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開啟那一瞬間，蘇子安看到輪椅翻在地上，林柔正拽著林寶寶的頭髮往後拖。

  見到了救星，林寶寶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大的力氣，掙脫了林柔便朝著蘇子安爬去，林柔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在地上，指縫裡滿是林寶寶的頭髮。

  她紅了眼睛，什麼也不管不顧了，握著刀子便朝著林寶寶身上扎去。

  蘇子安勐地撲了過去，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刀刃劃破了血肉，被她握在了掌心裡面。

  顧遠城抓住林柔的手腕，把她按在了地上。

  “放開我！你們憑什麼管我們家裡的事情！那是我的女兒，她不聽話我管教她一下礙著你們什麼事情了！放開我！”林柔還在不停掙扎著，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朝著林寶寶望過去。

  林寶寶嚇得直哆嗦，蘇子安緊緊把她抱在了懷裡，儘量遠離了林柔，她用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撫摸著林寶寶的頭髮，低聲安慰著：“沒事了，沒事了。”

  外面響起了警笛聲，警察很快便湧了進來，他們帶走了一直尖叫的林柔。

  不久之後救護車也趕到了，醫護人員帶著林柔和蘇子安去了醫院，剪開林柔腿上的紗布後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那不是摔傷，那些傷口全部都是人用錘子砸出來的，有些傷口已經開始流膿潰爛了。

  醫生給她身上的所有傷口換了藥，燒傷也處理妥當，蘇子安的手縫合好了之後，林寶寶就在病床上呆呆地坐著，回答著警方的問題。

  顧遠城站在門口看著她蒼白的臉微微嘆了口氣，那孩子一雙眼睛裡面只剩下了黑暗，有了這樣地獄般的經歷，以後的日子怕不會好過。

  “一開始，她的確是溫柔得沒話說，慢慢就會發現她的真面目，想逃，卻逃不掉。”蘇子安低聲說，“被抓住之後，她會砸傷你的腿，讓你沒有辦法自由行動，然後再拿糖果和布偶娃娃哄你。”

  “一顆糖，一個鞭子，一顆糖，一個鞭子，就一直這麼下去。”蘇子安扭頭出去找了個位置坐下，和顧遠城講述著那段時光，“只要你起了逃跑的心思，她就像是瘋了一樣，想要殺死你。”

  “你只能迎合她，乖乖地聽她的話，可是慢慢你會發現根本不行，就算你再怎麼乖巧，再怎麼聽話，也不會減少受傷的次數。”蘇子安抿著唇道，“那個女人就是個瘋子。”

  顧遠城轉過頭看著蘇子安，有些心疼，“你也經歷過這樣可怕的事情……”

  “我比她幸運。”蘇子安微微拉起了唇角，笑了起來，她扭頭看著顧遠城，“有人將我從那種暗無天日的生活當中救出來了。”

  “我的記憶可不是這樣。”顧遠城看著蘇子安，明明那段時間是她幫陸遇比較多。

  蘇子安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她被領養的時候已經到了上學的年級，林柔送她去學校後曾囑咐過老師要好好照顧她。

  蘇子安說起來那時候的事情只覺得一陣陣反胃，她學著當年林柔的話說：“這個孩子父親才去世了，有自殘傾向，不管你多溫柔地對待她，她都只能看到你的不是，總覺得你要害她。”

  在所有人的眼中林柔都是一個溫柔得體大方的人，所以沒有人相信蘇子安說的話，她那時候穿著最好看的衣服，帶著最好吃的零食，所以沒有人相信林柔虐待她。久而久之，蘇子安就不說了。

  老實說，那段時間她根本沒有注意到陸遇，印象裡他是一個瘦瘦小小不愛說話的孩子，脾氣有些古怪，而且他還是一個……虛偽的膽小鬼。

  陸遇是唯一一個目睹了林柔對她施暴的人，可是他什麼都沒有做。那時候蘇子安莫名地討厭他，可陸遇偏偏愛粘著她，兩人的家靠得很近，所以每天放學上學陸遇都想要跟她一起走。

  明明知道她做過什麼樣的事情，遇上林柔的時候陸遇仍舊會甜甜地叫聲“林阿姨”。

  為此蘇子安更加討厭他了，可是她慢慢就明白過來了，她捱打的時間變少了，林柔不想被人看穿那副完美母親的假面，每一日陸遇都和她在一起，至少在白天林柔沒有任何對她下手的機會了。

  於是，蘇子安突然間明白過來，那個膽小鬼在保護她，用他自己的方式。

  那個膽小鬼，也過著相似的生活。

  說起陸遇的時候，蘇子安沒有停下來過，那已經被埋藏了很多年的記憶突然間就鮮活了起來。

  那時候所有的記憶都在腦袋裡面一幕幕閃過，蘇子安越覺得舊時溫暖，就越是覺得心疼。

  “後來我起了反抗的心思，她越是喜歡長髮我就偏要剪短，她越是喜歡我學樂器，我就越是要彈得一塌煳塗，她越是想要讓我表現出乖巧的一面，我就越是像個反叛期的怪孩子。”蘇子安笑著，倔脾氣是小時候就有的，她還不信林柔能夠殺了她，再壞也不過如此了，所以就樣樣要與她作對。

