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經年白骨
霍子心開啟101房間的大門。除了她、宋悠悠、陸澤言三人,沒有人敢進去。
裡面的陳設和其它房間別無二致,只是因為使用的較少,有一股淡淡的空氣不流通的味道。
上百平米的房間,所有的陳設卻是一覽無餘。霍子心三人仔細檢視了一陣,並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賀天明像個尾巴跟了進來,從背後抱著宋悠悠撒嬌。“到這裡來幹嘛,這裡有股好難聞的味道……”
話沒說完,只聽賀天明“嗝”地一聲,馬上就要吐出來。101好在房間的佈置和賀天明他們住的一樣,他輕車熟路地就往洗手間跑去,趴在馬桶上哇哇地吐起來。
腸胃裡的酒混著胃容物抖摟地乾乾淨淨,賀天明整個人反倒清醒了大半。他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半跪在馬桶圈上,渾濁的馬桶裡照出他一張凌亂的臉。
“靠,我怎麼在這兒的!”他揉著麻木的膝蓋要站起來,下意識地按下了沖水鍵。吸力強勁的抽水馬桶似乎遇見了酒後的嘔吐物也變得難以疏通,賀天明接連衝了幾次水也沒有讓馬桶裡的水位降下去,反而從下水口裡反了更多的東西上來。
難聞的氣味隨著水流湧上來,讓賀天明空空如也的腸胃更加難受。“我TMD……”賀天明焦躁不安地反覆按著沖水鍵,馬桶裡的水位卻只增不減。賀天明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目光逐漸被什麼東西所吸引。
他蹲下來仔細揣摩了半天,突然明白過來,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衛生間外的宋悠悠聽見了一聲男人的咆哮,“悠悠!這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的肉……”
經過半個小時的嘗試,宋悠悠從馬桶裡撈出了更多的東西。馬桶漂浮著腥臭的血水,以及形狀各異的動物組織碎片。
宋悠悠用筷子挑起來仔細辨認,在地上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直到眼花繚亂,她倒吸一口氣,“這裡面有小腸、肝、腎、還有脾的碎塊。應該都是人的內臟,衝進下水道太多,所以卡主了。看腐爛的程度,應該是這個月以內的,要麼就是丟棄前冷凍過。照我看,把這下面挖開,會有更多發現。
賀天明此時已經酒早醒了。這會兒霍子心他們騰不出手來,派他在外面看著剩餘的人,讓他們不要闖進來。
賀天明氣急敗壞地在101門口踱步,心想,怎麼會有人還會想進這個房子。這輩子他可能再也不會到雲島這個地方來,甚至再也不想去到任何讓他想起雲島的海島。
“我同意你的看法。”霍子心注意到,這間浴室和別的房間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多了一塊看起來不倫不類的厚地毯。她指著洗手池的櫃子下面最靠裡面的地方,把地毯邊緣捲起來,敲敲下面的地磚,“這塊磚有縫隙,櫃子也是組裝的,把這裡敲開吧。”
一個多小時後,整個101房間衛生間的地磚全部被開啟了。第一具屍體出現的時候,霍子心他們已經是意料之中了。但後面依次發現了第二具、第三具……第七具。儘管他們早想到了最壞的情況,還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這些屍體,均為男性,有一具有的呈白骨化,其它六具有的還能看見腐敗的皮肉。
屍塊都都被切成大塊用編織袋分開裝著,依次被埋下的間隔在一個月到幾個月不等。而賀天明發現的這部分內臟,應該屬於最近的一具屍體,死亡時間還不到十天左右的樣子,分屍的邊緣還能看到一點溼潤的血漿。
“太喪心病狂了。有人在把這下面挖了個大洞,然後從入口把屍體塞進去,再封上。為了減少屍體的面積,把內臟這些沒有骨頭的部分,切碎了衝進馬桶裡。久而久之,下水道就被堵住了,經常會有堵塞物湧上來。再加上兇手不定時要在這房間裡埋屍,這個房間就不讓人使用了。”
宋悠悠見過比這更可怕的兇案現場,但此時雲肆裡與世隔絕的氛圍,加上外面的狂風暴雨,加重了詭異恐怖的氛圍。
“在這裡面埋屍的兇手,最可能的應該是……”霍子心的話被從頭頂傳來的一聲稚嫩的尖叫截斷了。“媽媽……媽媽……”
是麼麼的聲音。霍子心幾個開啟房門衝出去,只看見賀天明從大廳外面火急火燎地進來,手上還夾著半根沒抽完的煙。
霍子心掃視了一下廳內,只有程太太和莊雯,其他人不知所蹤。
宋悠悠一把揪住賀天明的胳膊,“不是叫你看著嗎,樓上好像出事了!”
