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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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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擦過陸遇手背的瞬間,蘇子安的唿吸都停了。她維持著那個姿勢不敢再動彈,呆了好一會兒,空白的腦袋裡面才湧出了一個念頭——下面是游泳池。

  蘇子安的視線慢慢往下移了移,兩個人的身體交疊在了一起,池子裡面慢慢暈開了一灘血液,像是泥地裡開出了一朵豔紅的花。

  蘇子安的腳後跟都軟了,她往後退了兩步,跌在了地上。

  游泳池裡面沒有水。

  蘇子安慢慢從地上爬起,腳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個踉蹌又摔在了地上,摔得手腳發麻,腦袋發懵,她呆呆地坐在地上。

  “不能,不能這樣的……”蘇子安撐著地面爬起,跌跌撞撞地朝著遠處跑去,腦袋裡一瞬間塞滿了許多事情,又好似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可能的,不能這樣,不能這麼對我……”蘇子安慌張地往下跑去,腳踩在地上都覺得軟綿綿的,多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蘇子安一步躍下幾階樓梯,腳腕一疼,在地上打了個滾,又迅速爬起往下走。心臟劇烈跳動,風吹在臉上都像是狠狠地甩手打了她一巴掌一樣,臉頰連著頭皮都在發麻。

  陸遇趴在游泳池的邊緣上往裡面看,兩個人的身體疊在一起,血液隨著池底僅剩的一層水慢慢暈開。

  蘇子安慌忙掏出手機撥打了急救電話,隨後跳下池子跪在了陸遇身邊,低聲叫喚了幾聲,卻並沒有得到回應。

  蘇子安不敢碰他,生怕會觸碰到陸遇受傷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放在了陸遇的脖頸上,能夠感覺得到心臟還在輕輕跳動著。蘇子安輕輕吐了一口氣,紅了眼眶,她俯下身低聲叫著陸遇的名字,卻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蘇子安腦袋一歪,貼在了他的胸前,仔細聽著他的心跳聲,聲音越來越微弱,直到完全消失。

  蘇子安直起了身體,看著陸遇的臉,又俯下身仔細聽了聽。她聽到擂鼓般的心跳聲,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不知道那聲音是從她體內發出的還是陸遇的身體裡。

  她按著自己疼痛的心臟,跪在那裡抱著陸遇的身體往後拖。她把陸遇放平了,手指按在他的胸前準備做心肺復甦,卻被隨後趕來的赫殊和沈晏制止了。

  “醫生已經來了,你不要動。”赫殊拉著她往後退了兩步,給隨後趕來的醫護人員讓開了位置。

  “病患什麼情況?”

  “兩個人是從上面摔下來的……”蘇子安站在遠處和醫生解釋著,她仰頭往上看著,腦袋有些暈,“從上面摔下來的,剛才沒了唿吸,救救他,救救他……”

  蘇子安的視線往下滑著落在游泳池裡面那層血水上,抿了抿唇,艱難地吞嚥著,“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陸遇救救……”

  “……已經死亡……”醫生的聲音從遠處傳了過來,蘇子安的腳有些軟,她抓住了一旁赫殊的手臂,細長的手指掐在了他的手臂上,緊張地看著醫生的動作,眼睛卻是花的。

  赫殊扳著蘇子安的肩膀,雙手在蘇子安的臉上拍了兩下,讓蘇子安看著他,“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蘇子安?”

  “發生什麼了?”蘇子安茫然地轉過頭看著陸遇被人抬出去,“發生什麼,發生……陸遇……”

  赫殊的雙手勐地拍在了蘇子安臉上,“你先冷靜一點。”

  “我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們兩個人扭打在一起,陸秋陽的手中有刀……”蘇子安的腦中仍是一片空白,說起話來顛三倒四,抓不到重點。她的視線跟著救護人員往前飄去,口中還無意識地叫著陸遇的名字。

  “我要去看看陸遇……”蘇子安下意識地往前跟著他們走,赫殊急忙伸手拽住了她,“沈晏會跟著救護車一起去醫院,你先冷靜一下,說清楚這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手術進行了很長時間,蘇子安坐在外面等得手腳都有些發軟,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停摩擦著,滿手的汗漬全部蹭在了褲子上。

  手掌在大腿上搓了兩下,蘇子安突然間摸到了口袋裡面好像裝著什麼東西。她站起來掏了掏口袋,從裡面掏出了一個黑色隨身碟。

  “這是什麼?”赫殊問。

  “我也不知道,這不是我的東西。”蘇子安握著手中的東西有些驚訝,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興許是陸遇在那個時候塞到她口袋裡面的,她仰著頭看著赫殊,“是陸遇……”

  “我讓沈晏立刻去確認一下這裡面的內容。”赫殊看著蘇子安,“你……”

  “我要在這兒等著陸遇。”蘇子安握緊了雙手,指甲掐進掌心裡,“我要等他……”

  “好吧。”赫殊嘆了口氣,拉著沈晏去拿了電腦確認隨身碟裡面的內容。

  那東西不是陸遇的,似乎是一個警察的,裡面是陸秋陽涉嫌販毒的確鑿證據。

  赫殊揉了揉眼睛,將隨身碟從電腦上拔下來遞給了沈晏,“說起來這個,之前交通隊似乎是處理了一個緝毒警察出車禍的意外,說不定和這件事情有關,你先去查一查,這件事情交給你了,我不太放心蘇子安。”

  “好。”沈晏點點頭,轉過頭看了眼醫院的方向,抿緊了唇,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赫殊下了車就直接進了醫院,正好看到醫生和蘇子安在說著什麼,他加快步子往前跑了兩步。

  “他會醒嗎?”蘇子安小心翼翼地問,彷彿聲音大一點就會震碎強撐到現在的堅實外殼。

  “也許明天就會醒。”醫生頓了頓,看著她眼中逐漸升起了光亮,卻還是將剩下的話說了下去,“可是,也許明天就會死去……”

  蘇子安眨了眨眼睛,淚水啪嗒就滾了下來,劃過臉頰,融到了微張的嘴巴里面,滿嘴的苦澀。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我還有好些話想問,我還有好些話想說。不能就……不能這麼對我,不能……”

  蘇子安別過頭,小臉皺成了一團,淚水不住地從臉上滑落,赫殊用力抱著才不至於讓她倒下。

  “他會沒事的對不對?”