  後來她就被關進了半地下室，連著關了半個月，燈也沒有，吃喝拉撒都在屋子裡面，只能夠透過巴掌大的一個窗戶往外面看。

  林柔高興了，就扔給她點剩飯；不高興了，一整天連點水都沒有。

  陸遇會央著溫姨多做一份飯，有時候送過來一個水果，沒餓著她一頓。他每一天都會過去，颳風下雨也不會忘記給她送些東西來。

  蘇子安就趴在窗戶上往外望，望著望著就能看到一雙小短腿停在窗戶前面，費力地蹲下來，從書包裡拿出食物一股腦推給她。

  “因為有他，所以再黑也不會害怕，所以不會感到絕望。因為我知道，只要到了時間就會有光亮出現在窗戶前面，告訴我還有他在。”蘇子安低聲說著，“一個不那麼結實卻絕對可靠的肩膀為我撐起了一個安全屋，在他身邊就可以放鬆下來，和他在一起就什麼都不怕了，因為我知道他始終站在我這邊。”

  滔滔不絕的話停了下來，蘇子安轉過頭看著顧遠城，乾笑著問：“我是不是太囉嗦了？”

  顧遠城一直盯著她看著，讓蘇子安覺得有些不對勁，她伸手抹了把臉，問：“我臉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啊？”

  “不是。”顧遠城仍舊沒有將視線從蘇子安臉上移開，直直地盯著她看著，嘴巴張了張，說：“我只是在想，我和陸遇是不是都錯了。”

  “錯，錯了？什麼錯了？”

  顧遠城轉過頭望向別處，“那時候陸遇是想要創造一個你或許會喜歡的人，所以我才會出現。可是，是不是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存在？”

  “顧遠城……”蘇子安有些緊張，她不知道話題怎麼會突然間扯到這裡來，她要如何回答？

  “仔細想一想，你喜歡的好像不是溫柔強大的人，而是陸遇，就是陸遇而已。”顧遠城低聲說，“是嗎？”

  蘇子安抿著唇沒有出聲，顧遠城又問了一句：“你喜歡他嗎？”

  “喜歡。”她握了握拳，被刀子割傷的手臂傳來一陣陣細密的疼痛，她卻意外地清醒了很多，“喜歡，小時候的陸遇，長大後的陸遇，陪在我身邊的陸遇，為我創造了一個溫柔人格的陸遇，不那麼完美的陸遇，都喜歡。”

  她頓了頓，道：“我愛他。”

  “那是不是代表也喜歡我？”顧遠城微微放鬆了點身體，腦袋一歪，靠在了蘇子安的肩頭。

  蘇子安點點頭，老實地回答：“喜歡，你是陸遇愛我的證明。”

  顧遠城拉起唇角笑了起來，“等他醒來，你會跟他說這些話嗎？”

  “會，我會的。”

  “我在想，是不是該把身體還給他了呢？”顧遠城抬頭看著蘇子安笑著，她小臉皺巴巴的，別過頭抬袖抹了抹臉。

  顧遠城湊到蘇子安跟前，輕輕在她耳邊落下一個吻，“等他醒過來就老老實實告訴他，連喜歡我的事情也要說出來。”

  “明明都是同一個人，還非要膈應他一下？”蘇子安忍不住笑了出來。

  “誰讓他運氣那麼好能繼續陪在你身邊……”顧遠城慢慢靠在了蘇子安肩頭睡了過去，蘇子安安靜地坐在那兒，腦袋微微歪了歪抵在了顧遠城腦袋上，就那麼坐了很長很長時間。

  再醒過來的時候，就是陸遇了，他睜開眼睛轉動著眼珠子望向周圍。

  蘇子安察覺到了他的動作轉過頭看他，“醒了？我們現在回去吧？”

  “再坐一會兒吧。”陸遇懶懶地靠在蘇子安肩頭，他掌心裡面鑽進了一隻有些涼的小手，陸遇反握住她，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對面空空的牆壁，問：“為什麼會在醫院裡面？”

  “出了點事情。”

  陸遇勐地坐直身體，伸手抓住了蘇子安的肩膀，垂眼看著蘇子安，“你受傷了嗎？”

  陸遇的視線落在了蘇子安包裹著紗布的手上，眉頭皺了起來，捧著受傷的手問：“怎麼了這是？”

  “就是割破了一個小口子而已。”蘇子安看著他那副緊張的表情笑了。

  “血都滲出來了。”陸遇皺著眉頭看著她，埋怨著怎麼這麼不小心。

  “陸遇。”蘇子安的聲音突然間就正經嚴肅了起來，她用雙手捧住陸遇的手，很認真地說：“我有些話想要告訴你。”

  “怎麼了？”陸遇有些不明所以，“要說什麼？”

  “等到這個案子結束之後再說。”蘇子安話鋒一轉，從長椅上站起往外走去。

  陸遇緊緊跟在她的身後，“為什麼？什麼事情不能夠現在說啊？為什麼要等到案子結束之後。”

  蘇子安：“我需要點時間準備一下。”

  陸遇和她並排往外走著，他垂頭直直地看著她，不確定地問：“是能讓我感到高興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