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天氣漸漸涼了下來，早晚的風總能吹得人不自覺裹緊領口。

  在李小歆的通融下，陳鐸去探望過張挺和王菲菲一次，張挺瘦了很多，寬大的病號服鬆垮垮套在身上，埋頭摳著指甲旁的死皮，一點一點的撕下來，扯開新鮮的皮肉，血珠子滾出來，他就伸舌頭舔掉。

  “張挺……”陳鐸叫他。

  “你來了。”隔著病房門上那扇焊著防護欄的小窗，張挺衝陳鐸點點頭，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從他的眼神中看不出端倪，陳鐸不確定他是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張挺。

  一旁的李小歆在小聲和醫生交談，張挺走近門口，隔著鐵窗，他笑著對陳鐸說，“你怕我？”

  “我沒有。”嘴上雖然這樣說，身體卻還是誠實地後退一步，陳鐸看到張挺嘴角戲嚯的冷笑，他知道眼前這個人並不是他的朋友。

  從醫院出來，李小歆看到陳鐸精神不振的樣子，“別想那麼多了，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還會好嗎？”陳鐸有些擔心，張挺後半生都會在那間蒼白的病房裡度過，並且永遠在身體裡住著一個讓他懼怕的人。

  李小歆搖搖頭，“不知道，不過……如果有一天真的治好了，這事兒對張挺來說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陳鐸回頭望了望住院部的大樓，不管是留在這裡，還是離開這裡，張挺都回不了頭了。李小歆說查過張挺之前接觸的人群，沒有發現和門立升有關的資訊，還在和美國那邊聯絡，想從秦凱所說的那所精神病院中查到更多門立升的訊息。

  王菲菲還被關在看守所裡，和張挺比起來，她除了不記得關健死當晚發生的事情外，一切正常。

  之所以會去秦凱家，王菲菲解釋她覺得在護城河邊，秦凱的表現很反常，她想跟著秦凱看他到底搞什麼鬼。她跟著秦凱一路到家，看著秦凱把女兒送到樓下鄰居家後就徑直去了警局的方向，她就守在樓下想守株待兔，一直等到天黑，秦凱也沒回來。出出進進的人都警惕地看著守在樓門口的王菲菲，為了不那麼引人注目，她只好上樓去秦凱家門口等，後來她迷迷煳煳靠著牆睡著了，醒來就發現自己被帶上了手銬。

  “不認識，沒見過。”盯著李小歆手中的照片，王菲菲迷茫地搖搖頭。

  “可能樣子會老一些，畢竟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你再仔細看一看。”李小歆還不死心，如果王菲菲見過門立升，對於解開這一系列事件將是一個突破口。

  “沒印象。”王菲菲還是搖頭。

  “你和阿遊在鄉下那段時間，還有什麼事情沒告訴我們的嗎？”陳鐸看著王菲菲的樣子，知道她一定是隱瞞了什麼沒說，“我們一定要儘快找到阿遊，不然，可能還會有更多的人陷於危險之中。”

  王菲菲低著頭，使勁咬著下唇，“我不知道，那幾天我一直昏昏沉沉的，什麼都不知道，真的。”

  陳鐸還想勸說，被李小歆攔住，“要是想起什麼，就找我，知道嗎？”李小歆又重申了一遍，“找我。”

  王菲菲不知是否聽懂了李小歆話裡的重點，木然地起身，離開審訊室。

  ——

  晚上，在李小歆家，李小歆對著電腦工作，陳鐸帶著圍裙，手持抹布，撅著屁股擦灰，在牆角一堆快遞盒子中，看到一個落滿灰塵的皮包很眼熟。

  “哎？這不是秦凱送你的嗎？”陳鐸兩根指頭把包拎起來。

  “嗯，是吧。”李小歆瞟了一眼，繼續盯著電腦。

  陳鐸把皮包上的浮灰拭去，挎在胳膊上看來看去，“眼光確實不行，中年婦女的款啊，嘖嘖。”