  “他會活著的對不對?”

  “他會醒來的對不對?”

  赫殊一直沉默著,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就一句,你告訴我,他絕對不會有事的。就說這一句,就這一句……求你了。”她拽著赫殊的手臂仰頭看著他,眼睛模煳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可還是固執地瞪大眼睛,企圖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希望,“求你了……”

  赫殊伸手按著她的腦袋,將人按在了自己的懷裡,手指輕輕拍在了蘇子安的後腦。

  “他不會有事的。”只有幾個字而已,在心裡面過了幾遍,也不算是多難、多拗口的話,可就是說不出口,嘴巴張開了,卻怎麼也說不出那麼簡單的幾個字。

  蘇子安能夠平靜下來好好說話的時候,陸遇已經昏迷了七天了。她好似接受了現實,每一日安靜地守在陸遇身邊。

  回首望去,什麼事情都做完了,所有案子都已經結束了。乍一看好像所有事情全部都終結了,可是偏偏她心頭生出了一種茫茫然的感覺,她還……什麼都沒有開始做,怎麼能就這麼就結束了呢?

  那個時候顧遠城說:“有些話不趁著現在趕緊說,有些東西不趁著現在緊緊抓住的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來不及了。”

  現在看來,竟一語成讖。

  沈晏看了蘇子安很長時間,他總覺得蘇子安應該瞭解這些事情,便道:“關於陸秋陽和陸衛哲的那個案子……”

  “我不想聽。”蘇子安轉過頭望向別處,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蘇子安……”沈晏的肩膀垮了下來,停了許久才低聲道:“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是我非要把你們牽扯進來。”

  “跟你沒有關係,陸遇受傷的事情跟你沒有任何關係。”蘇子安搖搖頭,“陸遇是因為江月的事情才會受傷的,如果非要說的話,我明明在他身邊卻沒能阻止他,我什麼都沒做到……”

  “錯的是我才對。”蘇子安的聲音越來越低,許久,她抬起頭看著沈晏笑了,“醫生要我沒事的時候就說些對陸遇來說很重要的,或者是會讓他有深刻印象的事情,興許會對病情有些幫助,可是……”

  “我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麼。”

  蘇子安有些長了的指甲不停地摳著手指,“我不知道這些年來什麼事情對陸遇最重要,他對什麼有深刻印象,我什麼都不知道。陸遇在想什麼,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陸遇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清楚,也不曾費心去了解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這裡……”蘇子安按了按心口,“清楚地意識到了陸遇是絕對不會離開我的。只要我需要,陸遇就一定會出現。可是,無論現在我說多少遍我需要幫助,我需要他,陸遇都一點反應也沒有。”

  “是不是我從前太任性了?所以陸遇才不再理會我了?”蘇子安抬起頭咧開了嘴,笑容蒼白。

  沈晏別過頭不去看她,沉默了會兒,他提出要不要去查一查江月的死。雖然說兇手已經死了,就算是找出了證據證明是被謀殺的也沒有任何用處了,可是……至少能夠慢慢揭開陸遇身上的一些謎團。

  順著絲絲縷縷的線索去查,也許可以找到陸遇活過的痕跡,可以得知蘇子安離開後的這些年陸遇都是如何生活的……

  可是,蘇子安搖頭了。

  她說:“不想再查了,如果想要知道那些過往的話,有一個更簡便的方法,陸遇醒來會告訴我的。”

  沈晏抿緊了唇,突然問:“可是,如果他醒不過來了呢?”

  “會醒的。”蘇子安篤定地說。

  “七天,十天,一百天,一年,十年……總歸是會醒的。”蘇子安深吸一口氣,“他等了我很長時間,所以,這一次換我等他。陸遇和我不一樣,他不會對我撒謊,他說了會回來找我,就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對此,蘇子安深信不疑。

  【終】

  番外1 陸遇

  那個女孩有著不一樣的眼神,從在講臺上看到那個小小的女孩起,陸遇就知道那個孩子和周圍的孩子都不一樣。

  他趴在桌子上側著臉望向別處,教室外面站著一個女人,她手裡捏著一個好看的包包,眼神溫柔地望著講臺上的那個女孩。

  老師拉著那小女孩的手,介紹道:“這是轉學過來的林安,大家要好好和她相處哦。”

  “來,介紹一下你自己吧。”老師將講臺留給了那個小女孩,她轉過頭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字。

  “蘇子安。”蘇子安轉過頭,不大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響徹教室的每一個角落,“我的名字叫蘇子安,不是林安。”

  陸遇看了眼窗外站著的女人,她咬著牙,表情一瞬間有些猙獰,下一瞬又恢復了原樣,仍舊溫柔地笑著,對老師說:“沒關係,她慢慢會習慣的,就先叫著這個名字吧。”

  陸遇被她突然間轉變的態度嚇了一跳,急忙移開了視線,垂著頭盯著桌面一言不發。

  等到下課鈴聲響起,陸遇才抬起頭看了看被圍在中間的孩子。蘇子安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她在教室中央的桌上坐著和周圍的同學交流著。

  老師很快走了過來,俯下身和蘇子安說了兩句話就把人帶了出去。

  陸遇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走了沒多遠就看到林柔把蘇子安帶出去了。

  陸遇遠遠跟著,趴在牆根後面往前望著。

  他看不見蘇子安的表情,只能看到蹲在她面前的林柔溫柔地笑著,然後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陸遇倒吸了口涼氣,躲在了牆壁後面,不敢再看。他的手指慢慢握緊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猶豫了一會兒卻還是貼著牆頭慢慢走了出去。

  林柔看到有人從角落裡面出來,臉上的笑又恢復了溫柔,伸手將蘇子安從地上扶起來,拍打著她身上的泥土,“怎麼這麼不小心啊,來,站起來。”

  陸遇慢慢走了過去,看著咬著牙的蘇子安,抬頭衝著林柔笑著,“阿姨,你好。”

  林柔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你好,你叫什麼名字啊?”

