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惡魔之眼(大結局)
十年前。
雲哲再回到地下的時候,霍子心已經消失了。
昏昧不明的幽暗裡,沉悶的水滴聲從遠處,沿著細長的甬道傳進來,敲得他心臟快要碎裂。
這裡是他特意為她打造的。不同於外面的潮溼陰冷,這裡乾燥、溫暖,是暗黑世界裡最光明的所在。
室內中央那張心形大床,由白色的羽毛製成,點綴著新鮮的玫瑰,花瓣上的露珠都還在顫抖。
他本打算在這裡和她完成最後的儀式,無論這是開始還是結尾。
這是他精心佈置的天羅地網,她本應插翅難逃,卻偏偏憑空消失了。
除了一下一下的滴水聲,通道盡頭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雖然來人極儘可能地輕巧,在這封閉狹窄的世界裡,誰也藏不住秘密。
雲哲幾乎是悄無聲息地走到門背後的死角,等待著這個不速之客。羽毛床頭亮著一盞虛弱的燈。藉著這亮度,照出通道盡頭那個高大瘦長的影子。
他知道,那個人是林琛。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個有本事逃出去,一個能這麼快就找到這裡,果然是天生一對。
只不過,再堅不可摧的東西,在宿命面前,都不堪一擊。
而他本人,正是這該死的宿命。
雲哲無數次地潛入過這裡,直到一切都被改造成隨心所欲的樣子。他熟悉這裡的每一處暗河,每一個死角,每一處沼氣的裂縫。
林琛終於踏上他心儀的位置,平端著手裡的槍,姿態優雅,高度戒備。
雲哲感到一絲解脫,又覺得索然無味。“噠”地一聲,黑暗裡燃起一道小小的火苗,他看清了那張堅毅平靜的臉。
豆大的星火劃出一道準確的弧線,落到林琛腳下。雲哲從他臉上看出了片刻的疑惑,隨即又成為了通透。
驟然膨脹的一團火焰吞噬了所有,雲哲背身躲過灼燒的氣浪,羽毛白床上的紅色花瓣被熱流吹起來,飄得到處都是。
那一刻,雲哲其實有些後悔——這一生他最想的東西,從此再沒有得到的可能了。
那個冬日,在學校馬路邊遇到蹲在地上救助流浪狗的霍子心時,他恍若看見一路的繁花似錦,驟然開盡。
那個女孩有著和萌萌一樣柔軟的長髮、小巧的鼻子,一樣清澈見底的笑容。她蹲在地上逗狗的樣子可愛極了,活脫脫一隻軟糯的小兔子——跟十五歲那年的萌萌,別無二致。
雲哲認識那個女孩身邊姓宋的同伴。那是隔壁學院遠近聞名的女神,在社團活動裡還和自己有過幾面之緣——也許,自己可以透過這層關係,認識這隻可愛的小兔子。看起來,她還是名花無主,懵懂無知的樣子。
雲哲心底的火化只閃爍了片刻,就被躊躇的腳步所絆住。
他怎麼能忘了,自己身上揹負的秘密——一個僥倖逃脫的殺人犯,也許哪一天隱藏在心中的罪惡就會沉渣泛起,大白於天下。
自己這樣的人,不可能擁有一段善始善終的感情。更何況還有那個人,那個不知道姓名的分屍狂魔,他扼住自己的喉嚨,牢牢地把控著自己的命運。
“差不多在我考上大學之前,陸鳴就已經設計出了一個原始的殺人遊戲模型了——我是第一個使用者,也是唯一的使用者。那時他已經潛逃到了國外,我和他透過一個郵件秘密聯絡。
一方面,萌萌死後陸鳴受到了警方長時間的調查,被迫流亡海外,不方便再在國內繼續作案。但同時,獨在異鄉的生活放大了這個人內心的孤獨和扭曲,他急於重操舊業,透過殺人的方式來獲取成就感。他在郵件裡告訴我,他想做一個實驗,證明每個人心裡都有陰暗扭曲的一面,就是人性裡無法去除的惡——而如果能控制人性的惡,就能激發人成為殺人的工具。
理所應當地,我成了他最好的利用工具,也是他的第一個實驗品。”
雲哲往後挪動下半身,斜倚著床來支撐搖搖欲墜的身體。“我不騙你,認識你的時候,我無數次地考慮過,切斷和陸鳴的聯絡,退出他所謂的計劃,做一個正常人——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沒有殺過人,也沒有心底的惡。”
霍子心垂著眼皮,漠然掃過雲哲傷感的面龐,“殺人這樣的錯誤,永遠不可能一筆勾銷。你和陸鳴這種人糾纏在一起,又怎麼可能逃脫。當你在水庫邊做出第一個選擇的時候,就已經只有現在這一種結局了。”
雲哲笑了,“別無選擇的時候,錯誤的選擇,也就是正確的選擇。更何況,不久你就成為了林琛的女朋友。林琛是什麼人,我這樣一個出身複雜的窮小子,有和他公平競爭的機會嗎?”
