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要和我交往嗎?
病房的門被人叩了兩聲,蘇子安掀起眼皮,轉過頭去望,臉上的表情略有些疲憊。
顧遠城將門推開了一條縫隙,遠遠地看著病床上坐著的蘇子安,卻不推門進去。蘇子安有些疑惑地望著他,笑道:“你站那麼遠幹什麼?”
顧遠城推開門慢慢走了過去,腳掌被利刃穿過,碰到地面都是一陣鑽心的疼。他努力維持正常行走的姿態,卻還是被蘇子安看到了,“你傷得重就不要隨意走動了。”
“沒有多疼。”顧遠城笑著,拉了把板凳坐在了病床邊上,“就和為愛割尾的美人魚差不多。”
蘇子安撲哧笑了出來,見她笑了,顧遠城也拉起了嘴角,看著蘇子安那副虛弱的模樣嘴角的笑又落了下來。
“怎麼了?”察覺到顧遠城似乎和平時有些不同,蘇子安皺著眉頭問了句。
顧遠城張了張嘴卻又沉默了,來回試了幾次才終於說出了口:“醫生,醫生從你身上……從你身上取出了四枚子彈,我就在那兒,但是我卻什麼都沒有做到,我本來是想要保護你的,我是要保護你的,但是我什麼都沒有做到,什麼都,什麼都沒有做到……”
顧遠城紅著眼睛,聲音裡帶著顫抖,他垂著頭,有些慌亂。
蘇子安眼裡多了幾分溫柔,她忍住身體的疼痛將手輕輕放在顧遠城的頭頂,像以前他安慰她似的放輕了聲音說:“你說什麼呢,你一直在保護我。”
“沒有,沒有,我沒有。”顧遠城抬頭看著蘇子安,聲音啞著說:“我從來沒有保護過你。”
蘇子安錯愕地收了自己的手,臉上的笑意也帶著幾分僵硬,“你說什麼呢……”
“我從來沒有保護過你,我一直都只是不知所措地待在你身邊,擔憂著你會不會離我而去。我什麼都沒能夠做到,什麼都沒為你做過。”顧遠城的聲音很輕,略重一點的聲音便能夠刺痛心口一般,“我什麼用都沒有。”
“你……”蘇子安搖搖頭,努力將聲音放大了些,想要驅散顧遠城臉上那一片陰霾,“不是這樣的,你一直陪在我身邊,一直在幫我,一直在……讓我心動。”
顧遠城想說什麼,話卻哽在了喉嚨裡面。他仰頭盯著蘇子安看著,她有些緊張,有些無措地抓緊了被子,“你幫了我很多,你親吻我,提出約會請求,你說喜歡我,比任何人都喜歡。我無助的時候,悲傷的時候,害怕的時候,痛苦的時候,你全都在我身邊……你一直在保護我……”
蘇子安深唿吸一口氣,道:“要和我交往試試嗎?”
顧遠城沉默了會兒,抬起頭看著她,“不能。”
“你說過喜歡我的……”蘇子安沒有想過會得到這個答案。一直迴避這份感情的人是她,是她太將那份感情當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所以一直以來只顧著享受,忽略了對方的付出。到底還是太自私了嗎?
