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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愛越山海(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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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越飛奔進小區,極快的上樓,老房子的樓道很暗,每轉過一個拐角,經過休息平臺的窄窗時,陽光才會從眼前掠過。

  明暗交替,記憶瘋退。

  文雪歆被罪惡的手拖進公園,夏書蕎來不及撥出報警電話,王澗容默許親人和下屬的勾結,可怕的真相在大雪漫天裡被察覺,文橋靖在黑暗中將槍口對準徐浩……所愛的、相信的、選擇的、信仰的……

  每個人都是扇動翅膀的蝴蝶,悄無聲息的轉動了命運的齒輪。它似湍急洪流,人類渺小如砂礫,被裹挾著帶向早就註定的歸宿。

  ——

  潘定一從車上下來,很快就追上了仲越,“見鬼了,他是怎麼進來的?”

  “限高杆,保安亭只有兩個人,而杆子起碼需要四人合力才能搬動,當時保安招唿了很多路人。

  偷東西的流浪漢只是幌子,至於救護車,我想他們這趟肯定是無效出車,根本就沒有什麼需要急救的病人。但偽裝成保安的刑警卻把懷疑重點放在了它身上。”

  潘定一有些不相信,“就這麼大搖大擺的進來了?”

  仲越心不在焉,“智商決定行動力。”

  潘定一噎住,“他真的會對王局動手嗎?那可是他恩師……”

  仲越又拐過一個轉角,餘光淡淡,“帶著目的的恩師。”

  “好吧,得虧我安排了兩個人在樓上,文橋靖應該還沒得手吧……”

  說話間,已經走完最後一段臺階,只見王澗容的家門前橫臥著兩個便衣警察。

  潘定一的臉頓時就黑了,趕緊上去探了探鼻息,確定人沒事,這才站起來,按住腰間的手槍,逼近防盜門。

  仲越站在左側,用手壓了下門把,門上了鎖,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是王局自己開的門。”

  沒等潘定一反應,他從口袋裡掏出細鐵絲,鑽進鎖眼不知怎麼的一撥,然後拎著門把一提。

  “噠”的一聲,門開了。

  仲越的心跳隨著這聲音停了一拍,潘定一也是神情緊繃。

  而就在此時,遠處隱隱響起了警笛聲。

  潘定一立刻炸了,走開兩步壓低了嗓音道:“操他大爺!哪個傻逼開的警笛?”

  仲越卻是一把拉掉了耳機,推門撇身壓了進去。

  耳機裡傳來小計變了調兒的聲音,還有跑動時的風噪聲,“是專案組那群傻逼,特警增援都帶上了,這回真要完!”

  潘定一一愣,“想辦法給我擋住!”然後也推門而入。

  窗簾敞開的客廳裡光線明亮,仲越和文橋靖相對而立,而地上有點點血跡,潘定一順著看過去,血跡一路蜿蜒到沙發後,然後他看到鮮血淋漓的一隻手,手指還在動,人活著!

  文橋靖的手裡握著把帶血的匕首,他輕輕的動了動手腕,將刀鋒上的血跡在袖子上蹭乾淨。

  “你來晚了。”

  仲越看著他,目光復雜。

  潘定一勐喘了兩口氣終於緩過來,“文橋靖你真是……真是瘋了!”

  說完,疾步撲上去,但他的速度在文橋靖面前根本就不夠看,人才到跟前,手臂已經被拽住了。

  只見文橋靖用力一扯,同時向左側身,在潘定一整個人前傾的時候,右腿屈起,膝蓋直接頂上對方的腰部。潘定一吃痛,槍都沒來的及拔,文橋靖已經緊接著揮出右手,狠狠肘擊他的頭部。

  潘定一眼冒金星,跟灘爛泥似得往地下倒去,迷迷煳煳裡看見文橋靖往沙發那裡走去,匕首的寒光從他眼前劃過。

  只是忽然,一隻手橫伸過來。

  仲越臉色跟結了霜似得冷,“夠了,市局的人來了,你走不了。”

  文橋靖格開他的手,“讓開!你別多管閒事!”

  仲越大抵也是怒了,欺身壓上,掄起手勐擊他的面部,“你的閒事我管定了!”

  文橋靖抬手格擋,被迫往後退了兩步。他盯著仲越,漆黑的眸子裡深不見底,看不清情緒。

  “我再說一遍,讓開!”

  仲越下頜繃緊,人擋在沙發前沒動。

  文橋靖動了動腳,然後不知怎麼一個閃身,人已經到了仲越面前,匕首刀鋒對內,勐的一掃橫劃而過。

  仲越往後急退,刀刃堪堪從脖子前擦過。然後他迅速沉身,左腿掃出一別,右手往上頂住文橋靖持械的手,左手伸長了繞過他脖子迅速往下壓,企圖將人拽倒。

  文橋靖反應迅速,順勢往下,兩個人一齊摔在了地上。下落的一刻他已經飛快側身,換了一個有利的姿勢,左手藏拳連續砸在他腰側。

  仲越勐抽一口氣,雙腿屈起就要去踹他,文橋靖卻是借力一躍而起,兩人的位置離王澗容很近,文橋靖幾乎是在同時舉起匕首要朝對方刺下。

  “橋靖!”

  腰上捱得那幾下像是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仲越撐著力氣半撲過去,將後背大咧咧暴露在匕首下。

  文橋靖吃了一驚,臉色都微微變了一下,這一刀下去直對著後心,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他立刻收住勢頭,手往旁邊勐的一側,但刀尖還是劃過仲越的肩膀,鮮血噴湧。

  “你他媽不要命了!”