從雲哲的自嘲裡,霍子心讀到了頭頂那副星空圖裡小侏儒的情緒。但這完全不值得同情,她只想問自己感興趣的話題。
“你們的‘實驗’很順利,十一名無辜的女性為了你們這不知所謂的瘋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如果不是我從你的手裡僥倖脫逃,如果不是林琛的死……早已有更多的人成為這場殺戮遊戲的犧牲品。”
“解決掉林琛的那一刻,我知道,實驗不可能再繼續下去。陸鳴認為,實驗的失敗,是因為我經驗不足,殺人的能力也不夠。所以很快我申請了赴美留學,在美國的那幾年,他對我進行了面對面的訓練。”
“包括他最引以為傲的本領——催眠術。”霍子心不客氣地打斷他。
整整十年,雲哲從陸鳴那裡學到了傾囊相授的一切。
他從一個被迫殺人的傀儡,變成了一個真正冷血的殺人機器。
他把林琛、霍子心和自己畫在了同一副畫裡,夜夜相對,但絲毫不影響他白天面對霍子心的時候,扮演一個不動聲色、和風沐雨的知己。
他可以不借助任何手段就能洞察普通人內心最隱秘的活動,他也可以調動自己催眠的能力瞬間攫取他人的意識。憑藉心理醫生的職業便利,自己可以肆無忌憚的窺視他人的秘密,選取出符合陸鳴條件的潛在物件,並透過重新設計的殺人遊戲,來對這批既定的物件實施操控和教化。
針對可以順利進入到進階關卡的使用者,雲哲會透過影片向他們傳遞必要的技能,讓他們嚴格按照設計好的殺人計劃,在風城掀起一場漫天的腥風血雨。
“鄭霖宇、舒婉婷、餘棟、鄔曉君,他們都說明,十年後的實驗,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功。”升高的溫度蒸發掉了雲哲額上的水分,凝固的汗液在他臉上形成了斑駁的痕跡,讓本來精緻的臉,看上去多了幾分猙獰,倒真的很像畫上的小丑。
“這些基本都是由我獨立設計並完成的,陸鳴只是在背後提供了一些必要的支援。實際上,我一個人也能支配這個實驗繼續下去。”
他扯起嘴角冷笑,“當陸澤言出現在你身邊,被牽扯其中,平時很少主動聯絡我的陸鳴突然變得很興奮。我居然那麼晚才意識到,他為什麼苦心孤詣設計這麼大一個棋盤——他終其一生想改造的物件,不是我,更不是其他人,而是他自己的兒子——而我,不過是陸澤言的替代品,一個可憐的炮灰。
所以當陸澤言誤打誤撞成為遊戲使用者的那一刻起,對於陸鳴而言我就失去了價值——既然我早晚要被人家所取代,我為什麼還要做別人的實驗物件,做被人操縱的工具?雖然只是一場遊戲,但誰不想做別人命運的主宰,我——也不例外。”
這便是在分析《晝魘的世界》的設計者的犯罪特徵時,霍子心和陸澤言看到的矛盾性。陸鳴的目的是教化陸澤言逐漸異化,成為和自己一樣能夠延續這樣‘偉大’事業的人,而云哲的主觀目的,卻一直圍繞著霍子心展開。
在這個過程中,陸鳴一直在等待一個時機,能夠親眼看到陸澤言成為自己想讓他成為的人。而云哲卻是在迷戀著霍子心的同時,既挑戰她、試圖馴服她,又享受潛伏在她身邊,親近她、欣賞她的快感。
如此複雜又交疊的情緒和動機,讓整個遊戲呈現出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混亂,也讓背後的真兇浮浮沉沉,時而被懷疑,時而又被推翻了嫌疑。
這條追兇之路,實在是太長太長——浸透了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才最終走到了這裡。
“不要繞彎子,你還是告訴我,陸鳴現在在哪兒?”霍子心的承受能力也快到達極限。
“這麼關心我們的‘教父’?”雲哲眯起眼睛,陸鳴總是很喜歡讓自己這麼稱唿他。
“他現在應該,已經和自己寄予厚望的兒子,在我安排好的地方團聚了吧——上次在鐵塔之上,兩個人聊得不太愉快,不知道這次會怎麼樣。”
霍子心站著不動,雲哲覺得嗅出了一絲不對勁。
“我想了一下,一直到現在為止,你一次都沒有提起過你那個小奶狗——你是鐵石心腸還是故作鎮定,你難道一點兒都不關心他嗎?”
