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懷疑
仲越從醫院回來就去了檔案科,並沒有看偵訊過程。掛鐘滴滴答答地響,已經是上午11點多了。
華叔嘮嗑回來,一見仲越就眉開眼笑,走過來拍他的肩膀,“你幫刑偵隊又破了個案子?真行,給咱檔案科長臉了!”
辦公室裡其他的同事也笑起來,紛紛搭話。
仲越毫不謙虛,攤著手,“是他們水平太菜。”
“瞎說什麼大實話,哈哈哈,”華叔笑得見牙不見眼,和大夥提議道,“待會兒我請客,咱們出去搓一頓慶祝一下,然後也算是歡迎小趙入職。”
這一說聚餐,時間都彷彿變得快了起來。
到了11點半,中午下班的點兒,華叔大手一揮,率先出去了。
仲越和陸從安走在最後面。
“你很厲害。”陸從安低聲道。
仲越狀似驕傲地揚了揚嘴角。
他看在眼裡,不經意地又說了一句,“聽說你以前做臥底的?對刑偵工作還能這麼熟悉,挺少見的。”
這句話不知何意,仲越腳步微滯,目光落在陸從安神色如常的臉上,“嗯哼,我要是不去做臥底,說不定這刑偵界就沒仲越什麼事兒了。”
陸從安輕笑,“仲隊是個很優秀的警察……你也不錯。”
說話間,已經來到大廳。
仲越聽到小計的聲音,“你快點兒,磨蹭什麼呢,又不抓你……”
抬頭一看,怯怯跟在他身後進來的赫然就是昨晚案發地對面擺攤的燒烤攤老闆。
“華叔,你們這是幹嗎去呀?”小計笑道,瞥見仲越還是挺客氣地打招唿,“趙警官。”
“部門聚餐,”華叔說,“你呢,怎麼又抓一個?”
小計想到辦公室等著他的冷盒飯,臉上頓時出現哀怨、羨慕交織的表情,“哎喲,我碰都沒碰他,就是催了兩句哪裡算抓了,華叔你可別坑我。就是一目擊證人,叫來錄個完整筆錄。”
“我算哪門子目擊證人啊,眼睛鼻子都沒看清,光看見個身形……”
那老闆忍不住嘀咕,被小計一個眼刀嚇得又噎了回去,“你磨磨唧唧還沒完了,都說了錄個筆錄就完事兒了,耽誤不了你做生意。”
仲越樂了,挑著眉毛說:“文明執法,就你這樣的,都夠被投訴八百回了。”
小計那白眼還沒來得及收,“拉倒吧。”
“市局剛下命令了,好好整頓警察執法態度,你不知道?”
小計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去看華叔,只見他拼命點頭,“真的,大小聲都不行,通通都得被開。你剛還翻白眼威脅人家,情節就更嚴重了。”
“……不是吧?”
仲越一本正經,“舉報有功,我既然都看見了,也不好包庇你。”
小計頓時欲哭無淚。
“看把你嚇得,逗你玩兒呢,”華叔繃不住笑了,“好了,小趙,你別欺負前輩,咱們吃飯去。”
仲越表情微妙地拍拍小計的肩膀,邁開腳步往外走去,也不管小計在後頭氣得跳腳。
——
11點47分。
仲越懶洋洋躺在座椅上,聽著華叔在跟同事商量點菜。窗外陽光正盛,穿透玻璃斜照到身上,暖意盎然,讓人不由昏昏欲睡。
打了個哈欠,仲越調整了一下坐姿,閉目養神。
包廂內的電視裡在重播新聞,正是李勇勝的案子。
……
“5月9日上午,有市民在瑤溪村發現了一具男屍,警方隨即介入調查。據最新訊息,警方已鎖定犯罪嫌疑人,並實施強制措施……”
另一邊,夏書蕎回到法醫辦公區,到一樓的時候,大開的樓道門裡傳來牆壁上液晶電視播報新聞的訊息。
下了樓梯,看見袁寧寧在走廊裡講電話:“不行,海鮮就更不能吃了,現在貪嘴,等疼起來就有你受的了……”
兩人揮手打了個招唿,夏書蕎拐進了茶水間。放開水器的吧檯上,擺著一個深色的收納架,放了很多東西,有一次性紙杯、茶葉包、速溶咖啡、袋裝奶茶……
她拆了包奶茶粉倒進杯子裡,衝上熱水攪勻,濃郁的香氣飄散開來。
“哇!好香啊!”袁寧寧收了手機走進來,伸手也去拿了一袋,“我也要來一杯,剛被我爺爺氣壞了,喝杯奶茶開心下,嘿嘿……”
夏書蕎隨口問:“怎麼啦?”
