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有所為,有所不為
沒有辦法形容心底的震撼——侯曉萍的書稿裡寫的催眠後被植入假性記憶的案例,和方俊展示給沐妍和韓奕看的催眠的影片,都只是存在於理論和學術上的。當看到現實中真的有人被催眠植入記憶,所帶來的震撼是真實而直觀的!
沐妍不知道怎樣去接商淺夏的話——反正肯定不能說,喂,商淺夏你醒醒,你被催眠了,你爸爸媽媽和弟弟不是病死的,是被殺害的——沐妍還記得侯曉萍的書稿裡寫著,病人的心理問題極其嚴重到無法疏導才需要被植入假性記憶。
現在看來,商淺夏是真的被催眠忘記了親人的遭遇,才能像現在這樣和正常人一樣生活!
即使不記得親人的真正死因,在提到他們的時候,商淺夏的眼神依然憂鬱而傷感。沐妍透過商淺夏的眼睛,彷彿能感受到無邊的痛楚與悲傷——只有忘記了,才能繼續生活——即使不復記憶,痛楚與悲傷仍在!
咔噠一聲,客廳裡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把沐妍從商淺夏的情緒中驚醒。
沐妍覺得自己剛剛好像墜入了一團悲傷的迷霧,唿出一口氣,沐妍把手中的相框放到桌子上,對商淺夏說:“是小輝回來了,來,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吧!”
“好啊!”商淺夏的傷感似乎在瞬間就收起了,她抱著殿下跟著沐妍走回客廳。
客廳裡,蔣建輝把韓奕的鑰匙放到門口的鞋櫃上,小心地穿上韓奕的拖鞋。想起韓奕的警告——穿我的鞋要換新襪子,不許用我的水杯,不許用我的毛巾和其他一切帶有我個人標籤的東西。
韓奕很愛乾淨,但他平時不是會和好兄弟計較這些細節的人,蔣建輝也常來韓奕和沐妍的家裡作客,在韓奕家是有他專屬的用品的。
但是既然蔣建輝要扮的是沐妍的“同居男友”,沐妍和商淺夏影片的時候,商淺夏已經發現沐妍和韓奕的很多用品是成對的,沐妍的用品都有生活過的痕跡,所以,一時間很難用新的或其他的用品代替韓奕的用品,韓奕只能“犧牲”自己的居家用品了。
蔣建輝推測,韓奕這個不許那個不許的就是因為他還沒追到沐妍,自己卻能以沐妍“同居男友”的身份出現,這讓韓奕很不爽!
沐妍和商淺夏在這時從書房裡出來,看到蔣建輝已經換好鞋進來,將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了。
沐妍給蔣建輝和商淺夏互相介紹了。
蔣建輝見到商淺夏,被她美麗純淨的樣貌驚到了。
韓氏旗下有娛樂公司,蔣建輝見過不少豔光四射的女明星,商淺夏的美跟那些女星的美是完全不一樣的。那些女星的美像鑽石,光芒耀眼,但她們的光芒來自人工的雕琢。
商淺夏的美像玉石,純淨無暇,渾然天成。
沐妍也算是漂亮的,不過沒有美得多麼出色,因為長期讀書與文字打交道,沐妍身上散發著一股書卷氣。那種知性、溫暖、舒適的書卷氣讓人很舒服,會讓人不太在意她到底漂亮還是不漂亮。
唐棉和林萌也是,她們的容貌只是中上,卻有著相近的氣質——幸福的家庭、良好的教育、優質的生活讓她們自信、睿智、理性,讓與她們交往的人不太在意她們是不是擁有出眾的容貌。
蔣建輝突然明白為什麼商淺夏會遭遇伍昊豐那樣的人了——大多數人面對美麗的事物是希望珍惜和收藏的;但有些人卻喜歡剝奪和摧殘,享受將美麗碾碎的那一刻!
伍昊豐顯然是後者,那等不及商淺夏長大就娶她的方俊會是前者嗎?
商淺夏看著對她發呆的蔣建輝,意義不明地笑了一下。她懷裡的殿下似乎不舒服了,掙紮起來,商淺夏彎腰將它放下,殿下就噠噠噠跑到陽臺去喝水了。
蔣建輝被沐妍推了一下,回過神來,爽朗地笑著,以男主人的姿態對商淺夏表示了歡迎,態度很殷勤。
商淺夏卻表現得淡淡的,她對沐妍說:“沐姐姐,你男朋友看起來很花心,你要注意啊!”
