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T1009失蹤第23天，陰，雷雨。

  外面的天黑得像夜晚，電閃雷鳴，雨打著窗戶，窗外的天空一片灰茫茫，風雨中飄搖的樹葉嘩嘩地配合著暴雨的節奏，讓人心神不寧。

  從房間裡透過窗子遠望秦嶺山區，那一片黑壓壓的籠罩在隱隱的山巒間的是煙是霧，讓人辨認不清，只覺得灰濛濛一片，把長長的山脈，上上下下裹了一個嚴實。

  這雨下得突然，陰雨的天氣讓人有隱隱的不安。

  左靜妍早晨起床後，就覺得心直突突，總覺得彷彿有什麼事要發生。

  一起吃早飯的時候，左靜妍就發現了，簡毅和溫明似乎也坐立不安的。

  一向有點粗線條的左靜洋都感覺到不對，她嚥下一口粥後，忍不住問道：“你們怎麼啦，怎麼每個人都怪怪的？”

  簡毅從食物中抬頭看她：“不知道怎麼了，今天早晨起床後，就一直覺得胸口悶悶的。”

  溫明嚥下一塊餅才道：“我也是這種感覺，總感覺好像有什麼事兒要發生。”

  左靜洋一個激靈：“溫明你別嚇我，從來川省後，我們已經遭遇這麼多事兒了，再有事發生，我可HOLD不住了。”

  “雨天氣壓低，會對心臟造成壓迫，所以會讓人有心慌的感覺，淡定，沒事兒的。”左靜妍輕聲安慰有點惶惶然的左靜洋。

  左靜洋覺得額頭上冒出了黑線：“姐，你是不是跟封延輝呆久了，怎麼說話都開始講科學原理啦？”

  左靜妍拿眼睛白左靜洋：“吃飯的時候，不應該說話。”說著看到小菜裡有片蔥花，她嫌棄地挑了出去。

  左靜洋看著姐姐挑蔥花撇嘴，小聲嘀咕：“吃飯的時候，還不應該挑食呢！”說到這裡她突然想起來她們和封延輝一起去買東西那次，左靜妍去了洗手間，而封延輝提醒她點餐不加蔥薑蒜——只有十分熟悉她姐姐的人才知道她有多挑食。

  不自覺地，左靜洋喃喃一句：“封延輝那時候其實是故意提醒我的？”

  左靜妍沒聽清她在說什麼，抬頭：“不好好吃飯，又在嘀咕什麼？”

  “啊，”左靜洋回神道，“沒什麼，就是在想不知道封延輝怎麼樣了。”

  一提起封延輝，大家心裡都有點發沉——離他說的29天又近了一天，昨天大家都看到了他那灰白的頭髮還有蒼白虛弱的樣子。

  幾個人吃過飯，溫明去買了幾把傘回來，給大家分了。他們頂著風雨到了封延輝住的靠近隔離區的小樓，就發現有不少警員冒雨進進出出的。

  走近才發現關逸風皺著眉在玻璃大門口站著，看警員們忙碌。

  四個人心裡一驚——這是發生了什麼？

  關逸風發現了他們，還不待開口，左靜妍已經著急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封延輝還好嗎？”她直覺地認為這麼多警員在這裡，肯定是封延輝出了什麼事兒。

  關逸風看到他們四個，冰冷的臉色有微微緩和，眉頭也略放鬆地道：“今天凌晨TIME的人想要劫走封延輝，被我們埋伏的警員堵個正著。封延輝沒事，但是在交火過程中，有警員受傷。”

  交火？

  四個人都被驚到了，這麼大的事兒，他們剛剛在餐廳吃東西，怎麼沒有聽說？

  關逸風道：“這片療養區比較僻靜，我們又是秘密布控，訊息沒那麼快傳出去。”

  溫明不關心那些，他急切地想知道：“抓到TIME的人了嗎？”

  “抓到了。”關逸風點頭。

  四個人一聽都一喜。

  然而，關逸風臉色並沒有抓到犯罪人的喜悅，左靜妍和簡毅都注意到了，簡毅先開口問了：“怎麼了？”

  關逸風唿出口氣：“沒有活口。”

  四個人心裡一驚。

  “被警方擊斃了？”簡毅猜測。

  關逸風搖頭：“被生擒了，但是還沒來得及審，四個人體內的炸彈全被引爆了，救都來不及。”

  “這麼狠！”溫明忍不住低咒一聲。

  簡毅十分疑惑：“前天還要殺他，今天又要綁他，行為怎麼這麼莫名其妙呢！”

  關逸風道：“封延輝推測，他們可能想要他的計算方法。”