“既然你也說了,陸澤言才是陸鳴的終極實驗物件,遊戲沒有結束,他不會讓實驗物件消失——陸澤言的安全,不需要你的擔心。”
“可是我也說了,不是隻有陸鳴一個人,想成為這個遊戲的主宰——如果換我來操控《晝魘的世界》,他對我就只是一個障礙,我怎麼會管他的死活——更別說我很期待,如果我像對待林琛那樣,讓你們的故事再重演一次,想象一下,會有多精彩?”
所有的一切都在霍子心的計劃之中,唯有這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絲慌亂。
如果她的安排順利進行,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有人找到了陸澤言。
但從雲哲鎮靜詭詐的表情裡,她感覺到了一絲超出自己掌控能力的危險——
如果雲哲現在連陸鳴都有能力反制,那會不會陸澤言的安全,已經不在陸鳴能夠保證的範疇?
正是這一絲慌亂,給了雲哲一個機會。
床底下有一個暗藏的開關,他趁霍子心抬頭的功夫按了下去,頭頂的星空圖流動了起來。金色的星團圍繞著畫裡的人物開始轉動,越來越快,霍子心的頭頂出現了一條銀河。
就這不到0.1秒的時間,霍子心掉入了意識的真空——這一次的催眠來得猝不及防,裹挾著致命的風險。
幾乎是同樣的時間,雲哲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嗖”地一聲站了起來。
霍子心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陷入了虛空之中。
雲哲懷裡的這具身體,散發著毒品般的芬芳氣息,有著從未有過的順從。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需要長期靠安眠藥入睡,也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對麻醉類藥物,極不敏感。”
他對著已經失去知覺的霍子心溫聲說道,久久地凝視著那雙世界上最美麗的眼睛。
“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想吞噬別人的人,都可能會遭到反噬。”
——
午夜時分的貨運碼頭,畢羽遠遠地看著夜幕中林林總總的集裝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距離和霍子心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如果計劃照常進行,她應該已經帶著人出來了。但此刻眼前只有茫茫的江面,什麼也看不清楚。
如果發生了什麼意外——畢羽心臟感到一陣麻痺,快要唿吸停滯。
這絕對是他最後一次縱容霍子心,縱容她用任性妄為的方式,去完成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之前所有的案件,嫌疑人被抓住後都當場死亡——而這一次是他,他絕對不會活著就範的。我不要一具屍體,我要他活著,我要他經歷被公審和等死的滋味,否則這樣的結局對他而言就太容易……”
說服自己同意這個瘋狂誘捕計劃的時候,霍子心這樣說。
但晝魘真的會這麼不堪一擊,束手就擒?即使現在在這片碼頭上不知道哪個角落中,與他對峙的是戰無不勝的霍子心,畢羽也依然有抹不去的恐懼。
黑暗中一輛沒有開燈的警車飛馳過來,車還沒停穩,從副駕上就跳下來一個人。
一身黑衣的陸澤言衝過來,揪住畢羽肩上的徽章,“我的人呢?”
畢羽也正煩亂不堪,指著那上萬個集裝箱堆成的大山,“我正在想,要不要現在進去搜?”
“為什麼執行任務不佩戴定位裝置,為什麼500米內一個布控的人都沒有?”