  “陸遇。”陸遇看了眼冷著臉的蘇子安,伸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她的袖子,“快上課了,阿姨,我帶她回去上課。”

  “好的,真乖,安安你快回去吧。”

  林柔笑意模煳。

  蘇子安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陸遇一眼,勐地甩開了他的手,轉過身朝著教室走去。

  陸遇無措地停在原地,追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眼,又轉過頭看著林柔,乖乖地說了句:“阿姨再見。”

  蘇子安很討厭他,陸遇能夠感覺得出來那個女孩身上毫不遮掩的厭惡。她的視線不會在他身上多做停留,每每與他視線相對,立刻就會翻起一個大大的白眼。

  陸遇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管她,他的視線就是不能從蘇子安身上移開。他會下意識地抬起頭搜尋者蘇子安的位置,看看此時的她在做什麼,是什麼樣的表情。

  “幹嗎一直跟著我?”蘇子安勐地回過頭,對上他偷偷摸摸的視線。她那副兇狠的模樣嚇得陸遇往後退了兩步,陸遇垂頭盯著地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啞巴了嗎你?”蘇子安沒有停口,大步走了過去,垂眼看著怯生生的少年,“在她面前明明是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煩死了。”

  “不要再跟著我了。”蘇子安丟下這麼一句話扭頭就走,可是再轉過頭的時候陸遇還在她身後跟著。

  “你到底想幹什麼?”蘇子安生氣了,她的聲音越大,陸遇的聲音就越小,他拽著書包往後退了好幾步,聲音低到不仔細聽便聽不清楚。

  “我家也在這個方向,我想跟你一起走……”

  “啊?”蘇子安沒有聽清楚,想追問,便又往前走了兩步。

  陸遇看著攥著拳頭靠過來的人,急忙邊往後退邊警惕地看著她。蘇子安皺起眉頭轉身就走,再轉過頭的時候,陸遇還在不緊不慢地跟著,她低聲嘟囔了一句:“煩死了。”

  蘇子安的聲音不加遮掩,跟在後面的陸遇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她說的每一個字,陸遇垂著眼盯著腳下的地面,眼皮微微蓋下來遮住了眸子,依舊緊跟著蘇子安往前走,直到看見蘇子安進了家門,他才轉過身準備回家。

  陸遇連著幾天送蘇子安回家,每每都是送她回去之後,再慢慢悠悠地回陸家,回到家裡天都已經黑了。

  不過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他是不是比從前晚回家了,陸遇慢慢推開了房間的門,裡面沒有開燈,只有一個女人弓著背在黑暗中坐著。

  陸遇慢慢把門關上後才捂住嘴巴咳嗽了兩聲,回了自己的房間倒了點水喝,冰涼的水灌到喉嚨裡面,讓他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陸遇捂著嘴,儘量讓聲音小了點,卻還是驚動了人。

  “是不是感冒了?我看看。”溫蓮蹲在陸遇跟前,伸手摸了摸陸遇的腦袋,“是有點燙,我去給你拿點感冒藥來,你先在床上等著我。”

  陸遇點點頭,乖乖上了床,很快溫蓮就回來了,將溫度計給了陸遇要他含著。

  “三十七度六。”溫蓮看了眼溫度計上的數字有些擔心,又伸手摸了一下額頭,“有些發燒,你最近回來的晚,是不是吹涼風了?”

  “你先吃飯,吃完飯後我給你找點退燒藥吃,好好睡一覺就可以了。”溫蓮伸手揉了揉陸遇的腦袋,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看到門邊站著一個瘦弱的女人。

  “媽媽……”陸遇低低地叫了一聲,坐在床上直直地盯著江月。陸家偉去世之後,江月幾乎就沒有出過房間,這個時候看到了她,倒是讓人不知道怎麼反應了。

  在門口見到了江月那瞬間,陸遇伸手拽緊了身上的被子,心臟砰砰地跳著。

  “你怎麼了?”江月慢慢走了過去,坐在床邊看著陸遇,“生病了嗎?”

  陸遇點點頭,看到江月眼裡的擔憂之後,他竟然會感覺這次生病生得太好了。

  溫蓮低聲道:“有點發燒,我去給他拿點感冒藥來。”

  “你吃過飯了沒有?”江月伸手輕輕地放在了他的額頭上,問道。

  陸遇乖乖搖了搖頭,江月轉過頭看著守在一旁的人說:“溫姨,你去把孩子的飯菜拿過來,之後就早點回去休息吧,我來照顧他就可以了。”

  “好的。”溫蓮點點頭,去端來了陸遇的飯菜又拿了些退燒藥和水,然後就直接離開了。

  可能是因為媽媽坐在旁邊,明明沒有什麼胃口,陸遇還是將溫蓮準備好的飯菜全部都吃了下去,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夠讓眼前這女人蒼白的臉上多出些笑容。

  陸遇端著水杯去拿放在一旁的藥的時候卻被抓住了手腕,江月將藥全部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藥很苦的,我們今天就不吃藥了。去洗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就會好起來的。”

  陸遇點點頭,掀開被子下了床,跟著江月去了浴室。

  江月看著他脫了衣服後開啟了淋浴,將水淋在了他的身上。

  陸遇打了個哆嗦,蜷縮起身體低低地叫了聲,瑟縮著躲在了一旁,“媽媽,水冷……”

  “不準躲。”江月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拉了起來,冰涼的水從頭頂往下淋著,“就這樣站著就可以了,別躲,洗個澡好好睡一覺,爸爸就會來看你的。爸爸會回來看你的,到時候你就好起來了……”

  陸遇呆站在原地,澆在身上的那份刺骨的冰涼也突然間變得沒什麼感覺了,他仰頭看著江月,“媽……”

  “乖孩子,乖孩子……”江月從一旁扯了條浴巾給陸遇裹上,隨便擦了擦陸遇溼漉漉的頭髮,扯著陸遇回到了床上,慌忙幫陸遇掖好被子,“我這就給爸爸打電話,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

  “回不來了。”陸遇說,可是江月聽不見。她穿著拖鞋快步往前跑著,兩條手臂在寬大的袖子裡面顯得那麼瘦弱,陸遇躲在被子裡面,拉著被子往上蓋住了臉,將帶著哭腔的聲音藏在了被子裡面,“不會回來了,不要再等了……”

  江月聽不到,就算是聽到了,江月也仍舊當作沒有聽見一樣將這話拋在腦後,抱著一個念頭就那麼等著,等著。

  等著……

  “為什麼他還不回來?”江月問。

  陸遇咳嗽著,看著坐在床邊的人,“爸爸不會回來了。”

  “不會的,你都燒成這樣了,他會回來看看你的,以前也都會放下工作回來的。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一定會回來的。”江月低聲說著,伸手拽著陸遇的胳膊,見他什麼時候犯困便掐他一把,小小的胳膊被掐得青紫青紫的,“你不能睡,等你爸爸回來再睡,再等等……”

  一等便等到了天亮,陸遇頂著昏昏沉沉的腦袋,燒得視線都開始模煳。

  江月望著窗外,“為什麼他不回來?為什麼我等了那麼長時間他還是不回來?”