  李小歆沒理他，陳鐸把包放到沙發上，在他印象中，媽媽以前常背這個樣式的皮包，各種顏色的，大同小異，對於女性的時尚感，陳鐸的理解力總是為零，他有一次問媽媽，“你老背這種大挎包是不是想顯得自己沒那麼虎背熊腰？”然後，他被媽媽拿著拖把堵進了廚房，喊了幾十遍“老媽天下第一美”才過關。

  手機鈴響起，陳鐸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你媽——”

  “你媽——”李小歆一秒鐘回嘴。

  “你媽的——”

  “你媽的——”李小歆一掌拍在書桌上，怒目圓睜。

  陳鐸舉起手機晃一晃，“電話，你媽，打來的。”

  李小歆噼手奪下手機，開啟擴音，繼續盯著電腦，“媽，大半夜找我幹嗎？”

  “出國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中介公司這幾天一直在催我遞材料。”

  李小歆停下手裡的工作，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陳鐸，把手機拿起來，“我跟你說了我不去，要出去你自己出去。”

  “你這孩子，我跟你說那麼多都白說了——”

  “行了行了，我爸的事還沒解決呢，我這個時候走，我還是他閨女嗎？”李小歆不耐煩地提高音量。

  “可是——”

  “過幾天再說吧，我忙著呢。”李小歆剛想結束通話電話，抬眼看到沙發上的皮包，“媽，我上次給你的包你怎麼沒拿走啊？擱我這都快長毛了。”

  “那個包不是……”李小歆媽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慌亂。

  “你走的時候忘記拿了吧，放門口垃圾袋上，差點讓收垃圾的保潔大姐給撿了便宜，幸虧我發現的早給拿回來了。”李小歆問道：“過幾天我給你送過去吧。”

  “我不要，那個包……我不喜歡。”

  “怎麼會？你不是最喜歡……喂——喂——”李小歆把手機扔一旁，“這老太太，脾氣越來越奇怪，更年期了吧。”

  “你要出國啊？”陳鐸悶聲問道。

  李小歆撓撓頭，走過去挨著陳鐸坐下，“沒有，是我媽最近在張羅這事，我後爸死後，她可能受了點刺激，想換個環境，但是去外面人生地不熟，就想讓我陪她，我是想陪她出去安頓好之後，我再回來——”李小歆看著陳鐸的反應，她握住陳鐸的手，“沒告訴你，就是怕你像現在這樣——”

  陳鐸把李小歆拉進懷裡，“我理解。”

  兩個人依偎了一會兒，李小歆把陳鐸拉到電腦前，“你看，美國那邊來訊息了，的確像秦凱說的那樣，門立升在精神病院待過一段時間。”

  電腦上是一封英文電子郵件，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看得陳鐸眼花繚亂，在電腦旁擺著一本翻開的英文字典，讓陳鐸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屁了，你看得懂？”李小歆擰住陳鐸的胳膊。

  “看不懂，看不懂。”陳鐸忙求饒。

  “這是我託朋友在美國找的一個私家偵探給我的反饋，他收訊息很厲害的，有些資訊是警察也未必查得到的，而且如果找警察，會牽涉很多關卡，問題，一來二去，耗時耗力，還未必有效果。”

  “你要是不做法醫，幹刑警也是大有前途。”陳鐸衷心讚歎。

  “那是，也不看我是誰生的。”李小歆嘚瑟，她說門立升在到了美國之後，很快和一個有錢的寡婦結婚，吃穿用度都很奢侈，完全一派上流社會的架子。大概在婚後兩年多的一個夜裡，鄰居聽到從他們的別墅裡傳出了槍聲，還有慘叫聲，便立刻報警。

  警察趕到時，寡婦和兒子已經躺在血泊中，沒有了唿吸，門立升後腦被重物砸擊，昏迷倒在樓梯門口。門立升醒後，說有人闖入了他們的屋子裡，開槍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和繼子，自己也被打昏了。