“這……”畢羽劍眉擰成了麻花,“子心說,雲哲會一定會和他產生生理接觸,身上不能攜帶任何物品。而以對方的警覺,一丁點的異常都會讓抓捕前功盡棄。她……只准我們跟到這裡,我特麼的能有什麼辦法!”
“去你大爺的!”陸澤言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什麼叫……不可避免的生理接觸?”
風城醋王此時恨不得把畢羽打得滿地找牙,如果不是明知道自己打不過的話——
“現在的問題是碼頭太大,集裝箱這麼多,我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搜……我已經調了警犬過來。”
“等不了你了,少爺我自帶警犬——肉肉我們走!”
一道巨型黑影從畢羽身邊竄過,畢羽一臉驚訝,“阿拉斯加可以當警犬用?”
“少廢話,快給我跟上——今天沒事就算了,有一點閃失,我放它去把你公安局都拆了……”
——
這是雲哲夢寐以求的時刻。
霍子心安靜地躺在床上,雲哲在身邊側身望著她。
頭頂的流動的星空圖宛若真的浩瀚宇宙一般,深邃磅礴。
原來真到了這個時候,他想做的,不過是和身邊這個人,靜靜地看著頭頂的星星——那場只屬於她和林琛的流星雨,現在自己也擁有過了。
如果這一刻,時光倒流,回到十五歲生日的那天。如果那個初見的冬日,他往前走出了那一步,陪著她一起把奄奄一息的流浪狗送到了醫院……
但是人生,沒有如果——所以在這場遊戲裡,他永遠不會停止把殺戮繼續下去。
對不起——即使我不再由任何人驅使,這最後一關,誰也不能讓我止步。
雲哲的手拂過霍子心的脖頸,跳動的脈搏一下一下擊打在心上,溫暖堅定。
就這樣吧——雲哲有些悲哀地想,刀鋒已經劃過了霍子心洗白的皮膚,眼看就要血痕畢現。
一道閃亮的白光劃破了眼前,閃光彈讓雲哲落入短暫的黑暗。一個龐然大物從背後踏上他的身體,把他狠狠掀翻在地,下一刻他的手腕已經被冰涼的東西鎖住。
手銬——他最討厭的東西。
眼前模模煳煳地有一個修長的影子,在床邊低頭喚醒霍子心。旁邊站著一個半人高的小獅子,鹹腥的口水滴在了雲哲手上,黏煳煳的。
最後的最後,居然輸給了兩隻狗?
這個世界一定是瘋了——雲哲還想反抗,已經墮入了無窮盡的黑暗。
等待他的,從此都是他此生最討厭的命運。
——
碼頭上所有的射燈漸次關閉,排成一熘的警車也唿嘯而去,尖利的警笛聲迴盪在整個城市裡,宣示著今夜,這座鋼鐵森林裡,不再有悲劇。
陸澤言抱著霍子心坐在車頂,等待著天明。
一個小時前,城中村裡的一間民房發生了煤氣爆炸事件,事故中有一名五十多歲的齊姓男子死亡。
該男子生前,在CBD的一處工地上從事塔吊高空作業的工作。據附近居民反映,此人沉默寡言,深居簡出,搬到這所偏僻的民房中,只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我早該想到了——能夠熟悉塔吊的設計,知道從作業梯進入操作間,還能熟練吊起陳叔叔屍體的人,很可能就是工地上的人。老齊那天走到塔吊下發現屍體,其實就是兇手作案後再次回到案發現場,欣賞自己的作品——陸鳴,竟然偽裝得這麼深。要是我早一點想到這一層,也許他……”
陸澤言搖頭:“那晚在鐵塔上,他和我聊了很久。我那麼想見到他,但是他當晚說的話,沒有一個字是正常人說得出來的話——我不可能成為他想讓我成為的人。雖然他放我走了,我也知道他不會傷害我媽。
抓我的人是雲哲,想殺我的人也是雲哲——但這不代表著我能接受他,甚至,我連同情都沒有。一個算不上‘人’的人,不值得救贖。”
陸澤言轉過來看著霍子心,“你會害怕嗎?我是那個人的兒子,可能我……”
“在DNA鑑定結果出來之前,你不一定是陸鳴的兒子。即便是,你也不會成為他——”
陸澤言下意識地看向腕上的智慧手錶,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他更想知道結果。
他不知道,當手表響起,DNA鑑定的結果出來,會不會改變霍子心對於這件事情的決定。
“我送你的禮物,還滿意嗎?”