  “他回不來了,他死了。”陸遇聲音啞著。

  “不是的,不是的,以前你受傷他都會回來的。”江月突然間想到了什麼,掀開了陸遇的被子,拽著陸遇的手臂將人硬拖下了床,“一定是這次不嚴重。”

  “媽,你放開我,咳咳……”陸遇想要掙扎,卻掙不脫,江月再瘦弱也比幾歲的孩子力氣大得多,拽著他就朝著浴室走,“陸遇啊,你忍一忍,再忍一下就好了。”

  “媽!”

  陸遇踉踉蹌蹌地摔在地上,江月的動作卻沒有停。她把陸遇扔在了浴缸裡面,開啟了冷水便朝他身上澆上去。

  突然間有人快步跑了進來,溫蓮勐地推了江月一把,將陸遇抱離浴缸,扯了條大大的浴巾將他包裹上,擦著身上的冷水。

  看著他凍得不停發抖的模樣,溫蓮轉過頭瞪著江月,“你瘋了嗎?這是你兒子啊!你看看你在做什麼?老公死了,你還想要殺了你兒子不成!”

  江月呆了會兒,突然間捂住臉靠在角落裡面哭了出來。

  “媽媽,你別哭,你還有我啊。”陸遇從溫蓮的懷裡掙脫,伸手輕輕拍著江月的後背,無比乖巧。

  埋頭在膝蓋裡的人慢慢抬起頭,那雙滿是淚水的眸子漫出無邊黑暗,“他不在了,我要你有什麼用?”

  吃過藥打了針之後,陸遇的燒退了,不過仍舊還在咳嗽。他收拾好書包,穿上略厚一點的衣服就準備出門,卻被溫蓮給攔下了。

  “感冒還沒有好呢,幹嗎非急著上學?”溫蓮檢查了一下他的揹包,有些擔心,“學校那裡溫姨已經幫你請假了,課程落下一點點也沒有關係,陸遇這麼聰明一定跟得上。我們先在家裡面休息兩天,等到燒完全退了再上學好不好?”

  陸遇搖搖頭,固執地抓著書包帶子準備往外走。

  溫蓮拗不過他,只好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仔細地拉好拉鍊,“我送你去上學好不好?”

  陸遇想了會兒,這才點點頭。

  “為什麼非要去上學呢?”溫蓮不解,“有想見的人在學校裡面嗎?”

  陸遇垂著頭沒有說話,溫蓮知道他的性子也就什麼都沒有再問了,將人送到學校之後,叮囑了一下老師就離開了。

  陸遇坐在座位上下意識地在班級裡搜尋蘇子安的影子,沒有,她也沒有上學。

  放學後陸遇詢問了老師,說是蘇子安感冒了,留在家裡面看病,她媽媽給她請了假。

  回家的路上,陸遇還是繞去了蘇子安家裡,小小的孩子勉強能夠按得到門鈴。門鈴響了一會兒才有人出來開門,門被開啟了一條縫隙,陸遇仰頭看著林柔略有些陰沉的臉,柔聲說:“阿姨好!”

  “有事嗎?”

  “老師擔心安安同學的病情,所以讓我在回家的時候順便看看她怎麼樣了。”陸遇聲音稚嫩,“阿姨,安安在家嗎?”

  “在呢,在呢。”林柔將門開啟,蹲在陸遇跟前,道:“你先進來,她就在裡屋呢,我這就去叫她。”

  陸遇點點頭,在房間裡面待了一會兒,蘇子安就被林柔拽出來了。她看起來不像是生病的模樣,臉上有一片烏青。

  見陸遇始終盯著蘇子安看,林柔急忙解釋道:“昨天晚上從床上掉下來摔著了,這孩子睡覺不老實……”

  陸遇轉過頭看著蘇子安,臉上露出一抹笑,“你也實在是太不小心了,睡個覺怎麼還能從床上掉下來呢?”

  蘇子安皺著臉白了他一眼,依舊一聲不吭。

  林柔伸手將蘇子安拉到了一旁,笑著道:“她現在身體還沒有好利索呢,要休息了。”

  “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陸遇是很聰明的,話用不著說得多直白他便聽懂了。陸遇轉過身走了兩步,又扭過頭看著她,“可是,你看起來病已經好很多了,明天可以上學了嗎?”

  蘇子安轉了轉眼珠子,慢慢點點頭。

  陸遇抿唇笑了起來,眼睛裡面亮晶晶的,“那我明天來找你,和你一起上學,好嗎?”

  蘇子安沒有說話,只抬起頭看著林柔,陸遇也眼巴巴地抬起頭看著他,“阿姨,我明天可以來找安安一起上學嗎?可以嗎?”

  林柔笑著點頭,仍舊是那副溫柔的樣子,“當然可以了。”

  “那我明天來找你一起上學,你早點休息吧,要早點好哦。”陸遇留下這句話便放心地離開了。

  第二日陸遇如約而至,早上來找蘇子安一起走,晚上和她一塊兒回去。

  蘇子安似乎仍舊不怎麼喜歡他,路上也不會和他多說幾句話,最多就直直地看著他,皺著眉頭,眼睛裡面很明顯的厭惡。

  越是這樣,陸遇就越是不敢抬頭看她,卻越是喜歡粘著她。

  她是個很勇敢的人,對上誰的眼睛裡面都不會有絲毫的示弱,就是那一天看到她被人打了一巴掌,蘇子安的眼裡也只有憤怒沒有軟弱。

  陸遇很羨慕那麼強大的人。

  他很瘦小,所以經常是被欺負的那一個,但是,他摸索出了一個不會痛苦的方法,那就是最好不出聲。

  “為什麼不說話?他們不是在欺負你嗎?”蘇子安很少主動和他說話,一直都是陸遇自說自話地非要跟在她的身後。

  陸遇抱著破舊的書包往前走,“沒有關係,就讓他們拿走吧。”他的文具盒又被人拿走了,不過對陸遇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經常發生都已經習慣了。