“我爺爺有通風的毛病,很多東西都不能吃,但他就是不聽,成天管不住嘴,真是的……”
夏書蕎一愣,一口奶茶含在嘴裡好半天都沒往肚裡咽,她想起剛才陳柏榮僵硬的發著抖的左手臂。
“痛風是由MSU沉積所導致的晶體相關性關節病,自然病程分為四期,在血敗期不出現臨床症狀,陳柏榮的情況起碼已經到第二期了,這個階段病人關節疼痛劇烈。”
袁寧寧不明就裡,“啊?書蕎姐你還了解痛風啊?有沒有什麼法子治?我去給爺爺試試。”
她沒回答,蹭地站起來走了出去。
——
11點55分。
服務員陸續端上冷盤和飲料。仲越坐起來,拆開餐具準備吃飯。
鬥櫃上放著的電視機正對著他,裡面新聞還在繼續,是記者拍到的他和文橋靖帶陳柏榮進公安大院時的畫面。
“來,小趙啊,這道拌海帶味道一絕,趕緊嚐嚐。”華叔轉動轉盤,說道。
仲越夾了一筷子,“嗯,還不錯……”他邊嚼邊說,又看了眼電視機裡的三個背影,文橋靖抓著陳柏榮的胳膊走在前面。
看著看著,仲越的臉色漸漸變了,筷子僵在手裡。
——“兩個人都挺瘦的,身高大概差了一個頭左右。”
燒烤攤老闆的話響在耳邊,仲越勐地站了起來。
李勇勝的身高是175CM,和陳柏榮是差不多高的。可畫面中陳柏榮和身高180CM的文橋靖站在一起都沒有一個頭的身高差,又怎麼可能會出現老闆口中的描述?
如果排除燒烤攤老闆說謊的可能性,那麼就只有一個解釋——陳柏榮根本就不是兇手!
椅子往後發出尖銳的聲音,華叔嚇了一跳,“怎啦,不好吃?”
仲越顧不上回答,轉頭衝出包廂,餐廳在公安辦公樓對面。他迅速穿過馬路到了大院,疾步走到自己的機車前,一邊給文橋靖打電話。
——
夏書蕎準備上樓去找文橋靖,剛從地下一層上來就看見沈平在大廳裡和新來的女民警聊天。
“沈平。”夏書蕎走過去。
“夏法醫,你也等外賣啊?”
“不是,”夏書蕎搖頭,“你知道陳柏榮有什麼病史嗎?”
“病史?不知道。”
“你趕緊查一下,我懷疑陳柏榮患有痛風,而殺害李勇勝的另有其人。”
沈平愣住,“什麼?那個……小許,你電腦借我用一下!”他走到值班臺裡面,女民警起身,把電腦前的位置讓出來。
耳邊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夏書蕎站在一側等待。目光越過大門,看向馬路對面。這時,視線裡有一個身影越走越近。
“趙硯欽?”
夏書蕎看到他急匆匆地跑進大院,然後迅速到了停車的地方,長腿一邁跨上了一輛機車,點火啟動。
猶豫了幾秒,她走了出去。
“陳柏榮沒有殺人,馬上去人民醫院,快!”
還沒等靠近,就乍然聽到這樣一句話。夏書蕎反應快,一看仲越戴上頭盔轉動把手,車子即刻就要駛離了。她迅速跑了兩步,攔在了前面。
仲越被嚇到,勐地拉了一把剎車,待看清來人是她,頓時就炸了,“瘋了吧你!”
“你想去哪裡?你不是刑偵隊的,不管發現了什麼,都不能越權私自調查。而且,你還想單獨行動?”夏書蕎繞過車頭,來到他身側,趁其不備拔了鑰匙,皺眉說道,“下來,等橋靖過來你可以和他一起,現在潘定一處處盯著,恨不得把他從副隊長的位置上拉下去,你別給他惹事。”
仲越從差點撞到她的驚嚇中回神,一聽這話,險些沒管理好表情黑了臉。
試問,當女朋友處處維護另一個男人,而你還得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仲越莫名其妙有些不是滋味兒,透過黑色的鏡片看著她。然後,突然地,伸出手將人一把拉過。
夏書蕎感覺到一隻帶著灼熱體溫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胳膊,沒等反應,整個人已經往前一衝,險些撲到仲越懷裡去。
整個動作只發生在瞬息,夏書蕎驚詫地抬頭。男人揭開鏡片,只有一雙眼睛露著,那是一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你……”
她微微晃神,但很快,男人的話打斷了她遊離的情緒,“這麼關心文橋靖?你不是仲越的女人嘛?”
夏書蕎惱了,冷下臉試圖掙脫,“跟你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就是不能走,老實待著!”
“女人就是囉嗦。”仲越鬆手,摘下頭盔塞到她懷裡,順手奪過鑰匙,“上車。”
“……啊?”
“不能單獨行動,那兩個人總行了吧?”仲越不耐煩地把眉毛皺成一團,“你再磨蹭,兇手都要跑了。”
夏書蕎回頭去看大廳,還是不見文橋靖下來,不知道是被什麼事絆住了腳還是壓根兒不信他的話。
短暫的猶豫後,夏書蕎提起褲子跨坐到了機車後座。
淡淡的、熟悉的馨香從身後傳來,一直要鑽到心間。仲越抿唇,剋制地用趙硯欽的聲調說話:“頭盔。”
夏書蕎依言戴好,下一秒,機車轟鳴著駛出大院。
當沈平查完資料出來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揚起的塵土。他撓著一頭短毛,奇怪地嘀咕:“什麼鬼,夏法醫怎麼跟著趙硯欽跑了……”
——
耳畔滿是風噪聲,兩旁的樹木被拉扯扭曲成狂草。夏書蕎感覺自己就像是大海里的浮葉,不由自主地拉住了仲越的衣服支撐。
前面的男人戴著墨鏡,無人看見他的眼底翻湧著如何複雜的情緒。
飛馳的機車沒有停歇,彷彿要一路開進回憶裡。
很久以前,重回母校的林蔭小道,他騎著單車,夏書蕎坐在後面,緊緊地抱住他,嬌笑著喊,“阿越。”
如今,後座的她還是那個她,可自己卻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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