微微低頭，恭敬的說道。

  當她真正脫離軀體束縛死掉之後，以靈魂面對崔珏，她才知道眼前這人的強大……尋常鬼魂碰見工作狀態的崔珏，幾乎就是上課偷玩手機的學生被老師抓住一樣慫……

  “只是…請問大人，我夭亡的女兒，是不是在這山上作亂的怨魂之一？”王桂娘嘴唇微微顫動，緊張的問道。

  哪怕她沒見女兒幾面，但她依然心心念念著她們。不然生性懦弱溫和的她，絕不可能冒著風險送那麼多人離開，也絕不可能見死不救甚至往池塘裡多扔幾塊石頭。

  “是。”崔珏答道。“你或許可以見到她們。”

  話罷，王桂娘連忙跪下，結結實實的叩了幾個頭。“我願給您做牛做馬，求您不要傷害我的女兒…她們已經夠慘了，作亂也是迫不得已…”

  崔珏愣了幾秒，連忙扶起她來，面色一沉，解釋道。

  “我是陰律司判官不是罰惡司判官，我去是替她們伸冤的。誠然，她們喪失理智，為報仇作出惡事，但是看這怨氣她們肯定劃分為厲鬼範疇了。厲鬼沒有神志，作孽從輕處罰，再加上她們所害的皆是仇人惡人，即便有處罰，也不會太重。至於你女兒，都是鬼嬰，慘死後半點神志都不帶的那種，做錯了事，地府負責彌補，但是不能因此懲罰她們，她們確實沒有這個行為能力……地府也有未成年鬼保護法……”

  崔珏這次失算了，她忽略了這老太太是個新鬼法律基礎薄弱的事實，只得暫留了一會幫忙普法。

  普法教育，鬼鬼有責！奧利給！

  她還沒有把這方面的陰律掰扯碎了給王桂娘講一遍，屋子就塌了……

  沒錯，年久失修，搖搖欲墜的屋子在一陣颶風颳來之時塌了，崔珏拉著王桂娘往外撒丫子跑。

  只見狂風飛沙走石，衝擊著每一座屋子，看似堅固的磚房在風中搖搖欲墜，狂風夾著驟雨落葉抽打在村民臉上……

  天色暗下來，陰雲漫過山頭，山上的樹木在風中發出厲鬼一樣的哀嚎……

  此地交通不暢，貧困非凡，聯通外界的只有一條土路，村民發了狂的想要逃離此處…但最終都被狂風捲回村子裡，顯的狼狽驚慌又無助。

  天邊湧來密密麻麻的女鬼，略略一看，至少有幾十個……她們每一個鬼的死相都極其慘烈，有的腹部開了一個大口子，裡面趴著一個青紫色皮膚的嬰兒，有的面容猙獰，皮肉翻卷著，很難讓人猜不到她們生前遭受了多少苦難……

  更可怕的是，這些女鬼中還混有幾個血淋淋的骨架……這是怎麼來的，村民都清楚。

  女鬼之後，則是密密麻麻的嬰兒，至少得上百……

  崔珏在地府加班996那麼些年，這樣的場景見的很多，只是胸中有些憤懣，憤懣於這村子裡的人作惡之多。

  這些冤魂，都是他們害死的，他們理應付出代價，只是不應該髒了受害者的手。

  崔珏站定不動，稍微等了等，等到村子裡身上孽債多的人已經被厲鬼折騰的死去活來時，才出去喊停。

  一個面容清秀，肚腹卻破了個大洞的女性身穿粗布衣裙恰好站在院子外，本來應該靈動的杏眼死氣沉沉，其中全是怨恨。

  看見崔珏帶著個老人出來，她還愣了愣，顯然沒有預料到村子裡居然有這樣氣質的女人。

  她的腳很小，沒有著地，懷裡還抱著個蜷縮著身子的嬰兒，身上的衣物全是血汙，一些地方的皮肉翻卷著，像是被山上的野獸撕咬過的一樣。

  “你是誰？”

  “你有靈智？”

  二鬼幾乎同時發問。

  當眼前的女鬼說話時，崔珏其實就已經猜到她還留有神志了……但是奈何她嘴太快一時沒收住，這才造成了二鬼面面相覷，王桂娘如看煞筆的情景。

  “你覺得呢？”半晌，女子反問道。

  “我覺得你有。”崔珏與生死簿心神相連，見了女鬼先查了一遍她的生平，隨後嚴肅認真的回答道。“我是陰曹判官崔珏，你可以稱我為崔判官或者崔府君。”

  崔珏看看不遠處那些毫無神志只知道折騰人的厲鬼們，她們連腸子拖地上掛樹上都不管，又看看眼前的女子，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挺幸運的。

  至少碰上了個看起來正常的厲鬼不是嗎？雖然慘死的厲鬼也可以有前世的記憶神志，但這樣的女鬼往往法力高深，真折騰起來就是大事情。

  畢竟，俗話說的好。不怕反派武力高，就怕反派有智商！

  “……”秦柔沉默了半晌，突然抬起頭，說道。“你是來抓我們的？我們死了這麼多年，你們沒有到，一旦想要報仇，你們就來了？你知道我們受了多少苦嗎？我們為什麼不能報復？”

  崔珏完全不知道秦柔是怎樣把話題歪到這個地步上去的，但她知道不能和厲鬼爭辯或者講太多道理。

  就算厲鬼有神志，在某些方面還是會受怨氣影響沒什麼理智邏輯可言，思維跳躍性不是一般人跟得上的。和她們講道理，幾乎就是和生氣的女朋友講道理一樣無濟於事，和她們講邏輯理智事情可行性，簡直就是和腦殘甲方講工作一樣困難……

  崔珏不僅有和無數個生氣女朋友吵架最後摔門而去的經驗，還有跟上司冥玄講不通道理給人送進坤陰書院修學分的經歷……講道理她擅長，不講道理動手她也擅長。

  但是……要她不講道理真的有點忍不住啊喂！

  “秦娘子，本判何時向你說過本判是來抓你們下地獄的？”崔珏分外冷靜的按住她蠢蠢欲動想抓人的手，用像環保女孩一樣銳利的眼神直直凝視著她，直到秦柔這個厲鬼都給瞪的低下頭。

  她一向擅長瞪人，被她瞪過的人會有種被x-ray照過的感覺，就是趕腳自己渾身都是透明的，在她眼裡一覽無餘。

  “我知道你們每一個人都是因為慘死，子女失散才化作厲鬼的，作亂也是控制不住自己，是嗎？”

  崔珏見她不答話，換了種溫和的語氣，試圖開始講道理。

  “但是，單純的殺戮只會讓你們變的像加害者一樣，你想要擁有當初迫害你們的那些醜惡嘴臉嗎？”崔珏反問道。“你知道嗎？如果你的姐妹們再這樣做下去，她們會徹底喪失神志，淪為傀儡一樣只知殺戮的惡鬼。你們本來沒有錯，是陰曹的罪責。在罪惡一開始的時候，我們並沒有察覺，你們不應該用我們的錯懲罰自己。”

  “你是甚麼意思？”秦柔聽了一半就不耐煩的打斷了崔珏的話，雙目赤紅。“你想讓我們停手？我們在山上被金剛杵封住的無數日日夜夜都無時無刻的想著出來怎樣把他們碎屍萬段！你這幾句話就想讓我們所受的一切消弭？”

  她不等崔珏開口，身上的怨氣就開始以平方倍數增加，勐的衝過來，掐住了崔珏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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