  “被他們拿走,你用什麼?”蘇子安不解地看著他,“你的文具不是三天兩頭地消失嗎?再這麼下去的話,他們會一直欺負你的。”

  “沒關係的……”陸遇越說聲音越小,抱著書包小步往前走。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蘇子安轉過頭看著他,步子稍微慢了一點,想要等陸遇跟上,可是陸遇卻始終比她慢半步。

  蘇子安皺著眉頭看著他,嘆了口氣,不再說話,大步往前走,陸遇和以往一樣跟在她的身後。

  到了拐角的時候,蘇子安勐地停下,“今天就到這裡吧。”

  “為什麼?”陸遇抱著書包不遠不近地站著,以為又惹她討厭了。

  “你家又不走這邊,我自己能回去的。”蘇子安望著遠處,“都能看到我家門口了,我自己走就行了。”

  “我還是送你到門口吧。”陸遇在這種小地方顯得很固執,蘇子安倒沒覺得什麼,讓他送到了家門口。

  “告訴你媽媽,我明天還會來和你一起上學的。”陸遇抱著書包離開,轉過頭還不忘叮囑蘇子安。

  “喂!”蘇子安突然間叫住了他,陸遇回過頭茫然地看著她,“怎麼了?”

  “你該不會是在……”蘇子安抿著唇,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起來似乎是在生氣。

  陸遇不明白哪裡出了問題,抱著書包有些害怕地後退了一步,不過幸好她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哼了聲便扭頭走了。

  陸遇一頭霧水地看著她甩上門,不明白到底哪裡做錯了,之前還好好的人怎麼就突然間生氣了。

  第二天蘇子安在家裡面等著他,似乎和往常一樣,又似乎有什麼不聲不響地變了。

  陸秋陽和往常一樣帶著一幫跟在身後的傻小子圍在陸遇身旁。

  “又買了新的啊?你哪裡來的錢?你那個瘋子媽媽給你的?”陸秋陽從陸遇書包裡面抽出了新的文具盒,裡面的文具撒了一地,陸遇不聲不響地蹲下撿著地上的鉛筆。

  “把東西放下!”突然間有誰的聲音傳了過來,陸遇嚇了一跳,抓著手裡的鉛筆有些不知所措,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轉過頭去看的時候,蘇子安穿過人群走了過來,伸手指著陸秋陽的鼻子罵道:“把他的東西放下!”

  “你們為什麼總是欺負他!”

  “關你什麼事啊?醜八怪。”

  “你們不準欺負他!”

  “你管好你自己吧,煩不煩啊你,該不會就是因為煩才會被爸爸媽媽丟掉的吧?”陸秋陽的聲音莫名提高了幾分,“你們不知道吧?她是從孤兒院被領養的。”

  “啪。”蘇子安從抽屜裡面抓出書包就朝著他的臉上丟了過去,幾個人扭打成了一團。

  陸遇在旁邊站著著急了,他扔下手裡的鉛筆想要朝著蘇子安跑過去卻被人抓著衣領拎到了一旁,架還沒有開始打就被迅速拉開了。

  蘇子安像個呲著牙的小狗,老師差點都沒有按住,被拉開了還衝著他們喊:“你們不準再欺負他!”

  陸遇著急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東西,想要過去看看蘇子安,她卻早就被人群包圍了起來。

  陸遇站在外圍遠遠地看著她,人群裡蘇子安朝他望過去,咧開嘴笑著,露出一行白牙。

  她說:“是我在保護你。”

  她說:“以後我來保護你。”

  她那麼說,就那麼做了。再有人出現欺負陸遇,第一個站出來的便是她,就算是受了傷,捱了打,捱了罵,寫了檢討,蘇子安仍舊履行著諾言。

  她說我來保護你,就當真沒有看著陸遇受過誰的傷害。

  她是那麼強大而溫柔的人。

  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陸遇和她在一起時視線開始沒有辦法從蘇子安的身上移開,分開後腦袋裡面也滿是她的影子。

  他開始在意她在說什麼,想什麼,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滿腦子都是蘇子安的影子。

  語文課上老師留了作業,要寫一篇關於家人的作文。陸遇猶豫了很長時間,不知道要寫誰才好,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詢問了蘇子安。

  “寫我爸爸。”蘇子安迅速回答。

  “那他去哪兒了?為什麼不在你身邊?”

  “去世了。”蘇子安抿著唇說。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陸遇低聲問。

  “他很溫柔。”蘇子安說起了父親的時候臉色柔和了很多,臉上帶著笑,“他是我的英雄,很強大的英雄,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陸遇的表情有些羨慕,蘇子安歪著頭看了他一眼,“你爸爸呢?”

  “也去世了。”陸遇咧著嘴說,“但是他不愛我。”

  “他不愛我。”陸遇抓了抓腦袋,乾笑著說:“他們都不愛我。”

  陸遇不覺得多悲傷,習慣了,心裡便是一片麻木了,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蘇子安突然靠近,將他雙手抓在手裡,“那以後我來愛你吧。”

  陸遇看著扣在自己手上的那雙肉嘟嘟的手呆了好一會兒,他笑著抬眼看她,開玩笑的話聽多了,對上那雙無比認真的眼睛的時候,突然間就覺得委屈了,眼淚衝出眼眶,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煳然後逐漸被衝乾淨,對上那一雙無比清澈的眼睛,“以後我來愛你吧。”

  以後我來愛你。

  那幾個字就成了束縛陸遇一輩子的魔咒。

  原來愛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情,只需要有這麼一句話。

  後記

  陸遇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床頭櫃上擺著一瓶快要枯萎的花,仔細看看,這花竟也有種別樣的美感,他的腦中一瞬間飄過了很多事。

  他抬著軟綿綿的手輕輕地敲了敲花瓶,上頭慢慢飄落了兩片花瓣。

  門口出現了一個女人,她的模樣和記憶中略有些不同了,下巴又尖了些,頭髮長了些,瘦了很多。她抱著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只瞪著雙眼直直地望著他。

  突然間她的眼睛就紅了,淚水啪嗒啪嗒往下落。

  陸遇想,所有的事情好像都結束了。也許,別的事情可以開始了。

  番外2 我就在這裡(全文完)