  仲越抓住他的手臂,借勢將人拽到在一旁,撐著手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我是怕你後悔。”

  文橋靖愣住。

  就在此時,半合的防盜門被大力推開,市局的刑警和武裝增援來了,無數的森森的槍口對了過來。

  “放下武器!”

  陳局從後面走上來,皺眉看著凌亂的現場,“文橋靖,束手就擒吧。”

  文橋靖掄肘逼仲越鬆手,腳在沙發腿上一登,躍身而起。

  仲越喘著粗氣,撐著站起來,他先是看了眼後面,“橋靖,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文橋靖冷笑,“阿越,什麼時候你這麼天真了,我早就沒有了退路。”

  小小的空間裡氣氛緊張。雙方對峙,警方呈現出壓倒性優勢,但文橋靖神色不變,冷淡的站著。

  陳局耐心耗盡,“文橋靖,你……”

  話音未落,仲越忽然聽到後面一聲微弱的開保險的聲音,面前的文橋靖卻是臉色劇變,手在腰間槍套上掠過,抬手就是一槍。同時有一槍射來,文橋靖躲閃不及,射進了他的左肩。

  仲越霍然回頭,只見一名警察眉心中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氣氛詭異的停滯了一秒,陳局大怒,聲音都變了,“抓住他!快!”

  無數開保險的動靜,仲越立刻側身擋在文橋靖面前,拉著他衝向陽臺,“跳!”

  場面一時之間大亂,陳局氣急敗壞的喊:“仲越你幹什麼!快追——!”

  王澗容的房子在5樓,仲越一手拉著文橋靖,一手在空調外機上拽了一下,下墜的速度讓網罩成了利器,他的手立刻被劃出數道血痕。

  但下降之勢減緩,兩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還是摔得頭暈眼花。

  樓道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仲越甩了甩頭爬起來。樓下停滿了警車,他拿槍柄擊碎玻璃,先是把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文橋靖推進去,然後自己坐進駕駛室。

  只見他用剛才敲門的鐵絲撬開了車子的儀表盤,將線路扯出來,不知道怎麼的一來,車子啟動了。

  他立刻打方向,一腳油門到底轟然衝了出去。

  市局的人追出來,對著對講機大喊,“快攔住那輛車!”

  被勒令待在門口的分局刑警都是一愣,“什麼?”回頭就看見一輛車從面前飛快的駛過。

  “臥槽!”小計最先反應過來,立刻上車去追。

  ——

  警車窮追不捨,仲越握著方向盤,迅速在車流間迅速穿梭。

  文橋靖的衣服已經被血染透了,他看了眼後視鏡,“你這麼做,想跟我一起被通緝嗎?”

  仲越一肚子火,“剛才是怎麼回事?你竟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殺了一個警察,你知不知道光憑這點,他們就能當場擊殺你!”

  文橋靖勾了勾最近,唇色蒼白,“阿越,這只是開始。”

  仲越一愣,餘光卻掃間後面的車上伸出一隻槍管,瞄準了他們的輪胎。

  “操!”仲越罵了句髒話,來不及多想,將文橋靖的手拉過來壓在方向盤上,“扶穩。”

  然後他上半身伸出車窗,舉槍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跟得最緊的那輛車輪胎中槍,立刻失去了平衡,歪歪扭扭的衝進了綠化帶。

  仲越沒有收手,繼續瞄準。

  連續的幾聲槍響後,後面開始了連環追尾,私家車、警車你撞我我撞你的糾纏成了一片。

  仲越這才收槍坐了回去。

  文橋靖收回手,“嘖,準頭不錯。”

  仲越瞪他。

  文橋靖虛弱的靠著椅背,“去含楓山。”

  “不行,你跟我去見姚局,把事情說清楚。”仲越說的是市局的主管負責人。

  “我說,去含楓山。”

  文橋靖的聲音漸冷,仲越握方向盤的手一頓,因為槍管正抵在他太陽穴上。

  仲越深深吐了口氣,然後勐打方向換了條道。

  ——

  含楓山毗鄰寶山,山壁陡峭。

  時至下午,天色陡然有些陰沉下來。從山腰向下望去,唯一的大路上無數爆閃燈大亮著。

  文橋靖撐不住往後踉蹌了一下,仲越伸手拉了他一把。

  “兩年前我這麼害你,你還把我當兄弟?你這個人就是心不夠狠。”

  仲越盯著他,眼睛露出幾分生氣又委屈的神色,“我從未想過會是你。”

  文橋靖閉了閉眼睛,“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並不難,把所有被害人的資料整合分析,符合兇手條件的並不多。而且,你還記得我們去江亦白家的時候嗎,你進門開了燈。可我後來看了,他家門口的開關很奇怪,在牆壁和置物櫃只見,乍一眼都看不到。”

  文橋靖怔了怔,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仲越啊仲越,跟你這個人打交道,真是半點都不能馬虎。”

  仲越:“你一開始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接近我,允許我參與案件和你混熟,都是為了那邊藏著罪證的匕首吧?”

