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新的懷疑
文橋靖有些嫌棄地捂住鼻子,堆了廢品的小院子難免氣味難聞,他看著在前面翻東西的仲越,脫了警服的外套,裡頭還是那種水洗的褪色了的衣服,捋高了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肌肉和疤痕。鬍子不知道又是幾天沒刮,下巴泛著青,有點不修邊幅的凌亂感。
他在廢品堆裡東翻西找,沒一會兒手上就都是汙垢了。
文橋靖看著看著,不免有些恍惚。那側臉像極了記憶中的好兄弟,但偏偏氣質形象又是截然不同。
戴了手套過來幫忙,順手也遞了一雙給他,“趙硯欽,你跟你哥為什麼關係不好?”
仲越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不免想起些舊事來。
似乎是在1995年初,一波寒潮襲來,京江市下了幾場大雪,空氣冷冽的像是刀子在劃割皮膚。
仲越被逼著在客廳和老師學琴,他沒什麼音樂天賦,小提琴拉得像是在鋸木頭,也就母親趙女士還臉不紅氣不喘地對外人稱讚自己兒子“琴藝”。
仲家的男人大多從軍從警,犧牲的那些已不必提起,就仲越的爺爺和父親來說,皆是落得一身傷病。趙女士做不出日後干預孩子選擇的事情,但也實在不願獨子以後從事危險工作。這日思夜想,便想出一招來,從小培養起別的興趣,把可能扼殺在搖籃裡。
不過很可惜,仲越最後還是填下警校的志願,趙女士的美好願望落了空。
不過1995年的時候,趙女士對培養兒子的音樂興趣還是勁頭十足的狀態。
調不成調,仲越自己都覺得毀耳朵。以至於忽然響起的敲門聲都讓人覺得是天籟了。
女人侷促地站在客廳裡,把身後瘦骨嶙峋的孩子推出來,“硯欽,這是你仲越表哥,快叫人。”
那一年,趙硯欽十一歲。
他不肯叫,眼睛直定定地看著仲越,然後看向了那把琴。
仲越禮貌地笑起來,“你喜歡嗎?送給你。”
趙硯欽不說話,抿著唇微微地搖頭。
後來仲越才知道他其實是喜歡的,會在“長大後我想做什麼?”之類的主題作文裡寫下:我想成為一名音樂家。
父親聽聞訊息下樓,面無表情,冷淡地把姑姑叫到了一旁說話。父親不喜歡自己的妹妹,究其原因,連外人都知道:仲家的小姐跟著一個窮小子私奔了,還氣死了仲老爺子。
仲越不拉琴了,好奇地去看趙硯欽。他們長得可真像,像是親兄弟。
沒一會兒,姑姑的哭聲傳來,父親沉聲呵斥:“除非你跟他離婚,否則就不要再回來了。”
姑姑不肯,哭著說她有多愛自己的丈夫,又哀求著能獲得幫助,說自己這些年過的多辛苦、多拮据,孩子又有多可憐。
姑姑的卑微讓趙硯欽的小臉繃得越來越緊。
直到父親一句:“你走吧,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姑姑淚眼婆娑地拉著他走了。
到門口的時候,趙硯欽忽然跑回來,看著仲越一字一句地說:“我討厭你。”
此後天之驕子的表哥成了趙硯欽討厭嫉妒卻又無比羨慕的人,他追著仲越的腳步,彷彿只有那樣,才能擺脫原生家庭帶給他的卑微。
“找到了。”薛煒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仲越陡然回神,拿文橋靖遞過來的手套擦了擦手,“關係不好非得需要理由?”手套一扔轉身走了。
文橋靖被嗆了一句,只覺莫名其妙,不過也來不及在意,因為他看到了薛煒手上的那個雙肩包。
簡單的款式,棕色,拉鍊頭上掛著長頸鹿吊墜。
就是賀景樹的那個包!
仲越將拉鍊打來,裡頭空空如也,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發現在一側放水杯的地方有幾點暗紅色。
“謝啦。”仲越轉頭看向薛煒,微微笑了笑。但心裡還沒全然信任此人,不免時刻戒備著,以防他忽然在文橋靖面前語出驚人。
薛煒拿眼睛去瞥文橋靖,默默點頭,“不客氣,趙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說的麵包不改色,半字不提仲越的身份。
仲越暗暗鬆了口氣,笑意漸深。
“這個真是在陳六子那房子門口撿的?”文橋靖把包拿過來塞到證物袋裡,打量了薛煒一會兒,然後狐疑地去看仲越,“你朋友?你怎麼知道這東西在他這兒?”
“怎麼,我不能有朋友?”仲越點了根菸,“去找陳六子那天正好遇上了。”
他吐出菸圈,拍了下薛煒的肩膀,“走了。”然後大步往外邁,“文警官,東西都找到了,還不走?”