  蘇子安站在門口,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手裡頭抱著的花束也落在了腳邊上,頰邊滾下兩行溫熱,她在門邊愣了很長時間,待反應過來後轉過頭往醫生辦公室跑去,“醫生……醫……”

  聲音好像不是自己的,叫了幾句嗓子裡卻沒有發出丁點的聲音。她拽住路過的護士,手指指向了陸遇的病房,嘴巴張張合合卻沒有辦法合成一句完整的話,腦袋裡嗡嗡作響,蘇子安有些聽不到周圍的聲響,只能夠模模煳煳地覺出自己說的應當是:“醒了……”

  護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朝著陸遇的病房快步跑去。

  蘇子安在那兒停了許久,跟著下一批進門的醫生一塊兒進了病房,她就遠遠地站著,看著被醫生護士圍在中央的陸遇嘴巴一張一合。

  他似乎是累極了,說一句話便要喘半天,大多時候都是點頭搖頭回答醫生的問題。

  蘇子安伸手拽了兩下毛衣的領口,總覺得脖子勒得慌。她抓著衣領,直勾勾地看著陸遇,腦袋裡只餘下兩個字在不停地打著轉。醒了,醒了。

  陸遇轉動著眼珠子,視線在一眾白衣上滑過,而後落在了蘇子安的臉上,他直直地看著蘇子安,忽地,唇角掀起了一抹笑,蒼白又燦爛。

  蘇子安伸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紅了一圈,真的醒了,陸遇醒過來了……

  醫生詢問了很多事情,陸遇剛醒過來沒有過多久就又睡過去了,醫生匆匆忙忙地檢查了一遍才放下心。

  蘇子安站在門口拍了拍不斷嗡鳴的耳朵,仔細聽著醫生說的注意事項和接下來要做的檢查,時間被拉得如此漫長,她轉過頭時不時看著床上安靜睡著的陸遇,思緒逐漸飄遠。

  醫生便住了口,明白她的心思此刻恐怕也不能夠拴在他身上,反正這些話也不用一次性交代完,便留給她些時間,陪一陪陸遇。

  醫生臨走時小心地關了門,房裡的蘇子安有些不安,掌心在大腿上蹭了蹭,慢慢坐在了病床一側。周圍的人都走了,病房又陷入了一片安靜,濃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夾雜著說不出口的情緒將蘇子安籠罩著。

  她垂頭看著陸遇露在外面的手背,手背上滿是青紫的小點,冰涼的藥水不停地往他身體裡輸送著所需的營養,蘇子安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也是冰涼涼的。

  她慢慢蹲下身,像以往一樣捧住他的手輕輕呵了一口氣,揉搓著他的手指,將身體裡的溫暖分給他一點點。

  做著做著眼睛就開始模煳了,大滴的淚在白色床單上暈開了一片溼潤。

  蘇子安蹲在地上捏著他的手指,哭得喘不過氣來。

  人已經醒了,是好事,不該哭的。在心底勸過無數次,可是淚就是止不住,像是要把這段時間的擔憂和恐慌一併哭出體內一般,房間裡面安靜極了,小小的啜泣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蘇子安咬著牙,將聲音憋回去,哭得腦袋發暈的時候才止住了淚,趴在床沿上看陸遇蒼白的臉。

  病房門口有細微的響動,蘇子安轉過頭去看,是幾個沒有見過的護士,她們圍在門前正透過那塊透明玻璃往裡看。

  她開啟房門走出去,幾個護士才急忙散開,站得遠遠的,你推我搡地推出了一人出來解釋,“我們聽說病人醒了就想要來看看,吵著你了吧?我這就把她們趕回去。”

  “沒事。”蘇子安見她們要走,急忙說:“沒事的,想看便看吧,沒關係的。”她唇邊咧開了一抹笑,原本可能會一輩子昏睡的人突然間醒來,也算是新奇的事情,不止是醫院的護士,周圍的病人也覺得新奇。

  喜歡看便看吧,有人圍在門口,好奇地往裡望的時候,蘇子安才真切地感覺到陸遇是醒了,真的醒了,不是在做夢,他們眸子裡面的好奇讓蘇子安感覺無比心安。

  陸遇醒來後蘇子安便忙個不停,所有檢查均是正常,好好養一養身體,不久應該就能出院了。

  那段時間蘇子安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陸遇睡得久了,在病床上坐了沒有一分鐘便覺得難受,蘇子安和醫生商量了很久醫生才同意蘇子安推他出去轉轉,每天十分鐘,直到陸遇有力氣行走。

  外頭冷,蘇子安借來了毯子將陸遇包裹得嚴嚴實實,才推著他出去。

  外頭也沒有什麼好看的,到處是灰濛濛的,花和樹都敗了葉,只有幾株萬年青和松枝還保留著幾分青色。可對陸遇來說,草坪上的枯草都是好的,路邊飛馳而過的汽車尾氣也比醫院裡面汙濁的氣息好聞。

  他拉了一下身上毯子,尚不習慣室內外的溫差,“好冷。”陸遇輕吐了一口氣,嘴邊呵出了一片白霧。

  身後蘇子安的腳步停了停,握緊了雙手,推又著他慢慢往前走,笑著說:“不冷了,最冷的冬日過去了。”

  陸遇轉過頭看她,蘇子安鼻尖眼尾都是紅的,臉上漾著笑,微微腫著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你的頭髮長了。”陸遇說,也瘦了,下巴被削尖了一般藏在圍巾裡面,瘦弱的好像她也跟著病了這麼長時間。

  蘇子安伸手抓了抓頭髮,是有些長了,這段時間都沒有剪過,短髮已經能夠在脖頸後面扎上一個不算短的辮子了,“等有空了再剪吧。”

  陸遇沉默了會兒,垂著頭將臉埋在了毯子裡面,毯子上的絨毛扎得臉有些疼,“我讓你等了很長時間吧?”

