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魔鬼中的天使
孟司遠看著玻璃艙外瑟瑟發抖的陸澤言,還有匍匐在地上痛苦扭動的霍子心,笑容猙獰。
一切都是從這個實驗室裡開始的,一切也在這裡結束。
霍子心的掙扎逐漸微弱,眼看就要一動不動。陸澤言突然一個魚躍過去,摘下自己的防毒面具給她套上,自己用衣袖暫時掩住了口鼻。
充沛的氧氣一瞬間喚醒了霍子心的意識。不可思議地,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如疾風般奔襲至孟司遠眼前。
霍子心掄起槍托兩下砸開了操作間的密碼鎖,下一秒便伸手扼住了孟司遠的喉嚨。
她用力拔掉了中控臺的電源,滋滋作響的輸氣管無聲熄滅。霍子心憑藉最後的力量走出操作間,推開解鎖的前門,一陣清新的空氣倒灌進來,吹散了屋內刺鼻的氣味。
孟司遠捂住口鼻,趁霍子心脫力,從背後勐地將她推開,奪門而出。
陸澤言推開後門踉蹌地跑出來,大口地吮吸著走廊上的空氣,挪過來把霍子心抱起,拍著她的臉,“霍子心!”
霍子心感受到臉上不輕不重的抽動,吐出一口惡氣,眼神從迷茫轉為聚焦。
她首先確認了配槍還在,緊接著從陸澤言懷裡掙脫起來,奔向電梯的方向。紅色的數字停留在31,那是這棟建築的頂層。
陸澤言追上來,哆嗦著找手機,“我打電話叫人。”
霍子心斜倚著門框,調整著唿吸,反手同時按下了上下行鍵。“來不及了,我上去追他。”
陸澤言撥號的手暫停在半空,“就你?還是我去吧。”
“你不行,你在這裡等待支援。”
他擺手,“你剛剛吸了不少有毒氣體,你這樣怎麼抓人。”
“這是命令。”霍子心從牙縫裡蹦出來這句。電梯門開啟,她抬手把陸澤言推進去,替他按下了1層。“你到大廳等著。”
陸澤言掂量了下,此時神清智明的自己,相比面前偏偏斜斜的霍子心還有一戰之力。於是整個人上前把霍子心拽回來,按到電梯壁上咚的一聲。
身高和力量對霍子心形成了絕對的壓制。陸澤言雙臂封住她的去路,把她環在胸前,“我來。”
霍子心的瞳孔裡反射出那張冠絕如玉的臉,她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不等陸澤言有所回應,他只覺得肩膀一陣刺痛,已被霍子心反剪了右臂,一隻冰涼的手銬把他鎖到了電梯扶手上。
陸澤言試著掙脫,錘得身邊的銅牆鐵壁唿唿作響。“霍子心!”
她倒退著出去,任憑陸澤言氣急敗壞地抗議,電梯門緩緩閉合,只留下一個飄忽的背影。
陸澤言心裡湧上一陣不祥的預感,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決絕而去。
夜半的風掠過空蕩蕩的頂樓天台。孟司遠的風衣飄在夜風裡,俯瞰著這個城市未盡的燈火,是人間此刻僅剩的華彩。
霍子心長身玉立,持槍站著,看清了那站在高樓邊緣的人。“孟司遠,你被捕了。”
那人轉過身,面色平靜還有一些縹緲的笑意。“你抓不到我。”
四下高樓,上下無路,罪犯插翅也難逃。一陣更勐烈過一陣的眩暈接踵而至,霍子心眼前的幻想更加洶湧。
破碎的色彩裡她看到了那張臉。那張藏在她心底最深處,讓她日夜思念的臉。那張她極盡渴望,會去雲哲那裡來一場催眠才能邂逅的臉。
“林琛……”她在心裡喊出了這兩個字,伸出手去,卻空空如也。
“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
孟司遠望著她,眼神有些同情。“可以。”
“你知道有個人,叫‘晝魘’嗎?”
孟司遠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不認識。”
“那你有見過一個叫林琛的人嗎,十年前?”
孟司遠的身體在風中抖了一抖,他面上的神情,卻是第一次聽見這兩個字。這次他很堅定,“沒有。”
“子心,子心……”眼前的林琛在溫柔地召喚著她。霍子心彷彿置身於十年前,林琛把她約到警察學院體育館的最高處,向她表白的場景。
“你讓宋悠悠帶給我的信,我沒有接受。是因為我覺得,表白這種事情,應該男生來做。”
那晚,林琛是這麼說的。而此時此刻,林琛也站在他的耳邊,溫柔絮語,一如當初。
霍子心在冷風中不停搖頭,保持著最後的清醒。幻境卻如同綿密的蠶絲,一層層將她包裹。“李納戴著黑色塑膠袋套頭的圖片,你發給過誰?”