  “什麼計算方法？”左靜妍好奇，“就是他那一屋子的算紙嗎？”

  關逸風點頭。

  左靜妍不解：“那TIME怎麼知道封延輝有計算方法？”隨即她反應過來，“有人給他們傳遞訊息？”

  關逸風沉重地點頭：“接觸他的人有限，正在排查。”

  “那綁架我們的時候，為什麼不直接扣下封延輝？”左靜妍想不通。

  關逸風道：“當時他們可能不知道封延輝能透過推演找到PT1009。”

  左靜妍一震：“封延輝真的能找到PT1009？”

  “他說他能，他說為了你，他一定能算出PT1009在哪兒。”關逸風看著左靜妍道。

  左靜妍一怔，隨即把眼睛閉上，沉默了半晌才睜開道：“我一直就想問，找飛機不是應該透過空中或者地面搜尋嗎，他足不出戶，靠計算就能找到？”

  “物理學家的世界我們不懂。”關逸風聳聳肩，說著，關逸風走過去，從左靜洋手裡接過左靜妍的輪椅推著她往裡面走，“帶你去見見封延輝吧，他一直說想見你，說他有話對你說。”

  左靜洋看著被“搶走”的姐姐，有點懵，簡毅輕輕扯她，她才回過神跟上。

  幾個人沉默著進了電梯，溫明問了一句：“林隊長和麥警官呢？”

  “跟著去查那幾個被滅口的TIME成員了。”關逸風道。

  然後電梯裡就陷入了沉默。

  等他們出了電梯，一行人進了封延輝的房間後，左靜妍驚訝地發現封延輝昨天灰白的頭髮已經全部變白了，而之前那一屋子的算紙已經都不見了，空氣中還有一股紙張被燒之後的焦煳的味道，封延輝坐在椅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到門口的聲音，封延輝抬頭看到關逸風推著的左靜妍，先是很高興的樣子，之後又有些擔憂，他輕輕地摸了下自己的頭髮道：“靜妍……”然後就似乎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左靜妍看著這樣的封延輝，說不清心裡的滋味——他是真的沒有多久可以活了嗎？

  封延輝卻似乎沒想那麼多，他過去拉過左靜妍的輪椅到他剛剛坐的椅子前，擺好輪椅，然後他坐進了椅子，才像趕蚊子一樣對跟進來的幾人道：“你們先出去一下，我有事要單獨跟靜妍說。”

  關逸風額頭上的青筋一蹦，剛剛封延輝把左靜妍的輪椅從他手裡搶走他就很不爽了，這傢伙還得寸進尺了。

  左靜洋已經開口懟了：“事無不可對人說，你有什麼事兒怕我們聽？把我們支開，你想做什麼？我告訴你，我姐可隨身攜帶電擊槍呢，你別打她主意。再說現在TIME想要你的命，你單獨跟我姐在一起，萬一TIME的人從哪兒冒出來，就你那戰鬥力能保護我姐嗎？”說著她還撇撇嘴，“上次面對張萍一個女人你都搞不定！”

  封延輝被左靜洋的連環懟懟得有點心塞，於是他退而求其次地道：“你們可以留下，但是離我們遠一點，不要偷聽我和靜妍說的話。”說著還像趕蚊子一樣揮揮手，示意他們退到病房角落。

  左靜洋正想說話，已經被簡毅和關逸風阻止，封延輝一定是要跟左靜妍說些什麼，他們退到了房間一角。

  封延輝看看他們的距離，似乎不太滿意，但是也沒再提出抗議，而是將左靜妍的輪椅又拉近了自己一些。

  突然靠近的距離讓左靜妍有點不適，封延輝已經開口了：“靜妍，我知道PT1009在哪兒了。”

  左靜妍一喜，隨即心又一顫：“它在哪兒？”

  封延輝低下了頭，似乎在組織語言，等了幾秒才道：“它被摺疊進時空縫隙裡了。”

  這個答案，左靜妍能聽懂，但有點理解不上去。

  封延輝試圖簡單地解釋：“時間是線性的，也可以叫一維的，空間是點、線、面，加時間組成的四維的……”

  左靜妍舉起手打斷封延輝的解釋：“術業有專攻，你的解釋，我不一定聽得懂。現在我來問，你來答，要不我理解不了你在說什麼。”

  封延輝尋思了一下說好。

  左靜妍問：“你說PT1009被摺疊進時空縫隙了對吧？”

  封延輝點頭。

  左靜妍頷首：“那它墜毀了嗎？”