  “我沒想到會有人活下來,本來是想動手的,可是匕首不見了。後來你恢復意識接受潘定一的問詢,言語中似乎並不知曉那裡面的秘密,我以為是趙硯欽沒來的及看那些東西。

  後來,我找了很久,還是一無所獲。唯一有可能知道匕首下落的只有你,我暗中觀察你很久了,在你歸隊後我的確是有意接近。

  本來這一切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可惜,算漏了夏書蕎。我怎麼都沒想到東西會無意落到她手裡。”

  “你查到了書蕎和硯欽的關係,繼而開始懷疑我的身份。”

  文橋靖微微點頭。

  仲越嘆了口氣,看到警車在山腳停下,而頭頂的光被烏雲遮掩。

  “我不相信你剛才是無緣無故的動手,”

  “我不殺他,現在死的就是我。”

  仲越看著他,他們兩個人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彼此的。像是很久以前,每次出危險的任務,受傷了兩人總會相互支撐著對方。

  “橋靖,跟我走。”

  文橋靖緩緩的搖頭,推開他往後退了幾步,“我不會回頭了。要麼讓我走,要麼殺了我。”

  “橋靖,我是個警察。”我不能放走一個殺人犯。

  “阿越,我曾經也是個警察。我嫉惡如仇過,可現實總是殘酷。那不是我追尋的正義。”

  仲越咬牙,“你隨意殺人,這就是正義嗎?”

  “心之所向便是光,我信仰的從不後悔。”

  仲越忽然想到江亦白坐在崖邊的那一幕,同樣平靜的神色,吐出類似的話語。

  他是真的在追尋他理想中的“道”,並早就做好了以身殉道的準備。

  未來只有前進和死亡,這是他留給自己的路。

  “法度存在有它的必然的價值,你這是以偏概全,是錯的!”

  文橋靖笑了,“道不同不相為謀。”

  相識相交,十多個春秋。一朝背道而馳,隔山隔海,再難跨越。

  仲越忽然感覺到一種絕望的悲傷。

  我用什麼才能留住你?

  兩年,數百個日夜。他熬過了夜晚以為可以看見拂曉的光,卻沒想到要永遠失去最在乎的兄弟。

  遠遠地,雜亂繁多的腳步聲在靠近。

  仲越側身看了眼被枝葉擋住的山路,這個姿勢,文橋靖並不能看見他手上的動作。他輕輕的開啟彈夾,推出裡面最後的一枚子彈。

  然後他轉過身,槍口對準了文橋靖,“你知道的,我不能放你走。”

  文橋靖不語。

  “以前射擊課,我們總分不出高低。今天,就比一比誰的槍快吧。”

  文橋靖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然後轉頭去看遠處的寶山公墓,目光緩緩的柔和下來。

  他回過神,握著槍抬起手,“好。”

  兩人舉槍相對,然後,釋然的相視一笑。

  仲越將手指壓在扳機上,緩緩的扣下。

  ……

  一聲槍響,跟著一起上山的潘定一霍然抬頭,看見林間鳥雀四起。

  天,更暗了。

  可偏偏又有一絲光從厚厚的雲層間掙扎而出,半光半影,善惡難辨。

  尾聲

  東方既白,仲越睜開眼睛,檯燈的光落在桌板上又折射進他的眼睛。他看了鬧鐘,已經八點了。

  熟悉的辦公室裡似乎又有著幾分陌生的氣息。仲越趴伏在桌面上,微微動了動從一堆案卷抬頭。

  小計在外面敲了敲門,“仲隊,新聞釋出會在一個小時後開始。”

  “知道了。”

  仲越拿起警服套在身上,在灑落的陽光裡緩慢的一顆一顆繫上釦子,然後他又端端正正的戴上帽子,正中間的警徽熠熠生輝。

  然後,他移步走到桌旁,那是一個衣架,掛著一套筆挺的警服,警號卻不是他的。

  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像是緬懷又像是遺憾。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有些發舊的警徽,抬起手扣在了帽子上,緩緩後退兩步,標準的敬了一個禮。

  生命必須有裂縫,陽光才能照的進來,路上有坎坷,人才能變得堅強。

  而此刻,太陽早就撥開了雲層,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良久,他放下手,轉身邁開腳步,踩著一地的細碎的光,朝著新的征程走去。

  番外 結束和開始

  1.夜,還長

  新制裁者案半月後,收尾工作結束,一切塵埃落定。

  此時,仲越已經恢復身份,辭呈遞了多次都被擋下來,興河分局刑偵支隊一時陷入了前後兩位隊長共同主事的詭異情況裡。

  更為詭異的是,一向看重職位高低的潘定一對此竟沒有任何異議,眼瞅著跟仲越還混出了些革命友誼來。

  這日,仲越正在伏案辦公,門響了兩聲,他抬起頭看見陸從安推門進來。

  “仲隊長,你找我?”

  仲越伸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陸從安坦然坐下來。

  仲越起身倒了杯水遞過去,“以你的能力留在檔案科實在有些可惜,我想將你調到刑偵隊。”

  陸從安喝了口水,嘴角帶笑,拒絕道:“我這人懶散的很,不適合幹刑偵。況且,仲隊長對我恐怕還尚有懷疑,這是想引狼入室?”

  仲越毫不避諱自己的心思,道:“放在眼皮底下總比不受控制的強。”

  陸從安不甚在意的聳聳肩,話鋒一轉,“王局……如何了?”