“還行吧……俗氣程度三顆星。”霍子心踢踏著腿,望向逐漸明朗的江面。
“要不要給你也定製一個,湊成一對情侶表?”
陸澤言送她的禮物,是一塊特殊定製的手錶。表戴在陸澤言身上,而霍子心可以透過與之匹配的定位器,隨時隨地知道陸澤言的方位。
也正是因為有了這塊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手錶,霍子心才會胸有成竹,一邊主動掉入雲哲的陷阱把他支開,一邊派人去把陸澤言救了出來。
“老畢說,雲哲丟掉了你身上所有的物品,導致他們一開始也找不到你的位置。好在手錶掉落的地方離囚禁你的地方不遠,才在最後一刻找到了你——否則……”
“沒有否則。”陸澤言站起來,“怎麼樣,答應我嗎?”
在那塊帶著小紅點的定位器上,開機螢幕上有幾行字。
第一段是,“謹以我最寶貴的東西,獻給我最愛的人——生日快樂。”
第二段是,“而少爺我最寶貴的東西,是我的自由。現在雙手奉上。”
最後一句是……
“所以,嫁給我好嗎?霍子心。”
陸澤言輕聲問道。
一縷金色的晨光從雲縫裡落下,讓暮色逐漸褪去。
陸澤言的手錶介面上響起滴滴兩聲,但誰也沒有去看那條最終的簡訊。
對於霍子心而言,DNA的結果,並不重要。
霍子心仰頭凝視著他,無比認真……
“想讓我答應的話,你得——先打得過我。”
——
“陸先生,根據陳山墨先生生前的遺囑,您可以獲得他全部的財產。但依據法律程式,我們得對你進行DNA鑑定——您不要誤會,我們不是懷疑你和陳先生的親子關係,而是家族財產繼承,必須要透過這樣的流程。”
“我無所謂。DNA報告一送來,你就趕快唸吧。”陸澤言聳聳肩。
他對父親的財產,其實根本沒有興趣。他遺憾的是,自己沒有機會,親口叫他一聲爸爸——也再也沒有彌補遺憾的機會。
和老齊——也就是陸鳴的DNA鑑定比對最終表明,兩人之間不存在親子關係。
得知了最終的結果,蘇昀又哭又笑——她和兒子都可以放下這個揹負了二十年的包袱,只是付出的代價卻如此沉重。
不久後母親移居海外,遠離了風城這個傷心地。而父親留下的偌大家業,總歸還需要有人來處理——可是對與陸澤言來說,他只想儘早交接完一切,買上一杯芝士奶蓋,去接霍子心下班。
晝魘的案子終於結束,她現在可以閒下來好好思考,要不要當陸太太這件事。
想到這兒,陸澤言的神思飄到了遠處。要命的是——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打得過她,這好像遙遙無期。
“這……”
經過了一段詭異的沉默,宣讀遺囑的律師從報告中抬起頭來,露出非常古怪的表情。
“非常抱歉,陸先生——我手裡的這份鑑定表明,你和陳山墨先生,沒有血緣關係。那這樣一來,你恐怕……”
陸澤言沒有聽見後面的話。
他只想知道,既然自己不是陳山墨的親生兒子,那只有一種可能……陸鳴才是他的親生父親。
既然如此,當時在煤氣爆炸裡死去的又是誰?
他忽然想起,在核對屍體身份時,因為陸鳴二十年前就失蹤了,因此沒有找到相應的DNA比對,是憑藉屍體特徵確認死者身份的。
難道……他屏住了唿吸。
桌上的手機靜默亮起,一朵熟悉的玫瑰花,旋轉跳動。
“遊戲有新的任務解鎖,要現在開始嗎?——”
倒計時:
10
9
8
7
……
1——
番外 斯人若彩虹
飛機逐漸遠離地面,腳下皇后鎮的景色盡收眼底。
陸澤言一身霧霾藍的戶外服,正和教練用英語興味盎然地交談著。
霍子心的英語和他比起來,算是很不靈光。加上她不是可以和陌生人聊到一塊兒的人,面對身旁女教練頻頻示好,她也只是淺笑著點頭示意。
為了能夠勸動霍子心來紐西蘭旅遊,陸澤言差不多使出了渾身解數,差一點就要江郎才盡了。
先是打著一起來探望蘇昀的名義,為此陸澤言大筆一揮,在紐西蘭南島買了一塊一望無際的牧場,說是母親在那兒過上了恬靜無爭的牧羊生活,需要霍子心和自己一起飛過去看一看。
事實上,像蘇昀這樣在鏡頭和鎂光燈下度過了大半生的人,哪裡過得慣這種好山好水好寂寞的生活。於是乎她隔幾天就打電話給陸澤言,問他們什麼時候過去。
“等你倆旅行結束,我還想趕著回去看百老匯的演出呢——這兒除了羊和羊駝,什麼都沒有啊!”