  封延輝搖頭，但是在左靜妍還來不及表示欣喜時封延輝就已經開始解釋：“它沒有墜毀是因為它被摺疊到時空的縫隙裡，在那裡它不會移動，不會上升不會下降也不會墜毀，也不能被我們的空間看到或者檢測到，它相當於被凍結在那裡了。”

  左靜妍皺眉：“那之前為什麼會有訊號閃現？”

  封延輝：“因為TIME在接收從未來傳回的資訊，開啟了時空裂縫，所以它的訊號瞬間出現，又瞬間消失。”

  好，這個解釋左靜妍勉強接受，那麼：“PT1009是怎麼被摺疊進時空縫隙的？”

  封延輝沉默了一下才道：“因為我跨越了時間。”

  左靜妍訝異。

  封延輝解釋：“這裡面複雜的計算和原理我就不說了，簡單地來講就是，PT1009失事會產生一個巨大的衝擊，這個衝擊會產生相應的能量，而我只要在相同節點製造相同能量就可以將時空開啟縫隙，我就是從那裡來的。

  “本來我的計算沒有問題，但是，我少算了一個變數，就是TIME接收到的那個從未來傳遞來的資訊所需的能量，所以從未來而來的能量過大，造成了PT1009被捲入了時空縫隙。”

  左靜妍咬住了下唇，她大致能聽明白，但是疑問更多：“那能把它放出來嗎？”

  “可以。但是，它出來的時刻就是它墜毀的時刻。”封延輝神色凝重。

  左靜妍心直顫。

  封延輝定定地看著左靜妍：“靜妍，我知道你擔心秦警官，可是PT1009的失事是註定的，一旦發生改變，會造成很多不可逆的嚴重後果。比如六年前，TIME放走楊啟、楊烈，這些年這對兄弟殺了多少人；還有，張萍為什麼會發瘋地連她自己組織的人都不放過，這就是改變歷史事件的代價——牽一髮而動萬千。

  “我那時候只想著來陪你，沒考慮那麼多，等到了這邊，我們接連遭遇這些事件，我才意識到，時空、空間、事件是有其固定走向的，輕易改變，後果不可預期，結果可能會十分慘烈。”

  左靜妍咬著下唇，閉上眼睛仔細思考封延輝的話，過了良久才睜開眼睛：“那就任PT1009一直困在那裡嗎？”

  封延輝深吸口氣：“如果它一直在那裡，就是不生不滅。如果它出了時空縫隙，就是墜毀，那是它的命運。”

  左靜妍只覺得想哭都哭不出來：“那我能做什麼？”

  封延輝的目光深而堅定：“你可以選擇讓它出來或是不出來，如果你選擇讓它出來，我可以幫你，但是你要面對的是它的墜毀和秦警官的死亡。

  “如果你選擇讓它留在那裡，那麼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有法子把它從時空縫隙裡放出來，而不讓它墜毀，但是那裡的時間是不變的。所以，它再出現可能是多年以後，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二十年，也許是百年，也許會被遺忘，它就永遠地留在那裡。”

  左靜妍愣愣地看著封延輝：“你不是騙我嗎？用一個無法證實的事情來騙我。”

  “我沒騙你，證實我的話的最好方法就是把PT1009放出來，我可以做到，但是你會親眼看著它墜毀。靜妍，我怕你承受不了……”封延輝不知道要怎麼表達了。

  左靜妍無奈地慘笑：“你給了我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封延輝低頭：“對不起。”

  左靜妍努力讓心緒平靜：“如果把它放出來需要多久？”

  “準備材料加上相關儀器的製作最少需要五天的時間。”封延輝道。

  左靜妍：“你就只有六天時間了。”

  封延輝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裡有說不出的情感：“在我消解前，還能為你做一件事。”

  左靜妍笑容更慘：“讓我看著幼峰乘坐的飛機失事嗎？”

  封延輝無奈：“對不起。如果可以，我寧願代替秦警官。”

  左靜妍忍不住輕輕拍了拍封延輝的手臂：“如果可以，我也不會讓你去代替幼峰，你和他的生命同樣珍貴，讓我考慮一下吧。”

  封延輝點頭。

  左靜妍突然道：“封延輝，你有法子讓PT1009回來，就沒有法子讓自己不死嗎？”

  封延輝一愣，隨即無奈道：“我來的時候，就只是想遠遠地陪陪你，我是……”他頓了一下才道，“抱著必死之心來的，沒給自己留後路。”

  左靜妍秀美的眉毛微微皺著，眼神專注地看封延輝，瞳孔裡映出他滿頭白髮。

  左靜妍忍不住又一次問他：“值得嗎？”

  封延輝毫不猶豫地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