  “昨天剛醒,橋靖刺了他三刀,雖然嚴重,卻沒有一處真正傷及要害。”

  “看來文警官並不想真的殺他。”陸從安瞥了眼仲越桌上的東西,不易察覺的笑了笑,“如果仲隊長找我只是為了調職的事,那麼很抱歉,我拒絕了。”

  “你哪天要是改主意了,隨時可以來找我。”仲越並不強求,只是道,“不管你要做什麼,在刑偵隊辦事總會方便些。”

  陸從安已經站起來走到門口,聽到這句忽然停了下步子,“仲隊長是個聰明人,你覺得當初的嚴驍是如何得知徐浩之事?”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仲越看向窗外,“這夜,還長著呢。”

  關門聲響起,陸從安已經離開。

  良久,仲越回過神,垂眼看向手邊的資料,上面貼了張男人的證件照,正是半月前在王澗容家裡被文橋靖當場擊殺的那名警察。

  恰在這時,手機響了,仲越偏頭一瞥,是王澗容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王澗容的聲音格外沙啞虛弱,一字一字艱難的吐出,“阿越,你過來……我有些話對你說……”

  仲越收起手機,拎了車鑰匙起身,大步走向門外。

  此時的他並不知道,這一切,還只是開始。

  2.我想愛你

  仲越迴歸,驚動了不少人。

  昔日被他教導過的師弟師妹們特意約了時間,從全國各地趕到京江市。

  晚上7點,公安系統裡幾個聲名顯赫的神探們冒著被開罰單挨批的風險,在路上飆了一回車。

  仲越第一個到飯店,一個漂亮的漂移分毫不差的將車停進了車位。

  這廂,蘇子瑜點完菜走出來,抿唇笑了下,“師兄。”

  仲越回頭,還沒等說話就聽見刺耳的一陣剎車聲,裴楚和謝宜修的車同時抵達。

  裴楚:“師兄,你這是把車當火箭開啊。”

  仲越似笑非笑的盯著他,“技不如人,話還這麼多?”

  得,裴楚不說話了。

  謝宜修搖頭直笑,清冷的面容平添幾分柔色,他跟仲越打招唿,“師兄。”

  仲越笑著點點頭,“嗯。”

  又等了會兒,寧朔、楚河和宋景雲等人也到了,一行人移步到包間。

  這次聚會倒也和以往沒什麼不同,但經歷了仲越“犧牲”這麼一出,現在還能坐在一起把酒暢談,簡直跟做夢似得。大家情緒高漲,玩兒的比以前都要瘋。

  仲越由著他們鬧,酒也喝了不少。到了後面抵不住酒勁上頭,他便踱步到窗邊吹風。

  裴楚正跟寧朔幾個玩牌,一回頭就見仲越站在那兒,指尖夾著半截殘煙,遠眺萬家燈火。

  而他,孑然一身。

  “給你玩吧。”裴楚不由分說,把牌塞給了蘇子瑜,起身走到仲越身旁。

  “我聽說,書蕎姐去英國進修了?”

  仲越沒看他,低頭撣了下菸灰,“嗯。”

  “你不留她?萬一她不回來了呢?”裴楚沒大沒小的去搭他肩膀,“我說師兄啊,你可別一把年紀了還犯渾。這要是錯過了書蕎姐,指不定就得打一輩子光棍了呢。”

  仲越壓根兒不接這茬,回頭看了眼蘇子瑜,她做什麼都認真,哪怕只是在玩樂,小臉繃著都跟辦案似得。

  他把目光轉回來,揶揄道:“你倒是挺主動,不還光棍一個?”

  裴楚實力演繹什麼叫躺著也中槍,頓時惱羞成怒,還有那麼點兒委屈,“師兄!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仲越樂了,錘他一拳,“彼此彼此。”

  他這一笑,眉眼舒展,似乎當初意氣風發的“第一刑警”又回來了。

  裴楚在心底嘆了聲,忽而正經道:“有些事情是分不出對錯的。不管是師兄你,還是書蕎姐,都不該為別人的人生負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也該為做出的選擇承擔後果。”

  仲越不語。半晌,只是淡淡笑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頭一局結束,楚河湊了過來,從口袋裡掏出個MP3,“師兄,那隻錄音筆裡的內容我已經修復好,都複製在這裡了。那個……書蕎姐其實挺不容易的……”

  夏書蕎留在銀行保管箱裡的東西被文橋靖拿走,後來在爆炸中付之一炬,當仲越拿著錄音筆七零八碎的零件找到楚河時,其實也並沒有指望過能將裡面的錄音檔案復原。

  仲越神色不變,似乎並不大在意,隨手將MP3塞進了口袋,“嗯,謝了。”然後跟他們一起回座玩牌了。

  ——

  聚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0點多,外面夜色濃郁。仲越喝了酒不能開車,好在離住處不算太遠,沒找代駕,跟師弟師妹們打過招唿,一個人順著人行道慢悠悠的走。

  7月末的京江,像是被罩進了蒸籠裡,酷熱難耐。即便是晚上,吹來的風也都是帶著熱度的。

  仲越走在路上,點了根菸,打火機的火苗在眼底跳躍了一下。仲越打了幾次才把煙點上。

  遠遠地看見五光十色的霓虹燈閃耀,而此處燈火闌珊下,只有他孤獨前行。

  仲越深深吸了口煙,在肺裡轉過一圈又輕輕的吐出來。他走在路上,將口袋裡的MP3拿出來,連上耳機後又塞了回去。

  微風陣陣,連同耳機裡“沙沙”的雜音一同拂來。

  “我是夏書蕎,興河分局副主任法醫師,”熟悉的聲音緩緩傳出,“2012年9月7日,漓望村發生一起人為爆炸案,時任興河分局刑偵支隊支隊長仲越在爆炸中犧牲,臥底警察趙硯欽重傷,在我錄下這段話的時候,他尚未脫離危險。

  而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可能有些荒唐,在9·07爆炸案裡,真正的死者實則趙硯欽……”

