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安看了眼手機，確認沒有打錯電話，“是我啊，蘇子安，你怎麼了？”

  “蘇子安？”電話那邊的人一字一字地將她的名字拆開了，低聲念著。

  蘇子安眉頭皺緊了，“是我啊，怎麼了？你沒事吧？怎麼聽著你的聲音怪怪的？”

  “我沒事。”顧遠城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往後靠了靠，懶懶散散地窩在沙發上，手裡還捏著些整理好的資料，視線在上面掃了幾眼，便將看完的紙一張張地扔到了地上，白花花鋪了一大片，“打電話過來有什麼事情嗎？”

  “朱成青在交贖金的時候故意甩開了我們，現在下落不明。”蘇子安鬱悶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現在我都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這案子弄得我都理不清頭緒了。”

  “既然這樣，那就從頭再查起吧。”顧遠城從椅子上站起來，踩過了地上那些白色的紙張，晃悠著走回了臥室。

  “從頭？”她有些疑惑，“從朱成賀死的時候？”

  “不，更早之前。”顧遠城伸手不斷地在衣櫃裡翻找著合適的衣服，“從朱老爺子死的時候，從助理出的那場車禍開始，首先要弄清楚的，是那份遺囑。”

  “我會去朱老爺子和他助理死亡的地方看看。”

  “嗯。”蘇子安點了點頭，突然間又想起了什麼，“你一個人出去不要緊嗎？”

  顧遠城放在衣架上的手僵了僵，將手機貼近了耳朵，“你在擔心我嗎？”

  低啞的聲音鑽到了蘇子安耳朵裡面，顧遠城聲音裡帶著的期待讓她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他低低地笑了兩聲，結束通話了電話。顧遠城伸手將額前的劉海攏到了腦後，勾唇笑得很開心。

  蘇子安有些疑惑地盯著手機，總覺得今天的他好像和往日有些不同。

  “安安！”遠處的人叫了她一聲，蘇子安這才回了神，將手機塞回口袋，快步跑了過去。

  忙活了半天，還是沒能夠找到朱成青，蘇子安揉了揉痠痛的小腿，嘆了口氣，拖著一身疲憊回了家。

  突然間想起了顧遠城的事情，看看時間應該已經回去了吧？怎麼一直沒有訊息？難不成出了什麼事情？

  蘇子安越想越著急，便給他打了電話。

  ……

  手機鈴聲勐地炸開，顧遠城深唿一口氣，從沙發上坐起，瞪圓了眼睛望向周圍，見還是在他的家這才吐了口氣。

  他伸手輕輕捏了捏疼痛不堪的眉頭，拿過手機，“蘇小姐？有事嗎？”

  “你有發現什麼嗎？”蘇子安停在原地緊張地問。

  顧遠城有些不明所以，“發現什麼？”

  “你不是說去了朱老爺子去世的地方了嗎？沒有發現什麼嗎？”蘇子安有些疑惑。

  “我這麼說過嗎……”顧遠城愣了愣，眉心蹙起。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怎麼感覺你怪怪的？”

  “沒什麼，沒什麼。”顧遠城急忙解釋道：“今天也有些忙，我忘記了，不好意思……你待會過來，我們再一起去看看吧。”

  “出了什麼事情嗎？你真的沒事吧？”蘇子安小臉上掛著些擔憂。

  “我沒什麼事情，我……”顧遠城臉上擠出了一抹笑意，又輕輕捏了捏眉心，下意識地伸手去拿床頭上的水杯，一摸卻摸了空。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斂了下去，站起來打量著眼前的客廳，他記得昨天晚上是在床上睡的，怎麼會……

  往前踏了一步，腳下卻傳來了一陣噪雜的聲響。他垂下頭髮現地板上堆著一地的啤酒罐子，菸頭在菸灰缸裡堆成了一座小山。顧遠城覺得脖子像是生鏽了一樣，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牆壁上的掛鐘，盯著上頭的日期出了神。

  “你沒事吧？”很長時間沒有傳來他的聲音，蘇子安有些著急了，“怎麼了？”

  “沒。”幾乎是下意識的，顧遠城立刻開了口，手指慢慢縮緊了，像是要將手中的手機捏碎一樣，“沒什麼……”

  顧遠城呆呆地放下手機，越過滿地的凌亂，大步走到了鏡子前頭，看著鏡子裡頭的那個人發著呆。

  似乎昨天精心做了頭髮，髮絲全部被攏了上去，露出了光潔的額頭，一覺睡醒頭髮顯得有些凌亂，臉色似乎也有些憔悴，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明明那張臉是這麼熟悉，可是顧遠城卻突地覺得有些陌生。

  視線緊緊黏在了鏡子上面，他的手指顫顫地按在了臉上，一下下拂過了似乎是才修過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滿臉的驚恐表情。

  顧遠城急忙伸手將劉海抓了下來，指甲滑過了皮膚，在額頭上留下了一道道的白印。白印逐漸紅腫了起來，有些都已經流了血，他卻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疼痛一樣，不停地抓著頭髮，直到半長的劉海蓋住了灰色的眼睛，這才稍微平靜了一點點。