見他沒幾步就拐出院子了,文橋靖也顧不上薛煒,趕緊追了上去。
——
另一頭,得到文橋靖的訊息後,潘定一帶著人踹進了陳六子那家破網路公司。
可憐的大門原本就老舊搖晃了,他這一腳,直接“砰”的一聲巨響,一半門板砸在地上,徹底宣告退休。
辦公室裡嘻嘻哈哈的人都被嚇了一跳,爭先恐後跑出來。
陳六子在後面,踹開幾個小弟走到前面,一見來人頓時笑起來,那諂媚勁兒比看見文橋靖都誇張。
那年大追捕,潘定一辦事的兇狠在道上可是出了名兒的。陳六子這種被逮過的人,見他還真是發憷。
“潘隊啊,您怎麼來,提前打聲招唿我讓小弟們門口迎著去呀,趕緊坐……”
話剛起了個頭就被潘定一拽著領子推到了牆上,後背撞得不輕,疼得他直抽氣。
“能耐啊,販毒?活膩味了吧!”
幾個小弟要衝上來幫忙,被吳博豐瞪了一眼,一個個都不敢動了。
陳六子直唿冤枉,“這是誰在造謠?真沒有啊,您可別亂講!”
“賀景樹販毒,背後的人難道不是你?”潘定一黑著臉,冷聲道,“以前倒是低估你了,還敢殺人,嗯?”
“潘隊!我敬您服您,但您也不能亂掰扯啊!”
潘定一不耐煩跟他周旋,一邊上銬子,一邊道:“6萬塊現金被你拿走了吧。”
陳六子臉色微變,“不是,什麼6萬塊啊,我不知道啊!我這可是正經註冊過的網路公司啊……”
“還裝!”潘定一冷笑,“你以為沒點兒證據能這麼銬你?”
陳六子哭天搶地喊冤枉,潘定一壓根兒不吃這套,拎著人就往外走,一邊對吳博豐說,“全帶上!”
目光在那群小弟身上一掃,“不僅販毒,還殺人,你們一個個都逃不了干係,聰明的就給我去局裡老實交代。”
一時間幾輛警車坐了個滿滿當當,唿啦啦鳴笛著開走了。
——
上午10點17分。仲越和文橋靖站在審訊室外看著裡面的陳六子:他架著腿靠在椅背上,嘴裡叼著跟警員要來的香菸,正兒八經地在吞雲吐霧。
要說這陳六子,在太陽幫橫行的時候還真算不上個什麼人物,只是給別人跑腿的小弟,不過心狠,嘴巴牢靠,隱隱有那麼點要被提拔的意思,只可惜運氣不怎麼樣,幫派很快被警方打擊給一鍋端了,他也因此蹲了一年大牢。
雖說這人沒在幫派裡混出個大作為來,但以前那些扯皮的功夫是半點沒落下。東拉西扯就是不跟你講正題,氣得潘定一摔門就走,故意晾了他一個多小時。
“有動靜了沒?”恰巧潘定一忙完了手頭的事,過來看看情況。
文橋靖聳肩,“要撬他的嘴,任重道遠啊。”說著,撞了仲越一手肘,“喂,你有法子不?”
潘定一也看過去,眼睛裡倒映著男人的樣子。同樣的地點,相似的容貌,不免讓人想起以前無數次和仲越在這裡較勁的場景。到底是心底膈應,冷淡得做不出什麼表情來,只微微點了下頭算作是打招唿了。
仲越靠著玻璃,目光掃過兩人,頭疼地按了按額頭,“我?”
潘定一不說話,文橋靖點頭道:“以前你不跟他們稱兄道弟的麼?去打個感情牌唄。”
“就他?”仲越冷哼一聲,神色倨傲的開口,“他算個什麼東西,敢跟我稱兄道弟,就是個外圍跑腿的罷了。”
“……”文橋靖懵了下,隨即大樂,“去你大爺的,這怎麼還傲上了?不就是混到姜天凱身邊,瞧把你給嘚瑟的。兄弟,你這思想很危險啊。”
潘定一黑著臉打斷他,“別胡鬧,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
文橋靖頓覺掃興,沒甚意思地抱胸不語。
潘定一往裡頭點了點,朝仲越道:“趙硯欽,你進去。”
仲越看了他一眼,沒動。
文橋靖有些不樂意了,護短地把人拉到另一側,直視潘定一,“什麼態度啊,他又不是你下屬。”
潘定一煩著呢,語氣也衝,“你想讓他參與案子,就得聽從我的調配,不然就滾蛋。”
“老潘,你這就有點不道德了,能查到這份兒上,是誰的功勞心裡沒點兒數麼,還是說你想獨吞功勞啊。”
“你!”