  仲越腳步不停,他看見夜跑的少年從身邊跑過,看見彩色的夜光氣球在小販手裡閃閃發光,看見遠處的便利店裡亮著柔色的燈……

  也看見夏書蕎在漆黑的房間裡,一字一句的錄下說明,只為了有一天他能夠回來。她做了一切,什麼都想好了。

  “以上,便是我的全部說明,連同留下的相關檔案,皆可作為證據,證明仲越和趙硯欽的身份,以及警局內部已遭到滲透……”

  仲越拐進一條小路,盡頭便是小區後門,路燈越發的昏暗。錄音里正式的說明已經結束,他聽見夏書蕎輕微的唿吸聲。

  “下面這段話,留給我的愛人仲越,他的治療期預計一年半,如果能平安等他歸來,我會在自行刪除這部分內容。

  如果我發生意外,銀行工作人員會聯絡林慧文教授,盒子裡有我的親筆信,她在知曉情況後會將所有證據移交警方。”

  仲越走到了小區,父母催了多次,但他依舊暫時住在原來的地方。

  沒坐電梯,他推門進了樓道。樓道里很少有人走,燈好一盞壞一盞的,明滅不定。

  “阿越,其實我並不希望你聽到這裡。”

  說了那麼多,直到此刻,夏書蕎的情緒才像是壓不住了,尾音發顫。

  “夏家沒有孩子,因為利益和一些其他的原因,他們收養了我。而我的本名叫徐婉初,我的父母是八十年代初第一批下海經商的人,曾經我有一個很幸福的家,但那一切止於1994年的寒冬。我想你一定聽說過1·14搶劫殺人案,受害人就是我的父母。

  其實在我成為夏書蕎之前,我們見過兩次。那年冬天,我一個人乞討著回到京江市,不知道到哪兒去就躲在橋洞裡,最冷最餓的時候,我搶了你的糕點跑了,等再回到橋洞的時候,卻看到你留下的外套。

  後來,警察找來了,我被養在了外婆家。外公外婆不喜歡女孩子,我過得並不好,但那些不重要,因為還有舅舅疼我,像爸爸一樣。我以為我會那樣過一生,直到15歲的時候……”

  再往上走一段,就到家了,但仲越卻停下來,背靠著牆壁,在黑暗中又點了一支菸。

  “我看見他拿著母親的照片在……發洩。被發現後,他把我拖進房間,他瘋了……我知道他在對我做什麼,我太害怕了,所以我把他推下了樓。”

  菸草的火星一明一暗的閃動著,仲越閉上眼睛,聽見她抑制不住的哽咽。

  “我被帶到了派出所,然後又遇到了你。你肯定不會記得了,但那個場景我卻記了很多年,每次難過,覺得要熬不過去的時候,總會想起你伸出手,問我‘還好嗎?’。阿越,你一定不知道,我愛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

  不,我記得。

  很久遠的記憶躍入腦海,那一年仲越剛上大學,被自家老爸打發到派出所找人。

  走得時候有個小姑娘追出來,還摔了一跤。

  仲越有些奇怪,走過去想拉她。她抬起頭,眼圈微紅,呆呆的看過來。

  仲越當時就愣了一下,因為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複雜的情緒。

  而她不過是個小姑娘,正是是天真爛漫的年紀。

  “認識林姨也是在那時,我和她打聽過你。後來,我總是偷偷的跑到公安大學外,有時候坐在校門口的咖啡店裡一等就是一天,就算見不到你,離你更近一些也會讓我覺得高興。”

  在一起的時候,夏書蕎總是內斂的,曾一度讓仲越覺得,她並沒有很喜歡他。

  而現在,她的聲音很輕,卻是將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剖開了擺在他面前。

  “我很努力的唸書,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優秀,我從來沒有奢望過,只是想離你近一些,再近一些。可這一切都在18歲的一天晚上被毀了。”

  她哭出了聲,但很快又死死的剋制了,只有聲音還在發抖,“對不起,我沒有救她……來不及了,我來不及救她。我看到了你打過來的電話,我很害怕,我怕面對你難過的樣子,我怕你質問我,我什麼都怕……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陷入沼澤,仰首見到陽光,她期待又恐懼,以致於讓懦弱主宰了一切。

  “阿越,你值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但我不是……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我偷來的。我知道應該對你坦誠,可是我不敢。

  我只能努力扮演好一個千金小姐該有的樣子,你喜歡的我就去做,不喜歡的我就改,哪怕成為別人的替身我也……也可以忍受。”

  仲越掐了菸頭,抬步繼續往上走。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是誰的替身,你是什麼樣的,我喜歡女孩子的標準就是什麼樣的。

  “阿越,騙了你,對不起。沒有救雪歆,對不起。私自換掉你的身份,對不起……如果最後我們都好好的活著,我一定會把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訴你。”

  然後,等你伸手,或者看你遠去。

  仲越用微微發抖的手拿出鑰匙,開門進屋,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陽臺,然後縱身越到了對面。

  夏書蕎的住處還是原來的模樣,仲越在她走後將房子續租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陽臺上重新培植過的雪藍花,比一月前開得還要盛,小小的花瓣簇擁在一塊兒隨著風搖曳。

  此刻,彎月孤星掛在半空裡,天幕漆黑。耳機裡很久都沒有傳來聲音。

  仲越走到屋裡,用噴壺接了水,又返回去。沒等他澆水,耳機裡又忽然起了噪音。

  然後他聽見夏書蕎絕望的告白:“阿越,我愛你……”

  錄音戛然而止。

  仲越的喉頭無聲地滾動,他神色平靜的給花澆上水,然後把噴壺放回原處。等做完這一切,他才停下來,慢慢地蹲下身,把臉埋進了掌心。

  他在發抖,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

  原來,有時候悲傷並不需要多麼歇斯底里。

  ——

  英國倫敦,微雨。

  夏書蕎收拾了東西,起身離開圖書館。

  古老的校園裡,夏書蕎執傘緩步而行。雨幕里人影攢動,有情侶將外套撐在頭頂,耳畔都是他們愉悅的歡笑聲。

  後頭追上來一個混血女孩兒,怎怎唿唿的道:“Hi,Nora!晚上派對,你去嗎?”