眼看母親大人就要堅持不下去了,但霍子心絲毫沒有放下手頭的工作,外出散心的意思,陸澤言一計不成又生成了一計。
他找遍了這一段時間內全世界範圍內所有的會議,終於找到了一個馬上要在奧克蘭召開,又勉勉強強能和公共安全扯上關係的專案。他託人弄來了一張邀請函,然後生拉硬拽非讓畢羽接受了,又突然臨時“有事”,把名額讓給了霍子心。
畢羽看著手裡煞有介事的邀請函,連連搖頭,“你這招數好弱智啊,你看子心可能理你嗎?蠢死你算了……”
“那我不管——如果你搞不定的話,明年我們公司的資料庫,就不再無償給風城公安局使用了。”
雖然DNA的鑑定結果不支援陸澤言和陳山墨是親生父子的結論,陳山墨生前委託的律師團經過曠日持久的討論,除了蘇昀和陸澤言以外,再找不到第三個合法的繼承人。
最後律師決定,在陳山墨生前的個人意願和陳氏家族基金的管理規則之間,還是選擇了尊重遺囑人生前的意見——因為陳山墨並沒有在遺囑裡,宣告陸澤言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才是能繼承遺產的必要條件。
“我一直把小言當親生兒子看待,我不在乎血緣——不然這麼多年,我早就有機會瞞著他做一個親子鑑定了。這些都不重要,他是我太太的孩子,我們的共同心願是看他無憂無慮地過完這輩子,這就夠了——我也知道,我們家裡那些叔伯兄弟日後會有意見,但陳家的一切都是我創立起來的,我自己說了算。”
陳山墨生前的御用律師記得,早在五年前這份遺囑確立的時候,他就這樣表態過。
於是乎這份鉅額財產最後還是落到了陸澤言頭上——一度成為燙手山芋,讓他極其困擾。
最後他想出了一個辦法,把遺產分成了四份。一份分給了陳氏家族的親族,讓這些沒有血緣關係的“親戚”也能嚥下這口氣。一份留給蘇昀保障她餘下半生的生活,一份捐給了慈善機構。
而剩下的這份,他注資建立了一所半公益性質的科技公司,主要業務是和全國的公安系統合作,透過大資料分析建立一座可以快速智慧分析人物畫像和篩選潛在嫌疑人的資料庫。
如此一來,陸澤言以一己之力把犯罪心理的人工智慧水平,在國內的發展水平提升了十年。而陸澤言名下公司的大部分資料產品都與國內的公安系統共享,可以免費使用。
他自己透過一些別的盈利性質的科技產業來實現收入增長,維持這個資料庫運營的運營。
雖然畢羽知道,陸澤言收回資料庫使用權的威脅根本不值一提——有霍子心在,他壓根兒不敢對風城公安局有一絲一毫的保留。但陸澤言的話提醒了畢羽,自己為整個公安系統做出的巨大貢獻,功不可沒。
於公於私,這個忙畢羽得幫。他想了半天,才應承道,“行吧這個事我來辦,但是你小子為什麼非拉她去紐西蘭呢?你是在那兒打算搞什麼大事嗎……”
畢羽本來想問,“你是打算在那兒進行下一次求婚嗎?”
