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有一排窄窄的吧檯，可以容納四人坐下。這個點店裡沒人，兩人在那裡坐下，看著老闆娘一個人忙前忙後的身影。

  老闆娘的面孔看起來年紀不過四十出頭，頭髮卻有些花白了。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有些呆滯和空洞，彷彿被抽空了靈魂。

  她的腰也不直了，看起來就像飽受了生活的摧殘。

  不一會，她把做好的沙冰放在兩人面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便轉身收拾檯面。

  凌之葦吸了一口，頓時清涼的甜味在口腔裡蔓延開，感覺空氣的溫度一下子降了不少。

  “唔，好好吃！”

  她用一種有些浮誇的語氣和表情說。

  老闆娘回過頭來禮貌性地扯扯嘴角。

  “都是現切的瓜，現在的瓜甜……”

  “阿姨這家店就您自己一個人顧嗎？”

  凌之葦一邊吃一邊問。

  “是。”

  “營業時間多長啊？”

  “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

  “週末不休？”

  “都不休。”

  “那也太辛苦了吧！”

  老闆娘尷尬地笑了笑。

  “辛苦也沒什麼，反正不開店也沒事做……”

  “可以出去玩一玩啊，這裡離P市也不遠。”

  提到P市的時候，老闆娘的情緒一下子更低落了。

  “那有什麼好去的……”

  她背過身去，沒再轉回來。

  這時候凌之葦把吃了一半的沙冰往石哲贇那裡一推，見他目光直直地望著一個角落。

  凌之葦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那個角落的牆上，貼著幾張獎狀。上面的名字是李轉梅。

  石哲贇用疑問的眼神望望她。

  凌之葦心裡倒是不意外。當時進店就感覺到了，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老闆娘收拾完東西轉過身來，看見他們倆對著角落的獎狀出神，嘆了口氣。

  “那是我女兒的獎狀。”

  “噢，也算是我們的校友了。”

  石哲贇說。

  “什麼？你們認識她？”

  “李轉梅同學在學校還是挺出名的，成績好人也積極，經常聽她去市裡發言。”

  老闆娘愣了愣，突然眼淚刷地下來了。

  “這……”

  石哲贇一臉懵逼地看向凌之葦。凌之葦沒有接話。

  “不好意思啊，我……”

  兩人等了好一陣子才等她心情平復下來。

  “聽說你們認識我女兒，一時間心情太激動了。不好意思啊……”

  老闆娘擦了擦眼淚。

  “啊，沒事……”

  石哲贇還是搞不清狀況，心想她是覺得在學校過得不好嗎。

  “阿姨，您也別太難過了……李轉梅同學確實是個很優秀的人，大家都有目共睹的。那時候我剛到學校找不著路，是她給我帶路的，自己都差點遲到呢。那時候我就留下很好的印象，後來看她上臺發言，才發現竟然是那麼厲害的人……”

  凌之葦一下子扯了個謊。

  “是啊，可是為什麼……一定是我逼得她太緊了呀，都怪我……”

  “阿姨……”

  “是我呀……本來我還想讓她讀完高中就回來幫我的，結果她爭氣，人家讓她去上學免學費還給獎學金，每年她都拿好多回來，把這小店給開起來了……還弄了一些別家沒有的小玩意，賣的都不錯……結果啊，我還是逼她，逼她填那個填不完的窟窿……都怪我呀……”

  老闆娘突然開始自言自語起來，看來是心中苦悶已久，不吐不快了。

  兩個人都沒有插話。

  “阿梅是個好孩子，是我對不起她，讓她生在這個家……她那個爸，只會賭，嫁給他我沒享一天福……結果他留下一堆債就走了，誰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也沒什麼本事，做啥啥不行，還整天批評她……是我害死了她啊……”

  聽到“害死”，石哲贇瞪大了眼睛，轉頭看向凌之葦。凌之葦對他使了個眼色，輕輕搖了搖頭。

  “阿姨，您也不能這樣覺得……李轉梅同學心裡一定明白您的苦楚，她是會理解的。”

  “那她為什麼要……為什麼要走……”

  “只能說是不幸的意外吧。我相信她一定沒有怪您的意思。”

  “她怪我哩……在那之前她還給我打電話，說這世界不乾淨……說她心裡覺得苦……”

  看來李轉梅的母親覺得她是自殺？

  “她還說了別的嗎？我是想，她也許不是那個意思？”

  “她說不知道自己在這學校努力的意義是什麼，該不該拿這獎金。我說你想啥呢，學校對你這麼好你還不感恩。她就說她心裡苦……”

  這麼看來，李轉梅不滿的應該還是發現了學校的一些內幕，讓她覺得這獎學金不乾淨，才猶豫該不該繼續這樣下去。可是家裡又需要這些錢……

  石哲贇聽到這裡也明白了大概。他隱隱約約有聽說前一段時間蘇管有人墜樓，但沒想到就是這位。

  想到顏露和李轉梅的關係，聯絡到這段時間他過去那些“朋友”形象的崩塌，石哲贇心裡頓時更堵了。

  他心煩意亂地拿起面前的半杯沙冰來喝，發現都化成了水。

  “我……我再給你們做一杯。”

  老闆娘淚眼婆娑，見狀趕緊站了起來，準備去忙活。

  “不用了阿姨……”

  “沒事，我難得見到阿梅的同學，以前也不敢去你們學校……今天也算緣分，就當阿姨請你們啊……”

  走的時候老闆娘還執意塞了兩個生態球給他們。凌之葦看著手上的生態球，陽光在球面上打出一個光點，水母在水裡面悠閒地遊著，看起來有點憨。

  不知道在這裡面你們能存活多久啊……

  接下來兩個人繼續往山上的美術館走，心情都有些壓抑。

  “你之前知道李轉梅死了？”

  石哲贇問。

  “當時有傳聞，但是不確定。”

  “噢……你是聽那個阿姨說了才確定的是嗎？沒想到啊……”

  “嗯……”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李轉梅的父親是個賭徒，給母女倆留下一堆債以後消失了。

  而李轉梅大學期間賺的獎學金，一部分給家裡開了這家店，一部分拿去還父親的債。照目前的情形看，應該是還沒有還完。

  李轉梅的父親又是什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