  夏書蕎笑了笑,婉拒:“不了。”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便在此時,簡訊提示音響了一下。她拿出手機,不甚在意的一瞥,然後便僵在了原地。

  是仲越。

  她拿著手機愣神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的點了進去。

  “書蕎,不知道你那裡,可一切安好?雪藍花又添新枝,花期易逝,願你早歸。”

  “Nora,你怎麼了?”

  夏書蕎勐然回神,眼底氳滿了淚水,臉上卻止不住揚起笑意。她把傘塞到了混血女孩兒的手裡,“抱歉,我要走了。”

  夏書蕎提起裙襬大步衝進了細雨中。

  原來涅槃,就是跨過膽怯和自卑、打破阻礙和距離,拾起追光的勇氣,義無反顧的奔向你。告訴你:這一生很長,自你之後我無法再忍受孤獨,亦不願沉默的渴望。

  我想愛你,真實熱烈的愛你。

  番外 終此一生

  在最初的記憶裡,趙硯欽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家。他的父母因為愛情而結合,跨越了萬千阻礙才能攜手在一起。

  趙硯欽三歲學琴,總會在晚飯後練習,老師常說他是天生的就該學樂器的天才。這個時候,父親和母親便會坐在沙發上,神色溫柔的聽他拉完一曲又一曲。

  有一次,父親在樂聲裡忽然起身,從盆栽裡摘下一朵小花,輕輕的別在母親耳後,母親低頭羞澀的笑,晚霞在身後渲染,趙硯欽懵懂的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那個傍晚真美。

  然而好景不長,這種幸福在悄然間開始變質。只懂風花雪月和追逐浪漫的母親,只會畫一堆從來都賣不出去的畫作的父親。現實的敲打,終於將兩人從理想的王國裡拽出。他們抗拒、無措和驚慌……最後互相傷害。

  尖銳的爭吵每天都在重複,小小的趙硯欽縮在房間的角落裡發著抖。

  “現在嫌我窮,嫌我沒出息,你後悔嫁給我了是不是?!”

  “我只是讓你去找一份工作,家裡已經沒有錢了。”

  “創作,你知道什麼是創作?!我需要全身心的去創作!”

  “你的畫根本就沒人要!”

  “你滾啊,當你的仲大小姐去!”

  ……

  男人抱著酒瓶走了,母親癱在地上泣不成聲。

  很久以後趙硯欽才知道,他的母親是一位真正的千金小姐,是京江市仲家唯一的女孩兒。

  她為了愛情同家裡斷交私奔出走,不顧一切換來的這段婚姻在頭幾年如她所想,浪漫而動人。

  直到從仲家帶出來的積蓄揮霍一空,金錢終究成為了愛情的葬送者。

  但這並不是最遭的。一年後,鬱郁不得志的父親迷上賭博,這無疑是雪上加霜。母親終於將自己放入煙火中,去工作去賺錢,可是杯水車薪,父親猶如一個無底洞,不斷在掏空這個家。

  ——

  也是在那一年,趙硯欽遇到了徐婉初。那個時候父親已經性情大變,常常混跡在賭場,曾經溫馨的家變得讓人無比壓抑。

  趙硯欽不想回家,常常在學校留到很晚。

  然後他便發現有個女孩兒總會在放學後乖乖的坐在學校主路的石椅上,睜著眼睛看著家長進來,然後接了孩子出去,迴圈往復。她就那樣一直看著,不說話,也沒有表情。

  趙硯欽知道她,新來的轉校生,聽說父母都被人害了,她從來不說話,一下課就會眼巴巴的看著大鐵門發呆。

  不僅僅是學生,就連老師都在猜她肯定是因為家中鉅變,有些傻了。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趙硯欽都會趴在窗臺上看她。她會坐好久,直到學生們都走完了,保安大叔過來攆人,然後才默默地背起書包,低著頭慢吞吞的往外走。

  夜色從遠處襲來,驅逐著晚霞。那個小小的身影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漸漸變得模煳。

  孤獨的人會被同類吸引,就像徐婉初之於趙硯欽,他想靠近她,沒有理由的。

  找她說話的那天,是在某個週五,徐婉初還是同往常一樣,從教學樓出來坐到石椅上。只是今天她的衣服髒了,臉上也都是淤青和傷痕。

  “聽說了沒,四年級那個小啞巴今天跟人打架了。”

  “他們班那個小胖子說了一句她沒有爹媽,那小啞巴直接就撲上去了。”

  “……”

  同學們陸陸續續的離開,趙硯欽背起書包,拎著琴走到她身邊,“你在等什麼?”