但最終這個問題還是梗在了喉嚨裡,成為了一個微微酸澀的秘密。
畢羽對霍子心的這份獨特的感情,似乎始終不在正確的時間點上。於是一晃十年,他和她之間最美好的距離,也就是從四樓的辦公室到二樓刑警大隊辦公室的距離。
既然如此,就讓自己永遠遠遠地望著,讓這份美好成為永恆吧。
“可不是嗎,我這都快拍一部《99次求婚了》。她每天都拉著我舉鐵、引體向上、鐵人三項、擒拿格鬥。可我要真能打得過她,我感覺我得練成吳京那樣——這哪兒是三年五年能達成的呀,少爺我必須另闢蹊徑。”
後來畢羽終於說服了霍子心,是在雲哲被執行死刑之前。
“我給監獄那邊打了招唿,行刑那天你可以過去——他們,也聽你安排。”
霍子心沒想到他會突然有這個安排,只聽畢羽繼續說,“忙完了這件事,你替我去奧克蘭參加一個會議,順便休半個月年假吧。我知道,陸鳴現在依然下落不明,《晝魘》的世界雖然暫時沒有更新,但說不定哪天就有新的任務,你覺得你自己走不開——”
她垂下眼皮,這一點,陸澤言其實也心知肚明。所以才會想盡辦法拉著她暫時離開——疲於奔命的生活已經維持了太久,他們必須得找個地方喘口氣。
“和犯罪分子作鬥爭永遠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案子也永遠破不完。有的時候停下來,是為了前面的路走得更遠——我想,悠悠也希望你的世界,不僅僅只是那個只有血腥和命案的世界,她要是還在,也一定會拉著你到處轉轉的。”
畢羽所言倒是真的,悠悠一直是個對生活充滿熱情,即使出國不便,也能透過走訪國內的山川風景把日子過的精彩飽滿的人。
也許嘗試著像悠悠那樣更積極樂觀的生活,也是對她想念的一種方式——霍子心思考了幾秒,終於答應了下來。
雲哲執行注射死刑的那天,早上八點就被固定在了房間裡的手術檯上,但一直到了中午,注射程式依然沒有實行。
“霍隊長,你是在等什麼人來見死者最後一面,還是這個嫌疑犯死刑令有什麼問題嗎?”
“都不是,我只是想讓他,在那張床上,多等一等,等到他也覺得受不了為止。”
在那個預示著死亡的電梯門夾層裡,悠悠也是這樣絕望地耗盡了對生命最後的希望,看著自己的生命之火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
同樣的痛苦,只有讓雲哲也親嘗一遍,才讓霍子心覺得對悠悠足夠公平。
透明的液體最後注入進雲哲的身體,他不怕死,但卻在最後等死的這幾個月受盡了煎熬。
最不能面對的不是黑暗如永夜的死亡,而是像一個待宰的羔羊一般,被固定在這冰冷的床上,由別人來決定著,什麼時候終結自己的命運。
那這麼一來,自己和那些死在殺人遊戲裡的普通人們,又有什麼區別?
只是雲哲知道,那單向玻璃門外的人正冷眼看著這一切,親手操縱著讓最後的結局是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樣子。
如果這是因為你恨我的話,似乎也還不錯——起碼這證明,你還能記得我。
可是不,子心應該不會恨我,也不會記得——雲哲有些想哭,隨即感受到一陣刺痛。
他慢慢地,沉到了再也不會見到太陽的海底。
——
“高度9000英尺,準備就緒,準備就緒。”
流利的中文傳入耳中,拉回了霍子心的思緒。
陸澤言拽拽身上的傘包,“我怕等會兒溝通不清楚,讓他們給我換了箇中文教練。”
以陸澤言在國外這麼多年的英語交流水平,什麼外國人他溝通不了——霍子心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滿腹狐疑地看著他。
“那我準備下去了——一會兒見!”陸澤言對她拋了個媚眼兒,在她下頜輕彈了下。
霍子心接受了無數種訓練,但高空跳傘還是第一次。但看著陸澤言這份舉重若輕的樣子,她心想著,“總算是也還有一項運動,是這個人擅長的。”
在隨行教練的輔助下,陸澤言在機艙門口背對著霍子心,瀟灑地揮了揮手,縱身一躍消失在了蒼穹之下。
“嗷!~”只聽見空中傳來陸澤言一聲酣暢淋漓的尖叫,離飛機越來越遠。
陸澤言的身上連著無線電,可以和飛機裡的人對話。霍子心頭戴的麥克風裡,卻只能聽見唿唿的風聲,半天沒再聽見他有第二波叫聲。
霍子心奇怪,突然耳朵裡傳來“咳咳”兩聲,是陸澤言。
“那個,自由落體的時間大概還有一分鐘。我想讓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不用問也知道他的問題是什麼——這幾個月他幾乎每日N問,她的耳朵都快被磨出繭子來。
“等你打得過我——沒得商量。”
“嗯……那如果今天你不答應我的話,我就不開傘!不開傘明白什麼意思嗎?你到湖底下撈我吧。”
居然還有這種無賴——霍子心啞然失笑。“教練和你一起跳下去的,開不開傘又不是你能控制的,你當我傻嗎?”