蘇子安深唿吸著,緊張得滿手都是溼潤,額前也蒙上了一層汗漬,一直不敢抓住的那份感情最終還是在她猶豫的空檔從手裡熘走了,一直以來太過想當然,所以才……
“我沒有。”顧遠城臉上裂開了一抹蒼白的笑,“我沒有說過。”
蘇子安沉默了會兒,突然間仰起頭,對顧遠城露出了一抹傻兮兮的笑,“也是,這種時候,我突然間說這種事情挺讓人困擾的……”
“我沒說過,沒做過,那不是我,讓你心動的人不是我,你所說的那些事情全都和我無關……”顧遠城看著她笑,“我很喜歡你,但你喜歡的不是我。我只是佔了一個大便宜,因為在最初相識的時候我向你隱瞞了陸遇的存在,我做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我叫顧遠城。”
蘇子安深唿吸一口氣,眼淚全部都堵在了眼眶裡面,一瞬間酸澀的感覺從心口湧起傳達到頭髮絲和指尖,她換了幾次唿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眼前是模煳的一片,她看不清楚顧遠城的模樣,“不,不能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你愛的人並不是我,一直以來保護著你的人也不是我,連我的出現,都是他為了保護你。”顧遠城說。
蘇子安深唿吸著,努力不讓眼淚滾出來,好像只要掉下眼淚整個人就都崩潰了,“不……我……我不能……”
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每說一個字腦袋裡就嗡嗡一陣響。
“我那個時候問過你一個問題,這具身體裡只能夠留下一個的話,你會選擇誰。現在看來,我好像已經得到答案了。”顧遠城伸手蓋在了蘇子安的頭頂,伸手揉了揉,“下一次這種話,記得說給陸遇聽,他應該會……”
“不要……”蘇子安哽著嗓子說,“不要再說了。”
蘇子安沒有說話,只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等了很長時間,兩個人中間的氣氛略有些微妙。
顧遠城覺得再在那兒待下去可能讓蘇子安更不自在,便站了起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蘇子安一直沉默著,垂眼看著身上的被子,眼睛裡也是一片白茫茫的。直到顧遠城離開,她才稍微有了點反應,門被關上發出了細碎的聲響,她的眼珠子動了動,望向了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必須得抓住點什麼,必須得抓住什麼才行……
蘇子安深唿吸一口氣朝後躺去,像是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泥水裡一樣,她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的天花板,手指握了握又鬆開,不停地重複著這個動作,像是抓住什麼。
她總感覺一個人在水裡面蕩著,不斷地往下沉著,伸手想要抓住哪怕一塊浮木也可以。倘若再這麼下去的話,她會逐漸沉入水底,會窒息而死的。
“她沒事吧?”赫殊慢悠悠地走過來正好看到了門口站著的顧遠城。
他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往裡看著,蘇子安躺在病床上看不太清楚對方的表情,顧遠城轉過頭看了眼赫殊,“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事情,不過……”
顧遠城有些擔憂,話說了一半卻又截住了,“你找她有什麼事情嗎?”
“倒沒什麼事情,就是想來看看蘇子安。不斷地往氣球裡面灌入氣體的話,氣球可能是會炸掉的。”
顧遠城知道赫殊指的是蘇子安,不過現在的他沒有去安慰的心情和資格,“她慢慢會好的,捱過去就好了。”
蘇子安一直習慣將所有的情感全部都壓在心底,最擅長沉默著等待痛苦被時間慢慢衝散。
“是嗎?”赫殊低低地叫了聲,眯著眼睛望著顧遠城,“你們兩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沒有。”顧遠城隨口應道,“你要是沒有別的事情的話,我就先回去了。”說罷便轉過頭跛著腳往病房那邊走去。
赫殊站在門口透過病房上的玻璃往裡望,蘇子安就在床上躺著,看不出表情,只能夠看得到那張臉被床單襯得很蒼白。
赫殊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還是沒有進去,蘇子安受的傷不輕,還是不去打擾她,讓她好好休息比較好。
他離開後,房間裡面的蘇子安陷在柔軟的枕頭裡面,睜大了眼睛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像是下雨前水塘裡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唿吸的魚。
蘇子安滿身是汗,病號服上浸溼了一層,一雙手顯得更白了些,用力抓著被單的時候凹下去的手背裡面似乎都盛了一層水。
身體裡面像是硬塞進去了一團火,在胸口越燒越旺。腦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裝了滿腦袋的漿煳一樣。
越是想要平息那陣混亂,就越是感到混亂,像是一雙手攪進了腦袋裡面,從裡面掏出了最不想要想起來的事情,一幕幕在腦袋裡面回放著,片刻都不得平靜。
蘇子安閉上眼睛,慢慢放平了唿吸,想要將腦袋放空安靜地睡過去,可是在床上躺了很長時間,卻仍舊一丁點睡意也沒有。
護士來查房的時候見到她那副模樣給嚇了一跳,急忙跑過去,蘇子安又燒了起來,腦袋上燙得很,“怎麼又燒起來了?”
“護士。”蘇子安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聲音有些虛弱,眼睛卻比之前多出了些許亮光,“我想出去一下,可不可以推我出去一會兒?”
“你瘋了嗎?你這個樣子怎麼出去?不要命了嗎?”護士吼了她兩聲,轉過頭去又叫了醫生,蘇子安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著,注射過藥物之後整個人像是陷進了流沙中一樣不停地朝下陷著,身體被巨大的沙海所吞沒,胸口壓著讓人無法喘息的重物。
蘇子安茫然地睜著眼睛望著身邊檢查的護士,一道道白色的身影在眼前晃過。她能夠感受得到皮下的輸液管裡冰涼的藥水在身體裡面蔓延,從手背到心口都涼得似冰渣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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