  徐婉初沒有回答,也沒有看他,她的目光永遠落在那扇大門外。

  趙硯欽自顧自坐下來,取出自己的琴架在肩上,下一秒,音樂聲從琴絃間流淌而出,清澈又幹淨。

  稀薄的晚霞裡,女孩看著校門,男孩低頭拉琴,他們從頭至尾沒再說一句話。

  可就是這個場景,在以後的很多年裡總會無端闖入趙硯欽的夢境。

  在後來兵荒馬亂,歸途無期的日子裡,他才明白,那竟是這一生中最後平靜、寧和的時光。

  ——

  趙硯欽每天都會坐到徐婉初身邊默默的拉琴。他們談不上是朋友,但也比陌生人要熟悉一些。

  只是這種情況並沒有維持太久。

  11歲那年,父親無意染上毒癮,他賣掉母親的首飾,賣掉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但那不夠,遠遠不夠……

  然後他開始偷母親的工資,甚至動粗明搶。

  “那是硯欽學琴的錢,你瘋了嘛!”

  毒品讓父親變得更加易怒,他不耐煩的推開母親,搶走那一疊零零碎碎的紙幣,“學那破爛玩意兒有什麼用!”

  然後他轉身去拿琴盒,“他還能成為音樂家不成,少丟人現眼,以後都別學了。這琴倒還能賣幾個錢……”

  趙硯欽追上去搶,“不要賣我的琴!”

  他被踹開卻依舊不肯放手,父親怒急了,動手打他。

  “爸爸,不要賣我的琴。爸爸,求求你……”他不覺得疼,他只想要他的琴。

  “我給你錢,你把琴還給他,你還給他呀……”

  混亂間,父親一怒之下竟是將琴盒往趙硯欽身上砸。

  母親尖叫著抱住他,琴盒狠狠落在地上,小提琴摔了出來,碎片濺過來,劃了手,血珠子蜂擁著往外冒。

  父親不知什麼時候離開,母親鬆開他一邊哭一邊收拾狼藉的客廳。

  趙硯欽坐在原地渾身發抖。

  良久,他慢慢爬過去,抖著手將小提琴的碎片一點一點撿起來,淚珠從眼中滾落,他抬手擦去,從書包裡拿出膠帶,小心翼翼的粘好。可是那些破損的痕跡再也無法抹去,就像他逐漸崩裂的家。

  ——

  第二天放學,他還是習慣性的坐在椅子上,只是這一次他沒了琴。

  身側傳來衣料滑動的聲響,徐婉初第一次轉頭看他,那雙漆黑的眼珠裡有疑惑和失望。

  “我的琴摔壞了,不能拉曲子給你聽了。”

  徐婉初歪著頭定定看了他片刻,然後又把目光移向了校門。

  “沒關係。”

  一個嘶啞微弱的聲音鑽入耳中。趙硯欽這才知道她原來會說話,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啞巴。

  “你是不是在等人?”

  “嗯,爸爸媽媽。”

  是不是隻要她乖乖的等,有一天父母就會像以前那樣,出現在校門口,帶著她回家,自己的家。

  趙硯欽愣了一下,“那我陪你一起等?”

  徐婉初沒出聲。

  “我叫趙硯欽。”

  “徐婉初。”

  彼時的趙硯欽並不知道,這三個字會成為他餘生的求而不得。

  ——

  同一年,趙硯欽跟著走投無路的母親走進仲家大門,那是他第一次見到仲越,拉著調不成調的曲子,一笑眼睛裡就像是盛滿了光。

  耀眼的讓人厭惡。

  而他們長得很像,卻是一個在雲端,一個在塵埃裡。

  他站在仲家富麗堂皇的客廳裡,看見母親卑微的祈求,難堪和悲傷在心裡反覆的糾纏。

  最後,舅舅還是沒有鬆口,除非離婚,否則他不會給母親一分錢。

  但母親不肯,哪怕那個男人打她罵她,賭博吸毒,但她總想著他的好,總想著他在黃昏下替她折花的浪漫。

  愛情至上,這便是他的母親。

  離開的時候,他突然衝回去,對仲越一字一句的說:“我討厭你。”

  討厭你得到一切,而我在失去一切。

  回去的路上,他握住母親不再光滑細嫩的手,“媽,我還能繼續學琴嗎?你再給我買一把琴好不好?”

  母親停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家裡沒有錢了,不學琴也沒什麼要緊的對不對?你就乖乖的讀書,好嗎?”

  要緊的,那是他的夢想啊。

  ——

  父親死在來年的春天,他不滿足於吸食毒品,選擇了更為直接的注射,因為沒控制好量,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母親的生命隨著父親的死亡而逐漸枯萎,她疲憊、悲傷和絕望,追逐了一生的愛情終究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12歲的趙硯欽躺在母親的懷裡,那個懷抱已經不再溫暖,可他不肯走,卻也沒有哭,平靜的像是母親還健在。

  “這次月考我得了第一名。”

  “媽,我還是想學琴。”

  “我很餓,媽,你起來給我做飯好不好?”

  “……”

  趙硯欽兩天沒有去學校,直到老師找來家裡,驚訝慌張的將他從母親懷裡拉出來。

  母親的後事是鄰里幫著辦的,舅舅在外出差,根本沒有看到母親的資訊,直到一週後才匆匆趕回。趙硯欽拒絕了去仲家的建議,那裡不是他的家。

  趙硯欽如常的上學和生活,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破了一個洞,深不見底,埋葬了一個12歲的孩子所有的快樂與希望。