“他當然是不會願意陪我一起死,但是我現在按著這個應急開關,我不鬆開,這個傘開不了——我們一起死……”
“無聊。”霍子心對著艙門往下翻白眼兒,“陸三歲,這把戲你回幼兒園演吧……”
教練說話了,“霍小姐,陸先生給你開玩笑的。雖然我也很為陸先生的痴情打動,但是開傘這種小問題,無論如何是難不倒我的……”
我自然是知道啊……霍子心在心裡說。
“高度預警,高度預警,距離最低開三高度還有500英尺,還有500英尺。請立即開啟降落傘,立即開啟降落傘……”
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陣比一陣緊促的英文警報。霍子心雖然英語不好,但這幾個單詞來回說,總是能聽懂。
霍子心的心一下揪緊了,她起身扒在機艙門口,往下望陸澤言只是一個自由落體的小點兒,離自己越來越遠,就要消失不見。
“開傘裝置故障,開傘裝置故障——無法開傘確認,無法開傘確認,Oh fuck……”氣急之下,中文教練忍不住飆英文。
霍子心拎了下身上的傘包,就打算往下跳。被自己的女教練按住。
對方說了一句飛快的英文,大意是,“你們自由落體的高度不一樣,現在跳下去,也救不了他。沒人救得了他們。”
耳邊傳來陸澤言哭喪的聲音,“這——我本來是開個玩笑,居然一語成讖了?教練我們還有幾秒?”
“三十秒吧,距離落地。”
“霍子心……”
“我答應你。”她下意識地說。
“不,我想聽三個字的。”
“我愛你。”
霍子心的心隨著那個馬上就要消失的小點兒急速下墜。
怎麼會這樣呢,這是什麼玩笑,幾十年沒有發生過一起的跳傘事故,居然會落到我們身上?
那麼我還有什麼辦法——霍子心萬念俱灰。
“陸先生,我要開傘了,再不開的話,就真的要去見上帝了——
教練話音未落,只聽嘭地一聲,陸澤言和教練頭頂開出一朵粉色的雲——他們的降落傘,居然是心形的。
傘上畫著卡通的陸澤言和霍子心,中間是咬著骨頭歪頭的肉肉。
“你親口答應的,陸太太——所有人都聽見了,可不能反悔!”
耳機裡傳來顏筱晴馬克起鬨的聲音——他居然在空中,開啟了手機影片。
霍子心真是哭笑不得,這自導自演的虛驚一場,他演得不亦可乎,倒是把自己這輩子套了進去。
“我怕你聽不懂說什麼,還特意找了中文教練——你說我容易嗎我。別再玩我了,霍大隊長,看在我冒著生命危險極限高度開傘的份兒上,讓我第100次求婚成功吧。”
霍子心還要反抗,只聽陸澤言說,“你身後的那個作為底下,下面有一個東西。你拿出來看看。”
霍子心向後伸出手,摸到兩個對稱的物體。回頭一看,是它——悠悠送自己的那雙婚鞋。
“在三十三歲之前,穿上我為你做的鞋子美美地出嫁吧!”霍子心放佛聽見了悠悠的聲音。
“穿著高跟鞋跳傘,酷嗎?”陸澤言隱隱聽到了霍子心哽咽的聲音,不忘調侃。
“酷——挺酷的。你讓教練慢一點,我,現在下來了——”
霍子心沒等身後的教練反應過來,已經拽著她一起躍出了機艙。
她盡情地張開雙臂,自由落體的風聲裡,雪山皚皚,湖山一色,美不勝收。
只聽見陸澤言悠長的聲音,“你看那邊,有一道彩虹!”
霍子心往天邊望去,山澗之間,七彩斑斕,把天空照成了粉紅。
那句話怎麼說來的?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她,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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