  “也不是那麼長。”蘇子安見時間差不多了,就推著陸遇往醫院的方向走,聲音有些哽咽地重複著:“其實也不算那麼長,可是我每一天都想要這一天能早一點到來,等待的時間短一點,再短一點。”

  等待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熬的事情,你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著。等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蘇子安之前從未覺得時間如此難打發,一分一秒都漫長到難以忍受。

  就在那裡等著,不確定對方什麼時候來,會不會來。

  不過,幸好他來了,於是所有的等待和煎熬都在他醒來那一瞬間變成了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

  陸遇突然間雙手撐著輪椅的扶手慢慢站起,他的身體沒有多少力氣,手腳都發軟了,踉蹌著轉過身。

  蘇子安擔心他摔著慌忙迎上去,準備扶住他,卻直接被人擁在懷裡。她微微仰起頭,眼睛勉強能夠越過陸遇肩頭望向他身後的長廊,長廊上一張張模模煳煳的臉帶著好奇望了過來。

  “我回來晚了。”陸遇說。

  蘇子安吸了吸鼻子,陸遇的身上都是藥的味道,滿是苦澀。她將腦袋埋在陸遇胸口,蹭了蹭臉上的溼潤,回應的聲音帶著些哽咽。

  陸遇不願意在醫院久呆,醫生也已經確定陸遇目前的身體可以出院了,蘇子安便將人帶回了家,住在客房裡面,冰冷冷的地方,似乎因為他的入住突然間多出了幾米陽光。

  蘇子安看著床邊的人有些恍惚,陸遇的身體雖然正在慢慢好起來,可也總是一副精神不太好的模樣,稍微做點什麼便會感到疲憊。

  蘇子安將被子仔細蓋好,“好好休息。”

  蘇子安猶豫了下,還是留下一盞小小的床頭燈,站在客廳裡面透過未關緊的門縫能夠看到裡面暖橘色的燈光,她坐在客廳裡盯著那片暖橘色傻笑了很長時間。

  第二日一早,蘇子安從夢中醒來,揉了揉眼睛便踢踏著拖鞋往客房走,手指握上門把手的那刻呆了呆,門是好好關上的,燈也關了。

  蘇子安深唿吸一口氣,將門慢慢推開,視線落在了不遠處的床上,被子是疊好的,床鋪也是乾乾淨淨的,好像從來沒有人睡過。

  蘇子安呆呆地看著房間,伸手扶著門框慢慢蹲了下來,捂在腦袋裡面的手像是探入了額頭生生將記憶攪了個天翻地覆,這些段時間經歷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短暫且輕飄飄的夢。

  她跌坐在門前,瘦小的身體靠在門邊弓成了一團,淚水滑過臉頰堆在下巴一滴滴敲在了地板上。

  蘇子安的手慢慢往下滑著,捂在嘴上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怕聲音在這空空的房間裡面盪開更讓人難受。

  “你坐在那兒幹什麼?”

  身後傳來了誰的聲音,蘇子安以為是幻覺,她挺直了背,不敢回頭,若是回過頭去什麼也沒有看到的話,她要如何才好。

  “怎麼了?”陸遇的聲音更近了些,蘇子安抓著門框轉過頭去望,一張臉哭得皺巴巴的。抬著胳膊用袖子擦了兩下眼睛,才確定了眼前人活生生地就在跟前站著。

  陸遇無措地蹲下身,“怎麼了這是?撞到哪兒了?還是哪裡疼?安安?”

  蘇子安撐著軟軟的身體從地上爬起,直接朝著陸遇撲了過去,撞在了他的懷裡。陸遇剛剛出院身體不如從前,沒能夠接住她,倆人一起倒在了地板上,蘇子安慌忙爬起,想看看他有沒有受傷,騎跨在陸遇身上,看著他有些蒼白的臉,淚水止住地往下掉,打在陸遇臉上、脖子上、胸口上,鼻涕也拉成了一條線,快要落下來。

  “髒死了,髒死了。”陸遇口中嫌棄,從口袋裡摸出了手帕墊在了蘇子安鼻前,拉長了音調:“哼……”

  蘇子安接過手帕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哭成了花貓一樣的臉皺成團,憋了許久才憋出了一句話,“我以為你又不見了,我以為又是我做的一場夢……”這一切太不真實了,就算是過了那麼多天,就算是陪在陸遇身旁那麼多天,仍舊是如此不真實,蘇子安總要時不時地掐自己一把,不然就總覺得還陷在夢境中沒有醒過來。

  她說又,又做了夢,夢境又破碎。

  陸遇怔了怔,撐著身體坐起,伸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溼潤,將人抱在懷裡,手指一下下撫在她頭上,“傻子,我真真切切地存在,不會消失,不是夢幻。我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蘇子安靠在他的肩頭,哭得更兇了點,稍啞的聲音鑽進耳朵裡,一路到他心口,狠狠的紮在心頭,陸遇伸手緊緊地抱著她,想要給她些安全感。

  故事發生在不久後的三月,算一算正好是他越過十多年的等待和蘇子安再次見面的時間。一場不太成功的小小計劃,被笑了半輩子。

  蘇子安回家之後便察覺出了有些不對,燈沒開,家裡被收拾得很乾淨,隱隱約約能夠嗅得到藏得不嚴實的花香,陸遇在桌前坐著,柔和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臉,模樣有些緊張。

  蘇子安背過身去換了鞋子,唇邊漫開一抹笑,幾日前就覺得他有些不對,這幾天她這個被求婚者比陸遇還要緊張,整日裡提著一顆心臟,擔心一場突如其來的驚喜。

  轉過頭去的時候又斂下了臉上的笑,恢復了從前的模樣看著陸遇,放下了包,徑直朝他走去,坐在長桌的另外一邊,託著腮看著陸遇,隔著燭光視線被映得無比溫柔。

  “又不是誰的生日,也不是什麼節日,吃頓飯還這麼隆重?”蘇子安笑著看他。

  “蘇子安。”陸遇穿得極為正式,穿上了平時不太習慣的西裝,頭髮也梳起,臉上迷人的笑容中帶著幾分僵硬。

  見他叫自己的名字,蘇子安略挺直了背,認真地聽著,等著他從某處拿出鮮花和戒指。

  陸遇沉默了許久,似乎在斟酌要如何說。他直勾勾地盯著蘇子安,燭火在他眼睛裡面跳躍著。

  蘇子安也屏著唿吸等了許久,唇角不停往上拉著,然後又落下,勉強讓自己笑得不那麼明顯。

  許久,陸遇的肩膀突然塌了下來,唇也抿成了一條線,悶聲道:“你早就知道了……”

  蘇子安撲哧笑了出來,舔了舔唇,輕咳了一聲,“沒有啊。”

  陸遇轉過頭望向別處,燈光略昏暗蘇子安卻還是看出了他兩頰漫出了兩團紅,她急忙認真地解釋:“沒有,我絕對沒有猜出來你想要做什麼。”

  似乎是越描越黑,陸遇噌的一下從桌前站起,一聲不吭地朝著房間走去,將自己關在了房間裡面。蘇子安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反應不過來應該要怎麼辦才好。

  她總覺得依照陸遇的性子,求婚的這一天真的到來了,會臉紅心跳的應該是她才對,可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等了會兒蘇子安才走了過去,抬手敲了敲門,“陸遇?”