沐妍斜了他一眼,然後霸氣地對商淺夏道:“我的男人,我就要敢信馬由韁,如果他不回到我身邊,那就是我們無緣。既然無緣就沒必要相守,所以聚散離合就都隨緣吧!”
商淺夏看著沐妍感慨道:“沐姐姐,我喜歡你的生活態度!”卻不待沐妍自豪或者謙虛幾句,她就拍了拍手道:“我出來的夠久了,之前方老師還讓我早點回去呢!沐姐姐,我要走了。”
沐妍疑惑,之前商淺夏似乎很想認識她的男朋友,可是為什麼剛見到蔣建輝沒聊幾句就要走了呢?沐妍看向蔣建輝,蔣建輝也莫名其妙,不是說好了他扮沐妍的男朋友套話嗎?怎麼他剛進屋,沒幾分鐘商淺夏就要走了呢?
沐妍不明所以,看了看客廳裡的掛鐘才發現時間真的已經不早了,商淺夏來了有那麼久嗎?來不及細想,沐妍開口挽留道:“淺夏你再坐一會兒和我們一起吃過晚飯再走吧!”
商淺夏搖頭,“沐姐姐,謝謝你的好意,可我要定時吃藥,回去晚了會錯過吃藥的時間的。”說著,她已經到門邊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穿上,從包包裡掏出手機叫了車。
沐妍見留不住她,只好穿上外衣去送她,留下客廳裡疑惑的蔣建輝。
沐妍和商淺夏進了電梯,沐妍刷卡按下按鍵。
隨著電梯緩緩下行,商淺夏突然對沐妍說:“沐姐姐,我很羨慕你。”
沐妍不知道她在指什麼,就問:“你羨慕我什麼?”
商淺夏落寞地道:“我羨慕你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有自己喜歡的工作,可以上學,可以讀書,有很多朋友,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
沐妍覺得很多人都是這樣生活著的,這是再平凡不過的人生,但是一想到商淺夏的人生經歷,就明白最平凡簡單的人生對商淺夏來說都是奢侈——連親人的死因都必須靠催眠忘記才能正常生活的人,她的人生早就偏離了正常的人生軌道。
一時間,沐妍竟然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商淺夏。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走到小區門口,預約的車已經在等了,商淺夏拉開車門坐進車裡,然後按下車窗衝沐妍揮了揮手,一掃之前的落寞笑得很燦爛,“沐姐姐,謝謝你今天招待我,為了回報你,過兩天我會送你一份禮物,希望你收到的時候會喜歡,再見。”
說完,商淺夏就按上車窗,車子載著她駛走……
沐妍在秋日的寒風裡凌亂,商淺夏的情緒變化怎麼這麼快?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什麼情況?
還有,商淺夏說的禮物是什麼?
為什麼要送自己禮物?
商淺夏來得莫名走得突然,沐妍和蔣建輝都沒有搞清情況。
韓奕被叫了回來,聽了沐妍講述商淺夏來訪的情況後也想不出這鬧得是哪出,商淺夏的行為莫名其妙,完全沒有痕跡可尋。
正在三個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沐妍的手機響了,沐妍拿起來一看是唐棉,就接起,唐棉給沐妍說了侯曉萍那邊的調查情況。
沐妍對韓奕和蔣建輝說,唐棉跟侯曉萍接觸了,詢問了她為什麼要在書的扉頁上寫那句話,因為通讀全文,似乎書稿的內容跟那句話沒有什麼關係。
蔣建輝脫口就問:“侯曉萍怎麼說的?”
韓奕雖然沒有問出口,但是那眼神也是同樣詢問的意思。
沐妍就將唐棉的話轉述了一遍。
侯曉萍說,那句話分字意和本意,字意是有些人不能辜負,是否定句,是不能辜負人的意思,本意是雙重否定的肯定,就是表示有些人已經被辜負了。其實這句話是一句催眠暗示,能讓人產生猶豫、錯覺和混亂,需要理智地推斷才能得出正確含義。
侯曉萍說她把這句話寫在自己書的扉頁上,是提醒自己和讀這本書的人,《心理植入與誘導》是柄雙刃劍,要謹慎使用,提防它反傷。
心理醫生在對病患進行治療時,雖然不可避免地要對病人進行心理植入與誘導,但是心理學不是魔術,不能寄希望於心理學可以解決患者的所有問題,以免辜負病人,也辜負自己。
蔣建輝聽後,就說:“好像很合理啊!但是這和幾起案子都沒有什麼關係啊!”