  嫌疑很快鎖定到了門立升身上，警察認為他為了謀奪寡婦的財產，殺害了寡婦和唯一的兒子，但奇怪的就是，案子查來查去，什麼線索都沒有，既查不到門立升所說的那個闖入他們房間的人，也找不到門立升就是兇手的證據。

  門立升的心理醫生證明門立升患有妄想症，隨後他就被送入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療，在門立升住院那幾年，有幾個中國人去看過他，說是他在國內的老朋友，其中一個人就是當時被傳失蹤的李立偉。

  “難道他真的是黑警？你爸爸知道這件事嗎？”陳鐸問道。

  李小歆想了想，“應該不知道，我爸一直在找李叔叔的下落，如果他知道李叔叔曾出現在美國，一定會有所行動的。他是不是黑警還不好說，但是他和門立升之間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關係存在，不然他不會專程去看一個精神病人。”

  “能找到你爸爸就好了，當年的事情，他最清楚。”陳鐸隨便感嘆了一句。

  “那個偵探還查到，門立升一直有一個帳戶，裡面定期有錢從國內匯過去，金額數還不小，我在想沒準和他當時在國內做的非法生意有關，他雖然去了美國，但他並沒有放棄對國內生意的操控，即便他在精神病院，也沒有斷了和外界的聯絡。”李小歆接著猜測道，“如果他一直和國內保持著某種聯絡，那他一定有一個和國內連線的‘傳聲筒’，這個人熟知門立升的一切，在門立升離開‘江湖’的那幾年裡，他獨當一面，將門立升的生意做成了他的生意，我想秦凱說的都是真的話，那麼門立升冒著風險回來，是來找這個人的。”

  “幹什麼？報復嗎？”

  “說不好，我們現在只能靜觀其變，要麼找到門立升，要麼找到那個人。”李小歆的樣子，看來是已經敲定了人選。

  “你說的那個人是指……阿遊？”陳鐸試探的問。

  李小歆沒有說話，但看樣子已經是認定了阿遊就是門立升的接班人，陳鐸雖然心裡不認同，但也無話可為阿遊辯駁。

  夜裡，陳鐸睡得不安穩，夢裡媽媽打扮得很漂亮，招手叫陳鐸陪她去逛街，手裡拎著爸爸從國外給她帶回來的新包。

  同樣一夜睏倦的還有李小歆，王菲菲說有事情要交代，但只能告訴李小歆，所以接到電話後，已經躺進被窩的李小歆又火速趕到了警局。

  ——

  秦凱剛加完班，看到火急火燎的李小歆跑進來，“出什麼事了？”

  李小歆低聲說道：“你在這太好了，幫我一個忙，我需要單獨和王菲菲聊幾句，你等下幫我支開做筆錄的同事，幾分鐘就好，後果我來承擔。”

  “好吧。”秦凱點頭答應。

  在審訊室，做筆錄的警察被秦凱找了個藉口叫出去，李小歆風輕雲淡的走到門口說道，“沒關係，我等你。”

  秦凱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耽誤你們工作了。”

  看著他們走遠，李小歆返身回到房間裡，裝作研究的樣子，對著記錄儀亂按一通，隨手按下關機鍵。

  “你是不是想說在阿遊那裡見到的事情？是不是和我爸爸有關係？”李小歆抓緊時間問到。

  王菲菲點點頭，“是的，我在阿遊那裡，見到過你爸爸，但是……我不想讓陳鐸知道，是因為他們提到了你。”

  “我？”李小歆的心莫名跳得厲害。

  “就是你。在陳鐸父母被害的當天，你見過兇手的吧？”王菲菲面色鎮定的望著李小歆，她看到李小歆眼神裡颳起風暴，一如她當時聽到這個事情時驚慌的樣子——

  在阿遊那裡養傷時，一天深夜，王菲菲睡得迷迷煳煳，聽到板屎壓低聲音叫阿游出門，出於好奇，王菲菲也跟了出去，在村後的一片樹林裡，她看到李志飛和阿遊頭抵在一起說著什麼，板屎警覺的站在不遠處放哨。