  那是一個很尋常的日子,除了放學後忽然下起雨。

  大雨噼頭蓋臉澆了趙硯欽一身,冰冷的似乎沿著骨縫鑽遍全身。

  周圍漸漸的開起傘花,父母家長們帶著孩子在雨幕裡來去。

  他忽然就不走了,定定的看著身邊匆匆走過的人群,直到校園裡逐漸冷清。

  不知怎的,趙硯欽忽然就明白了徐婉初每日等待在校門口的心情——期待又絕望。

  他蹲下身,抱住膝蓋,將自己蜷縮在一起。他在發抖,雨水裡沒人知道他有沒有落淚,只是壓抑不住的低號在雨聲裡隱隱傳來。

  當沒人會再在乎你眼淚的時候,哭泣也是需要勇氣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似乎停了。

  他抬起頭,先是看見一雙磨破了的小皮鞋,然後目光順著往上,一隻小手握著傘柄,最後眼底倒映出徐婉初的面容。

  她撐著一把小黃傘站在他面前

  他愣住。

  徐婉初蹲下來,伸出手,輕輕的摸了摸他的頭頂。就像他以前給她拉曲子一樣,她也在安慰他,笨拙的小心翼翼的。

  黃色的傘下,兩個失去父母的孩子蹲在一起,一個失聲痛哭一個無聲的陪伴。

  後來趙硯欽曾很多次去回憶,他對徐婉初的執念大概就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失去一切的人,會不顧一切抓住唯一的溫暖。

  然而,當一個人成為另一個人的執念,佔有欲就會失控。趙硯欽企圖讓彼此成為對方的唯一。而這些統統都是將徐婉初越推越遠的罪魁禍首。

  可年少的趙硯欽那樣純粹又偏執。他終究是忘記了,徐婉初不是太陽,她滿身傷痕,同樣深陷沼澤渴望看見陽光。

  命運的詭譎在於,有些結局從一開始便註定了。

  ——

  趙硯欽正式加入“潛伏”計劃是在2004年,此前他便已退學,根據上級指示在京江市各類犯罪團伙之間混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歸期的任務,讓趙硯欽在幫派裡越陷越深。有時候他甚至會忘記自己是一個警察,雖然他算不上一個真正的警察,甚至連那身衣服都還沒來得及穿過。

  但是,他心裡知道,他回不去了。

  和徐婉初的再遇,便是在他一身狼藉,前路未卜的情況下。

  彼時,他參與了一場械鬥,被巡邏的警察給帶了回去。等幾個兄弟過來把他撈出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午後的陽光炙熱灼人,他拿著張餐巾紙擦臉上的血跡,那張臉髒的都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了。

  便在此時,餘光看見有個身姿窈窕的女人從大院裡走進來,長髮搭肩,裙襬隨著腳步盪開層層漣漪。

  趙硯欽像是被蠱惑般,微微停住了腳步。

  徐婉初。

  這個名字在心頭蕩過,化作無數不知名的花,在瞬息間悄然開放。

  沒等他從驚訝和喜悅中回神,徐婉初已經從身側走過,錯身的剎那,他看見她的臉上揚起燦爛的笑意。

  他從未見她那樣笑過,毫無保留的讓人嫉妒。

  趙硯欽回過頭,仲越從樓道里走出來,他沒有穿警服,衣著隨意,狀態一點兒都不像一個一線的刑偵人員。難怪外界都在傳“第一刑警”已經辭職了。

  “書蕎。”

  他聽見仲越清朗柔和的嗓音,叫的卻是他完全陌生的一個名字。

  “你怎麼過來了,不怕被王局堵啊?”

  仲越攬住她,“怕什麼,他不在我才來的。我找橋靖有些事兒……”

  趙硯欽的眼底倒映著徐婉初的側顏,她仰頭和仲越說話,眼角眉梢全是遮掩不住的愛意,一如曾經的自己。

  愛與不愛,如此明顯。

  難怪她從前總愛往在公安大學外徘徊,他以為她是喜歡警察這個職業,不曾想她愛得從頭至尾只是那個人罷了。

  可是明明他們相遇的那樣早,為什麼最後站在她身邊的確實仲越?

  為什麼,偏偏就是仲越。

  暗自比了一輩子,想要趕超的表哥,讓人嫉妒又羨慕的表哥。他分明什麼都有了,為什麼還要奪走自己唯一想要的人?

  ——

  嫉妒的種子一旦生根,就會在心底瘋狂滋長。

  趙硯欽有無數種可以逼徐婉初妥協的方式,可當那把匕首刺激身體的一瞬,他忽然就怔住了。

  他低頭看見,看見那雙眼睛裡交織著恐懼和憤怒還有無措。他忽然恨極了自己,這個一身汙穢,甚至想要傷害她的自己。

  那一刻,他覺得就這樣死在她手裡也是好的。

  “如果,我知道仲越身邊有‘鬼’,我能幫他破梁永峰的案子,你能留下來嗎?”

  徐婉初沒有留下,她走了。

  婉初,你知不知道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一旦文橋靖事發,你和仲越之間便是相隔山海,如果他放手了,你要怎麼辦?

  ——

  趙硯欽不甘心,可在徐婉初面前卻沒有任何辦法。先愛的,就已經輸了。

  可當他在爆炸的瞬間看見仲越不進反退衝進來的那一刻,奇異的就有些釋懷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戒指嗎,忽而笑了。

  婉初,如果這個男人是你渴望追尋的光,那我就替你護一次吧。

  多麼可笑。那是他這一生唯一一次身披警服,卻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翻身反撲倒仲越的下一秒熱浪襲來,回憶像是失控的列車飛馳狂奔。

  他看到少年時的自己,在離開警校的那天,坐於書桌前,用筆在珍藏的照片背後寫下一首小詩——

  人被思念時,知或不知

  已在思念者的懷裡

  從踵至頂的你

  如果你不愛黑夜裡的我,那我便努力成為你想要的那一類人。

  我那樣期待有一天歸來,用公義和榮光冠冕,告訴你: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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