韓奕想了一下也點頭贊同。
沐妍按了按額角道:“感覺從侯曉萍身上似乎找不到什麼線索,看來還是要從方俊身上下手。”
沐妍想了想,商淺夏這次來作客,除了讓他們確定商淺夏對親人被害的記憶被改為病逝外,並沒有什麼收穫。
蔣建輝皺眉分析道:“按照咱們從侯曉萍的書裡看到的病例推斷,商淺夏跟那個男朋友遭遇鯊魚的女孩一樣,在當年經歷了殘酷的事件後,精神崩潰了。為了治療她,方俊給她植入了父母和弟弟是病逝的記憶,讓她得以重新生活,這麼看,方俊是個仁心仁術的醫生啊!”
沐妍不贊同道:“如果方俊真是個仁心仁術的醫生就不會娶跟自己女兒差不多的商淺夏了!而且現在看來,商淺夏是被植入了記憶,不記得親人是被伍昊豐殺害的,那麼她對伍昊豐就不會存在憎恨,那伍昊豐為什麼會自殺?
“伍昊豐在精神病院住了那麼多年都沒事,見過方俊就自殺了?不會那麼巧的!方俊肯定和伍昊豐的死有關。
“按邏輯推理,方俊就是為了商淺夏才殺死伍昊豐的,可是商淺夏都不記得伍昊豐殺了她全家的事兒了,方俊還有必要置伍昊豐於死地嗎?方俊愛商淺夏愛到,即使商淺夏不記得了,也要為她報仇嗎?”
韓奕推測道:“很有可能。方俊為了娶商淺夏不顧方雪欣的牴觸和侯曉萍離了婚,甚至都沒等到商淺夏到法定結婚年齡,就鑽了法律的空子,娶了商淺夏,可見商淺夏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那他去殺死傷害過商淺夏的伍昊豐也可以說得通!”
蔣建輝唿出口氣,有些鬱結地道:“伍昊豐的死,這樣推理是成立的。畢竟商淺夏那麼漂亮,要是說方俊為她殺人,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是說不通的是方俊和侯健還有張穎有什麼關係?”
三個人面面相覷,眉頭緊鎖,都在想他們會有什麼聯絡。
查了這麼久,線索都集中在方俊的身上。可是方俊恰恰是最難查的,讓他們無從下手。
當年的案件血腥而殘酷,彷彿化不開的濃霧,困擾了他們多年。可如今,他們企圖撥開濃霧,濃霧卻更深,他們依然看不清真相。
這一切的起源似乎就是商淺夏家的血案,之後填進去那麼多條人命,改變了那麼多人的人生,他們每個人都想要一個酣暢淋漓的答案。可是商淺夏連親人是怎麼死的都不記得了,那最有可能知道這一切的就是方俊了,可是要怎樣才能讓方俊說出這一切呢?
蔣建輝煩躁地扯了扯頭髮,開始胡言亂語,“乾脆我們把方俊綁來,嚴刑拷打他!”
韓奕思忖道:“行不通的,方俊會催眠,即使我們綁架了他,他催眠不了我們,還能自我催眠呢!萬一他催眠自己給自己植入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記憶,我們還是什麼都問不出來。我覺得我們可以去綁架商淺夏,方俊愛商淺夏愛到為她去殺人,我們要是綁架商淺夏逼問方俊,他一定什麼都肯說!”
“這個法子好。”蔣建輝不扯頭髮,改摸下巴了。
“好什麼好!”沐妍怒,伸出兩隻手,張開五指,煳住蔣建輝和韓奕的臉向後一推,“你們兩個能不能想點正經的法子。”
兩人被沐妍推得倒入了沙發裡,相對無言。有時候,不得不承認,不使非常手段,做起事情來,難度成倍地增長。
蔣建輝嘀咕了一句,“妍姐,你太聖母了!”
沐妍沉默了。
過了良久才道:“通往終點的路有很多,人人都走的大路,一定是路途最遠,競爭最強,干擾最多的,但是一路上有人與你同行。大路上會有很多看起來是捷徑的小路、歪路、邪路,有人會告訴你走那邊吧!走那邊能更近、更快、更容易地到達終點。
“可是,一旦你走了,你就會發現那條路通往的可能不是終點而是深淵,或者是什麼不知名的地方。一旦你迷失了,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沐妍定定地看著韓奕和蔣建輝,“別忘了,你們答應林嶽的,有所為,有所不為!”
韓奕和蔣建輝對視了一眼,不再提綁架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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