孟司遠本來享受這著眼前這人備受折磨,聽到李納的名字反而頓了一頓。“黑色塑膠袋?李納死後,被人套上了東西嗎?”
他親眼目睹李納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清楚地記得李納死時的神情。對於霍子心的描述,孟司遠覺得詫異又莫名。
“你能透過晝魘的心理測試,就有50%以上的可能具備潛在犯罪人格。變態殺人者會有很大的機率回到作案現場,欣賞自己的作品。你在殺人後,回到了605裡面。那個時候衛嵐給他套上了頭套,你看到了李納最後的死狀,並把他做成圖片傳給了晝魘,是嗎?”
“我沒有。”孟司遠再一次聽到霍子心說的這個名字,彷彿想了起來。“你說的是一個遊戲嗎?我手機裡有一個。挺有意思的,裡面的動畫很邪惡。我有時從這裡回去,回到我那個空無一人的家裡,會在裡面的樹洞裡記錄我的心情,把我一天的壞心情都丟進去。但我沒上傳過任何圖片。”
霍子心的胸腔內因為憤怒和焦躁而變得巨痛,緩慢舉起槍的手變得顫抖。“你撒謊!你一定認識晝魘,認識林琛!”
殘留的意識已經完全被幻象所支配。孟司遠的臉逐漸模煳,隨之替代的上去的是林琛的臉。
那張熟悉的面孔上掛著淚痕,在痛苦悔恨中糾結。林琛的嘴唇一張一合,“是他,就是他殺了我。你聽,這火燒得多旺盛,快殺了他,救我!救我……”
“不,不可以……”霍子心已分不清,眼前是現實還是真實,蹲下來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握槍的手無力地垂下來。
孟司遠從天台邊緣下來,走到她身前。“你並沒有吸入多少致幻氣體,卻這麼痛苦。你心裡的怨恨,一定很深,比我還深。可惜,想報仇,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霍子心從來沒有如此矛盾過。她想趕走住在心裡的那個林琛,因為此時的他在引導著自己做錯誤的決定。但她又不想趕走這個林琛,因為說不清哪一次失去,就是永恆了。
視線逐漸回到孟司遠身上,霍子心再一次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林琛,那個死於烈火之中,只剩下一小團碳化後的人體組織的林琛,那個憑藉他們的訂婚戒指才辨認出來的林琛。
他很痛苦,他在祈求霍子心給的解脫。霍子心勐地地上支起拿槍的右手,對準了孟司遠的額頭,“林琛,我來了……”
霍子心的理智在和自己做最後的搏鬥,就在這猶豫的間隙,孟司遠微微一笑,攤開一直攥緊的拳頭。他手心裡有一隻小小的試管,裡面裝著殺害李納所用一模一樣的氰化物氣體。
只需一點點,就可以終結掉眼前這個不可一世的討厭的女警察。而那個不堪一擊的陸澤言自然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天亮以後,將沒有人知道今夜這棟樓裡發生的秘密。
孟司遠正要揭開試管的閥門,塞到霍子心的鼻孔裡,猝不及防的酥麻從指間傳來,一雙有力的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製造出這麼多富餘的致幻氣體,一點不符合定量取用的實驗法則。孟教授,感覺怎麼樣?”
眼前是陸澤言那張淡漠桀驁的臉,有著百米衝刺後留下來的汗水和熱氣。孟司遠想反擊,卻只是更加無力。
霍子心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陸澤言分明知道,那是恨,清晰透骨。
霍子心手指微動,下一秒便毫不猶豫地叩響了扳機。陸澤言大驚失色,回身向她撲去。
一聲巨響劃破了象牙塔內的寧靜,驚醒了這並不平靜的夜晚。巨大的衝擊力讓孟司遠直直地向後倒下,仰視著這片繁星點點。
黑暗中只覺得有人從霍子心身邊起身,又俯身檢視,最後走到了自己身邊。
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孟司遠長舒了一口氣,又心有不甘。
他臨終前聽到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你和陸鳴,有什麼關係?”
“陸、鳴。”孟司遠回味著這個名字,卻再也沒有能力思考。
終於,萬物俱寂。
霍子心醒來的時候,滿眼的白色給她的第一感覺是,這可能是傳說中的天堂。
守望著她的天使卻有幾分似曾相識,待她看清了沈月凝眼角的魚尾紋,她才意識到,自己尚在人間。
“媽。”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總算醒了。”母上大人拍著胸口,“醫生說你吸入的氣體會損傷中樞神經,可能會有後遺症。你還認得我,說明你沒傻是不是。”
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拼湊回放,她努力回憶之前發生的事情,在第一時間清醒過來。
霍子心想要起身,被手臂上扎著的輸液管牽扯,渾身痠痛。
“你瞧瞧她!你瞧瞧她畢羽!隨時隨地都在想著抓人,我看中毒不會讓她痴呆,你讓她乾的這些活兒,才會令她神經!”