仲越無語,懶得搭理他們兩個,自己拿過資料走進了審訊室。
他一屁股坐在陳六子對面,點了根菸抽上。
陳六子跟趙硯欽的交情說不上多深,但也是舊識,幾句話說得不對被看出身份來那就不妙了。不過,仲越並非毫無準備,半個小時前他和薛煒打了一通電話,詳細瞭解過趙硯欽和陳六子的那點交情。
仲越露出一種桀驁冷淡的神色,讓自己的語氣盡量熟稔中帶著點嘲諷:“幾年前你還在街上跟流浪狗搶食,現在倒混得挺像樣了。”
陳六子吐出菸圈,嘿嘿笑道:“我能有今天,都虧了趙哥您。以前沒機會謝您,是小弟的錯。等這事兒完了,我肯定好好表示表示。”
仲越搖頭,“這事兒完不了。”
陳六子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趙哥,這警察不信也就算了,您是知道的呀,我這點能耐,哪敢販毒啊?還有殺人,這就更不可能了!您可得幫幫小弟啊……”
“知道警察憑什麼就敢扣你嗎?”
陳六子哭音一停,眼珠子飄忽地轉了轉。
仲越撣了下菸灰,單手在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照片來,用手指點了點。
陳六子垂眼看去,赫然就是賀景樹的雙肩包。
驚疑慌亂的神色在他臉上一閃而過,掐滅了菸頭,疑惑地笑道:“呦,這是什麼呀?包不錯啊……”
仲越笑而不語,又抽出一張DNA比對分析結果,然後是指紋對比。
在雙肩包內層有陳六子的指紋。
“你還想說,出事前,賀景樹沒去過你那兒?”
“……”陳六子徹底笑不出來了,“您這是幹什麼呀,賀景樹是我小弟……”
仲越抽完最後一口,慢悠悠地把菸頭在桌上掐了,然後站了起來,“既然你不配合,也別怪我不念舊情了,我看還是讓潘隊來審吧。”
陳六子慌了,立馬哭天搶地地喊:“別別別!趙哥,咱有話好說啊!”
仲越坐回去,好整以暇地點著桌面,“說吧。”
“那天晚上,他是來過,說被人欺負要找我撐腰。”陳六子解釋,“趙哥,你說我都改邪歸正了,還能幹這種事嗎,當然是不行了!我當場就拒絕了,還讓他乾脆報警得了。但他就是不肯,後來我也怕他真出點事,你是沒看到,他那胳膊被人給劃了,那血流的呀。”
陳六子在自己胳膊上比劃著,“所以啊,我就讓個兄弟送他回去了。至於那六萬塊我是真不知道啊,他每次都揹著那破包,誰想到裡面會有錢。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揹著一沓錢到處晃悠,也不怕被人給搶了。呦!”他忽然一拍大腿,“可別真是讓人搶了呢?吉港村裡小偷小摸的多著呢!”
仲越不置可否,“你讓誰送他回家的?”
——
“那天你送賀景樹回家了?”
文橋靖對面的男人瘦得跟猴子似的,一副長年熬夜的腎虧臉。他外號黑皮,是陳六子的小弟。
“我,我……”
他緊張得正抖手,“我”了半天也沒個下文,文橋靖把陳六子的審訊記錄“啪”的一聲摔在了桌上。黑皮嚇得一個激靈,都快哭了。
“我跑去打遊戲了,他自己回去的……”他哆嗦著道,“怕被六哥揍,我才騙他說把人送到家了的。賀景樹走的時候那個包還背在肩上的。”
文橋靖和仲越對望了一眼,仲越問:“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就是回家的方向啊。”
——
11點20分。
離開審訊室,兩人回了辦公室,文橋靖給自己泡了杯苦咖啡提神,一邊跟仲越討論。
“你覺得,陳六子他們說的靠譜麼?”
仲越聳聳肩,“半真半假。陳六子販毒估計是沒跑了,就看你們能不能找出證據了,至於那六萬塊,應該也是被他拿走的。賀景樹認他做大哥,出了事第一時間跑去找他也很正常。
“不過要說殺了賀景樹,倒是有點難說了。陳六子有可能涉嫌謀殺謝南,怕賀景樹頂不住謝國華的威逼利誘,要滅口也說得過去。但這畢竟只是猜測,如果謝南的事純屬謝國華想多了,那動機也就不成立了。”
“都什麼破事兒,”文橋靖吐槽,“那姑且算黑皮說的都是真話,賀景樹自個兒走了,但那時候謝國華早就離開吉港村了,誰還會害他啊。”
仲越隨手從茶几下抽出一本書,靠倒在沙發上無聊地翻了翻,“你還不如想想,他是去了哪裡。”
文橋靖頭疼地“嘶”了一聲,“賀景樹受著傷,應該會先回家吧?”
想了想又道,“也不對啊,賀景樹最後並沒有回家啊,這小子到底又跑哪裡去了?”話音剛落,就見仲越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幹嗎呀?”文橋靖狐疑地去摸自己的臉,“你這什麼眼神……”
仲越的臉色微微有些沉,道:“你怎麼知道賀景樹沒有回家?”
“他要是回家了,他姐姐能不知道嘛。”
仲越似乎瞬間想通了什麼事,彎了彎嘴角,“冉汐說的,你就全信了?”
文橋靖愣了幾秒,臉色忽變,起身去關門,壓低了聲音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四目相對,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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