賀天明也是一頭霧水,“那小柯說想帶孩子去洗個澡,已經兩天都沒有洗了,身上都臭了。葉老闆和白羽說供水也不太穩定了,他們需要到頂樓去清理一下蓄水池,不然明天大家就都斷水了,程先生都得一起去幫忙。這都是正當要求,我……”
霍子心和陸澤言已經一前一後地衝上2樓去。202房間的門半開著,進門右手邊,麼麼站在浴缸旁邊,拽著一根已經沒有反應的女人的手臂。
汩汩而出的血水從浴缸裡流出來,打溼了麼麼的小腳丫,她整個人就像站在一片紅色的汪洋。
小柯在浴缸裡靜靜地躺著,雙眼輕輕閉著。宋悠悠走過去,手指搭上她的頸動脈,已經感覺不到跳動。
陸澤言在房間裡檢視了一下,只見床上放了幾件疊到一半的小孩衣服,還有一張字跡潦草的字條。
上面寫著,“所有的人都是我殺的。他們都該死。我去我該去的地方了。小柯絕筆。”
葉辛和白羽從樓上下來,後面跟著程翔,三個人都是一身的雨水。眼前遍佈的血色映入眼簾,讓後來的人都感到茫然。
宋悠悠關掉熱水閥門,說,“她是事先服用了安眠藥,在熱水浴缸裡割腕自殺的。這樣的死法,對一個連環殺人兇手來說,也未免太輕鬆了。”
“什麼?連環殺人案?”這對所有人又是當頭棒喝,只覺得這一夜,似乎永遠也不能結束。
“霍警官!莊雯暈倒了,你們快來啊!”樓下傳來程太太的唿喊。
宋悠悠在現場繼續清理小柯的屍體,霍子心吩咐葉辛他們帶走麼麼,又疾步轉身下樓。
莊雯躺在101門口的地毯上,程太太正在用力掐著她的人中。101裡的房門不知什麼時候開啟了一條縫,醒轉過來的莊雯反指著門縫內,一滴淚順著眼角滑下來。她悽切地嗚咽了一聲,聲音聽上去不是人類。
“我看到了,裡面有個白骨,手上戴著的表,是大一那年我們一起送給軒鳴的禮物……”
葉辛和白羽望著那通往地獄的門口,一臉愕然。
“當務之急,就是必須恢復通訊。否則,情況隨時隨地會失控。”
東方既白的時候,一矮一高兩個人影,披著黑色的雨衣,踽踽行駛在雲肆到訊號加強器的路上。
這幾天在雲島上連續有五個人喪命,再加上埋在101房間裡的七具白骨,除了畏罪自殺的小柯,以他們現有的條件,偵破這樣的案件難於登天。
陸澤言提出,在風暴停止恢復航行之前,必須修好訊號加強器。“再這樣與世隔絕下去,可能還有更多的人死去,我們也只能束手無策。”
在雷雨天氣修理訊號塔是件十分危險的事情,而在雲肆裡還存活著的人中間,只有陸澤言有這個能力。霍子心想想不太放心,便也就跟著來了。
訊號加強器立在雲肆往山上地勢較高的一個小坡處,架在一顆大樹上。二人走近一看,訊號塔尖的一半已經從上面掉了下來,零件掉了一地。
陸澤言一點點把散落的零件組裝起來,“這似乎沒有灼燒的痕跡,好像不是雷電導致的。我懷疑,連這訊號擴充套件器,也是人為破壞的。兇手的目的就是讓我們坐以待斃。不過他運氣不好,遇到我了。”
陸澤言準備妥當,把梯子搭上了樹幹,手腳並用地往上爬。霍子心在下面扶著梯子,小聲道,“這電閃雷鳴的,你當心觸電啊!”