  因為太遠了，什麼也聽不到，王菲菲想靠近一些，板屎一個健步衝過來，“什麼人？”

  “我我我我……”胳膊差點被板屎給卸掉，王菲菲大聲喊叫。

  板屎捂住王菲菲的嘴巴，“喊什麼喊，你怎麼跟來了？”

  “我……我怕你們有危險，來保護你們。”王菲菲硬著頭皮瞎扯。

  李志飛看了一眼王菲菲，又和阿遊耳語幾句就匆匆離開了，阿遊和板屎把王菲菲帶回屋裡，阿遊讓板屎先去睡。

  “在樹林裡碰面，就是擔心來這裡被你發現，結果還是被你發現了。”阿遊無奈。

  “你們怎麼會……是不是要幹什麼大事？”王菲菲八卦。

  “別問那麼多，你好好養傷，過幾天我會找陳鐸來接你回去。”

  “是為大飛的事情來找你的嗎？”王菲菲鍥而不捨。

  阿遊什麼也不肯說，只是讓王菲菲以後別隨便亂跑，看到從阿遊這裡打聽不出什麼，王菲菲決定從看起來智商和自己相當的板屎入手，她實在太好奇李志飛為什麼會深夜來找阿遊這件事情了。

  之後幾天，趁阿遊不注意，王菲菲有意無意的套板屎的話，板屎有時會上套，說幾句不該說的話，王菲菲從那些隻言片語中還是察覺到一些事情。阿遊知道陳鐸父母遇害的真相，李志飛這些年不眠不休，想盡辦法一直在抓當年慘案的幕後指使者，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陳鐸父母是替他死的，這件事和李小歆還有關係。

  板屎口風也很緊，察覺到王菲菲想再多打探的時候，就死活不肯開口了。雖然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但如果是因為李小歆，陳鐸父母才被殺害，那李小歆自己一定是知道的，可是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提到過這件事情。王菲菲憑自己不聰明的腦子想出的唯一理由就是，這個事情一旦說出，李小歆和陳鐸之間的關係就徹底斷了，李小歆為了存續這段關係，故意隱瞞了過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陳鐸，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心裡藏不住事，我想了好久，終於說服我自己。既然你不肯把這件事說出來一定有你的理由，那麼我也當自己不知道，所以我讓阿遊給我找幾瓶安定，在你和陳鐸來接我那天，我吃了幾片，就讓你們以為我一直是昏迷中，這樣你們就什麼也不會問我，我也不會說漏嘴。

  “可是，我想你們一定發現我在說謊了。那天你說我想起什麼，一定要告訴你，那麼我今天告訴你了，我想讓你自己決定，當年不肯告訴陳鐸的事情，如今是不是還要繼續瞞下去。”王菲菲話音剛落，門外就響起了秦凱的聲音。

  “謝謝啊，太感謝了，耽誤你們工作了。”

  李小歆盯著眼前的記錄儀，聽到同事開門進來。

  “小歆，幹嗎呢？”同事走上前，驚訝的看到李小歆臉上的淚痕。

  “我……我爸爸……真的會是兇手嗎？”李小歆顫著聲音。

  同事看到她的手緊緊抓著記錄儀，想她一定是想到了李志飛的事情，有些觸景傷情，安慰了幾句。

  王菲菲隨便說了幾句在秦凱遇襲當晚的事情，李小歆一句也沒聽進去，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車離開警局，回到家裡的。

  那一年，她剛參加工作，拿著剛發到手的工資，心裡盤算著請陳鐸吃什麼大餐好，記憶中，那天的風很暖，每次想到那天，她還是很恍惚，一切怎麼會變成如今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