霍子心感覺到一陣頭痛。畢羽也在?他不是應該在BJ嗎,這已經是那天在實驗樓之後多少天的事情。
她轉動眼珠,畢羽站在門口,正和什麼人耳語著。只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音,“等她養好身體再說……”
霍子心心下一沉,想起來還有陸澤言這號人。她喊住畢羽,“局長,姓陸的呢?我把他銬在離電梯裡……”
沈月凝按住她,誇張地叫起來,“唉喲,你什麼時候把人家鎖在電梯裡了?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情哦,人家小陸,可是救了你的命呢。”
陸澤言什麼時候救的他?陸澤言居然有能力掙開手銬搭救她?自己一定是缺失了什麼,再次撞上畢羽那沉默陰沉的眼神,霍子心突然想起來,她失去意識前,似乎對著孟司遠開了一槍。
“孟司遠……死了嗎?”
“嗯。”畢羽支沈月凝出去和醫生溝通霍子心的病情,換成自己來控制住她。
“你私自行動,導致嫌疑人死亡,這件事情局裡正在調查。等你康復出院,組織上會有人找你的。”
知道自己鑄成大錯,霍子心的反應是遲鈍的。雖然她自知是在意識不受控制的情況下,才做出這麼離譜的事。但箇中緣由,她心知肚明。
“孟司遠謀殺李納的案子,根據陸澤言提交的證據,可以結案。周俊彥和衛嵐和殺人無關,交由學校處理。你那一組的人,我讓他們集體休年假了。”
事已至此,自己不適合再帶隊。霍子心對畢羽的處理,無話可說,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
“我在想,這麼多年,我是不是慣壞了你?”畢羽本想忍住,卻實在恨鐵不成鋼。
霍子心揉揉後腦杓,“錯就是錯,我接受組織的一切懲罰。”
“這是一條人命!一個沒有經過審判的犯罪嫌疑人,一個對學術界做出過巨大貢獻的知名學者。網上有多少人對你口誅筆伐,公安局的官方微博都被迫關閉評論了。”
畢羽不輕易發火,一旦發作,就毀天滅地。霍子心埋著頭,迎接她躲不過的狂風暴雨。卻聽見一個悠閒的聲音飄進來,“老畢,我在電梯裡就聽到你在叨叨了。你是不是提前更年期了?”
是陸澤言。莫名地,霍子心覺得今天的這個人,不似剛認識時那麼自負而討厭了。
畢羽的眼神在他倆之間穿梭,最後憋出一句,“你倆還真是天生一對!”
陸澤言趕走了畢羽,走到窗前替霍子心來拉開了窗簾。“曬曬太陽,祛毒的。”
霍子心一晃神,身體裡的毒素可以透過藥物和時間排乾淨,那麼埋藏在心裡的呢?
陸澤言慢慢地說,“孟司遠不是你殺的,那一槍只擦掉了他耳朵上一點皮。他在牙齒裡藏了氰化物膠囊,一旦逃脫失敗,就打算自殺,與你無關。”
她很清楚自己的槍法,即便是在生理和心理趨近極限的情況下,那一槍也不可能打偏。唯一的可能是,及時趕到的陸澤言,推開了她。
“我給畢羽的解釋是,孟司遠奪槍,你鳴槍示警,這一槍是這麼來的。內部調查的時候,你的口供得一致。”
陸澤言面色凝重,“他本來就打算用氰化物致你於死地,你開槍回擊倒也說得過去。只是你最後開槍的時候,他已經被我制服,沒有反抗能力。”
霍子心不由得抓緊了被角,“你知道我本來……”
“本來會親手殺了他,因為他和晝魘有關。”陸澤言今天顯得格外沉穩冷靜,轉過來審慎地看著她。
那雙平日裡多帶著戲嚯放肆的眼睛,今日多了些深不見底的東西,要把她所有的秘密看穿。
“十年前,晝魘連環殺人魔第十三起案件中,有兩個受害者,其中一個倖存了下來,是你,霍子心。”
陸澤言往前一步,說下去,“而另一個受害者,是你的當時的戀人,風城刑警大隊金牌刑警,林琛。林琛死於一場詭異的爆炸,而犯罪嫌疑人不知所蹤。”
“你當了這麼多年的警察,真正的目的並不是繼承林琛的遺志。你心裡最真實的想法是,為他報仇。”
他靜靜地看著她,攝魂奪魄,“我說的對嗎,霍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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