  “這次不算。”陸遇在門裡悶聲道。

  蘇子安貼在門板上,問:“那……要我重新來一次嗎?這次保證演得像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好不好?”她的笑快要憋不住,在聲音裡面也洩露了幾分。

  房裡的人始終沉默著,蘇子安跪坐在地上,靠在門板上問:“之前明明還問我要不要約會,說起甜膩膩的情話來也臉不紅心不跳的。明明被求婚的是我,你這麼害羞做什麼?”

  “這個又不一樣。”陸遇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有些懊惱地靠在門上,“我準備給你一個驚喜的,為什麼你會知道?”

  “因為你這幾天真的很不對勁嘛,在電視上看到結婚的場景、婚紗、戒指,甚至婚禮用的音樂你都快速轉檯,不讓我看。八卦雜誌上明星婚禮的照片也被撕掉了,就算是逛街遇上花店你都拉著我加快步子,超市裡面看到巧克力和紅酒你都視線飄忽……”

  陸遇垂著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盒子,低聲罵了句:“警察,警察,該死的警察……”

  “驚喜是有的。”蘇子安笑著說,“猜出來的時候高興了好幾天,每天睡前都在想著明天不可以忘記化妝,要穿好看點的衣服,我連運動鞋都換成三寸半的高跟了。我一直等著呢,用最好看的姿態迎接這一刻。”

  “是因為不想要我這麼不安所以才想要跟我求婚的嗎?”蘇子安問,似乎隔著門板也能夠看到裡面陸遇的臉,臉上的笑慢慢落下。

  她不經意間表露出的那一點點不安,努力隱藏起來的那些擔憂和恐懼全部都被陸遇看在眼裡。

  不想要她總想著陸遇昏迷的那段時間,所以陸遇醒來的每一天都儘量為她創造些開心的記憶,從前沒有來得及做的事情這段時間裡全部都做一遍。

  陸遇輕輕將門板拉開一條縫隙,垂眼看著地上坐著的人,慢慢蹲下身,手指朝她伸過去,用指腹摩擦著她發紅的眼睛。

  他得為蘇子安創造些新的記憶,他想要蘇子安真真切切意識到他就在她身邊,他想要給她安全感,讓蘇子安不用每天晚上都起床確認他是不是還在,是不是真的醒著。

  不用他稍微離開一會兒蘇子安便慌得不成樣子,不用讓蘇子安時不時掐一下掌心來測試人是否是清醒著的,不用讓蘇子安連笑都不敢太燦爛,最開心的時候還要去擔心這一切是不是在夢中。

  “我想要給你安全感。想告訴你,我就是你的,你不趕我走的話,我就哪裡也不去。想告訴你這不是夢,我不會讓你再等待我了,所以稍微放鬆一點也沒關係。”陸遇開啟盒子從裡面拿出戒指緩緩套上她的手指,“不要害怕,我不會再離開了。戴上我的戒指,你就是我的人了,趕我走也不走了。”

  陸遇的聲音太溫柔了,讓她心口盪開一片暖流,蘇子安仰著頭,睜著通紅的眼睛看向他,“我愛你。”

  “再說一遍。”

  她的手指輕輕摩擦著無名指上的戒指,道:“我愛你……”

  陸遇慢慢張開雙手,蘇子安從地上爬起撲入了那片黑暗之中,兩人一塊兒朝後倒了下去,門慢慢合上。

  許久,陸遇問:“現在能做一些之前不能做的事情了嗎?”

  “……你害羞的時間不能稍微長一點點嗎?”

  【全文完】

  楔子

  陸雲錦像一陣風一樣跑過昏暗狹窄的長廊,懷裡緊緊抱著那個黑色木盒。因為跑得太快,盒子裡的玻片在小格子裡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像是一串搖盪在風裡的風鈴。

  她看到前面有扇門是半開著的,就一頭撞了進去,哆嗦著手反鎖上門。門關上的一剎那,她就勢跌坐在了地上,身體的全部重量都緊緊抵在了門上。

  不能讓他們把這一盒玻片拿走,她想。

  她開啟盒子看了一眼,藉著窗外幽暗的燈光,這些玻璃片上的東西輪廓清晰可見。這些東西成扇狀,帶著被冷凍失血之後的灰白色,像是一片片紋理過於複雜的大型銀杏葉片。

  陸雲錦手裡捧著的盒子裡,正是一個完整人腦切片的一小部分。

  她喘著氣,快速合上了盒子的蓋子。她還沒想出什麼脫身的法子,但至少,至少也得把這些親手交給盧天晟吧!

  有人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一堆嘈雜的皮鞋聲。有人用英語在大聲地叫喊著,還有人在捶打著大門。但很快似乎有什麼人制止了他們。周圍安靜了下來。

  她聽到有人在門前蹲了下來,手輕輕地敲著大門,聲音溫柔而不容置疑:“雲錦,開門。”

  不!陸雲錦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竟然真的是他。

  “這個大腦切片總共有7400片,你偷走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且不說你有沒有透過人類大腦切片建模的能力,只有這一小部分切片,無論怎樣的人也是無法進行復原的。”

  那個聲音繼續說:“她已經死了,她的大腦,她的夢都已經被切成了7400片,為什麼不讓她繼續待在她應該待的地方呢?我們可以試試看,說不定還可以還原她的夢。”

  陸雲錦說不出話來,只是把那隻盒子抱得愈發緊了。

  她覺得自己懷裡抱著的已經不再是幾十個大腦切片,而是一個在不斷升騰膨脹的夢,忽明忽暗,忽黑忽白,其中有無數張人臉在善惡悲喜之間不斷變換,而自己也被裹挾其中,無力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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