陸澤言停了下來,埋頭下來對她綻開一個笑容。幕天席地的雨簾裡只看得見他的白牙,“你這又是在關心我?”
霍子心說,“我只是說一個常識,你少臭美了。”
陸澤言聳聳肩,“不擔心你跟著我來做什麼?”
因為元件都在下面組裝好了,陸澤言在樹上的工作並不複雜。只是溼滑的樹幹上,要站穩並不容易。再加上噼頭蓋臉的雨水阻擋了視線,讓整個修理工作變得有點難度。
陸澤言舉著螺絲刀,聚精會神地忙活著,霍子心也仰起臉來,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你不要自責。警察不是神,有些事情的發生,誰都阻止不了。”頭頂上飄來這麼一句話,斷斷續續的,霍子心嘴硬,“我沒有自責。”
“在你的眼前死了五個人,這種挫敗感一定很強吧?連我都這麼覺得。但世間事就是這樣,該發生的,誰也沒辦法。”陸澤言又擰好一顆螺絲。“就連林琛,也不可以。”
隱約中霍子心聽見這個名字,不禁心中一痛,她啪地一下打在梯子上,“你說誰呢!”
同一時間,一道閃電從頭頂掠過,霍子心分明聽見,樹梢的位置滋滋一聲,爆出一陣青煙。陸澤言來不及說一句話,身體一僵,直直地往後倒,如一根斷線風箏掉了下來。
霍子心眼疾手快,飛撲過去想接住他,也只是剛剛夠到了他雨衣的下襬。
陸澤言悄無聲息地躺在地上,面目在雨水的敲打下一陣慘白。
霍子心靠近他,已經感覺不到鼻息,不禁心裡一慌,解開他的雨衣和襯衣,一下一下地做起心肺復甦來。
她曾經在抓捕犯人時用盡了周身的力氣,也沒用像今天這樣感覺到聲嘶力竭。兩分鐘過去,見陸澤言沒有反應,禁閉的雙眼紋絲不動。霍子心彎腰下去,捧起他的下頜開始做人工唿吸。
一下又一下更重地貼近了那冰涼的唇上,源源不斷的氧氣向他嘴裡送過去,卻沒有絲毫響應。
不知不覺間,除了冰涼的雨水,霍子心感覺到臉上混合著熱流。
那是眼淚。原來失去這個男人,一樣會讓她流眼淚。就這樣麻木徒勞地做了不知多少個,那張毫無生氣的唇微動了一下,陸澤言從一動不動地躺著,逐漸撐起身體來,向她越靠越近。
時間停止了一會兒,她突然反應過來,抬起雙手想推開他,一巴掌要打過去,被他躲過,拍在胸脯上。他喘不上氣地咳了兩聲,攔住了她的下一次進攻。
他這一抬手才,雙手都纏了厚厚的絕緣膠布,剛才的雷電,根本不會傷到他。霍子心抹一把丟人的眼淚,又恢復了日常的兇悍,“陸澤言,你這個混蛋!”
“我不用點心,又怎麼知道有些人的真心呢。”陸澤言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靠近他,“霍大刑警,原來你也是會哭的。”
“沒有!雷把你眼噼瞎了嗎?”現在眼前的已經又是戰無不勝的霍子心了,她站起來,不管不顧地往回走。
只聽見陸澤言在身後說,“霍子心,我要追你。”
神經病啊!霍子心望著天上的雨,還有腳下的泥,再想想雲肆裡還堆著的那十二具屍體。
在這樣一個奇特的環境裡,居然有人跟她表白?是不是心動的滋味她不知道,但心塞是一定有的。
“我要追你。”陸澤言又重複了一遍,然後跟了上去。“喂,我這樣的人,表白會失敗嗎?你快答應了吧,不用怕尷尬!”
霍子心快走幾步,把他甩在身後,只聽見雨里路陸澤言的聲音飄來飄去,“霍子心,我要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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