  他雙手按在了洗手檯上，大口喘息著，一垂眼看到了身上穿著的衣服，眉頭又緊皺了起來，粗暴地扯掉了脖子上紅色張揚的圍巾，隨手扔向了一旁，似乎還不夠。

  他從一旁的架子上隨手抓住了什麼東西，狠狠地朝著鏡子砸了過去。

  “啪嗒。”鏡子上頭的裂紋像是蜘蛛網一樣四處蔓延，十數個人影映在了鏡子上，看起來像是在嘲笑著他一樣。

  顧遠城咬了咬牙，伸手抓起了板凳狠狠朝著鏡子砸了過去，直到鏡子的鏡片逐個剝落，摔在地上成了指甲大小再也照不出人影的碎片，他才稍微平靜了一點。

  顧遠城靠在牆壁上不住地喘息著，過了好半天不斷起伏著的胸口才慢慢平靜下來。修長的手指按在心口，他慢慢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看不到任何波瀾了。

  像是藏了一片沉寂的海水一樣，黯淡無光。

  深唿吸一口氣，他緩步走了出去，踩過了地上那些玻璃碎片，每往前走一步，腳下就是一片豔紅。

  等蘇子安到他家的時候，顧遠城已經恢復正常了。他準備好鑰匙和溫柔的笑意，淡淡地說：“我們走吧，先去朱成青家裡看看。”

  蘇子安卻伸手抓住了顧遠城的手臂，圍著他左右轉了個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後，一臉緊張地問：“你真的沒事嗎？在電話裡面總感覺你怪怪的。”

  “沒事。”顧遠城笑著，越過了蘇子安，往前走著。

  “真的沒事？”蘇子安半信半疑。

  “沒事的。”

  見他這麼說，蘇子安也只能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她和顧遠城去車庫拿車，他的車子看起來很長時間沒有開過了，車身都已經落了很厚的灰塵，真是可惜這麼好一輛車子。

  到了之後，顧遠城直接就鑽到了副駕駛上，他的坐姿很古怪，才剛剛坐下，兩隻腳便懸空了起來，似乎是注意到了蘇子安疑惑的目光，又慢慢放了下來。

  他轉頭看了眼蘇子安，輕笑著開口說：“我們快過去吧。”

  蘇子安只能將疑惑暫時壓在心底，順著導航的指示去了兇案現場。

  但她眼角的餘光卻望向了一旁的顧遠城，他看起來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應該說，努力做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正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蘇子安晃了晃腦袋，不再去想，直接開車去了朱家。

  江璇晴被綁架了，朱成青現在也是下落不明，朱家現在除了守門的警察外再沒有一個人。

  蘇子安隨便找了個藉口，將人支開了會兒，便帶著顧遠城進去了。

  朱老爺子當時就已經病重了，要靠著各種儀器才能夠撐下去，所以誰也沒有懷疑他的死是另有緣由。

  顧遠城推開房門慢慢走了進去。朱老爺子死後房間還一直保持著原樣，他閉上眼睛躺在了朱老爺子的床上。

  “遠城？”蘇子安急忙朝他走了過去，伸手按在了他的心口，感受到他平穩的心跳聲，才稍微放鬆了一點。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她也沒有太慌張，守在床邊耐心等著他醒過來。

  連著三天都沒有好好休息了，蘇子安託著腮坐在那兒，慢慢也睡了過去。這時候床上的顧遠城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其實什麼也沒有感受到，他感受不到朱老爺子的死亡了。他的能力不可能消失，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性了，他曾來過這兒。

  一個人的死亡，他只能夠感受到一次。他來過這兒，看過了朱老爺子的死亡，所以他現在才什麼也感受不到。

  可是現在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記憶裡缺失了一整天的時間，讓他感覺很恐慌，他完全不知道昨天到底做了什麼事情，那片空白讓他很不安。

  一垂眼看到了趴在床沿上睡著的女人，這幾天沒有休息好，模樣看起來有些憔悴，睡夢中眉心也是緊鎖著，眼尾有些紅腫。

  顧遠城沒有驚動她，慢慢下了床走到外面猶豫了很長時間才打了個電話，“晚晚，他出現過了。”

  “他開始干涉我做的事情了，而且他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長時間，我的問題是不是越來越嚴重了？”顧遠城伸手按了按疼痛的眉心，有些擔憂。

  “藥在按時吃，你什麼時候能夠回來？早點回來吧。”顧遠城聲音低沉，“再這麼下去的話……”

  顧遠城轉過身透過門縫望向了趴在床上睡得正香的人，視線溫柔。他慢慢將視線移開，嘆了口氣，“你見過他出現的，你知道他多危險，他就是個炸彈。”

  電話那邊的蕭晚不住地轉動著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一張照片，輕笑著說：“放心吧，我馬上就回國了，你只要按時吃我給你的藥就不會有太大問題的。”

  “先掛了。”蕭晚結束通話了電話，抬眼看了看桌子上的照片突然笑了起來。她伸手戳了戳照片上的人，聲音輕柔，“馬上就能夠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