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如夢似幻

5,63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你也去澳洲?”盧天晟的眉毛擰得愈發緊了。

  “沒錯。”尹如江一屁股坐在了行李車上的大箱子上,蹺起了二郎腿。“儘管你覺得我是個二流貨色,但盧總,現在我是公立醫院的合作心理諮詢師,人們都會尊稱我為‘尹醫生’。而你,只是一個地產公司的二代老闆而已。”

  “尹醫生……”盧天晟默默重複了一下尹如江的這個職業稱唿,心裡湧上一絲酸澀。

  尹如江見達到了目的,很是得意地把陸雲錦的行李拿到了自己的行李車上,招唿陸雲錦說:“走了,那邊辦票。”

  見陸雲錦沒動,他又湊到她的耳邊小聲說:“行行好,替我氣他一下。我是一個死了女朋友的可憐痴情漢,跪求你日行一善。”

  陸雲錦嘆了口氣,抬起手輕輕地拍了一下尹如江的背,對盧天晟說:“尹醫生很有經驗,他在澳洲那邊也熟悉,你放心好了。我走了。”

  兩個人推著行李車朝機場辦票櫃檯走去。

  盧天晟沒有追過來。陸雲錦邊走,突然有了種時光倒流的錯覺。是的,十四年前,她在省城的機場目送盧天晟去澳洲,今天F市也有了自己的機場,倒換成是盧天晟來送自己離開了。

  她和尹如江辦好票,朝安檢大廳走去。她用餘光悄悄瞥了一眼盧天晟,他還站在剛才的位置,沒走。

  “走啦!”尹如江拿下了行李,招唿陸雲錦趕快。

  陸雲錦點點頭,兩個人迅速匯入了安檢的人流之中。

  從F市區上機後,一行人到上海轉機。上海的冬季沒有多少雨水,但今日卻不巧遇到了罕見的雷暴天氣,航班取消,改在第二天一早出發。一行人經歷了漫長的等待,心情不佳,在酒店入住後也難免一肚子怨言。

  尹如江提議,出門去SH市區逛逛,但沒有幾個人有興趣,他便又去遊說陸雲錦。陸雲錦原本就對上海很有好感,被他軟磨硬泡,便同意和他一起出去。

  這時已經是上海的深夜了。平日裡人潮川流不息的南京西路上只有廣告牌還沒有下班,那些初到上海的遊客們必然拜訪的景點也早已關門。兩個人乘著計程車漫無目的地逛了一會兒,卻沒有發現什麼值得一去的地方。尹如江有些掃興,娃娃臉上升起了不悅的神情。

  “算了,”陸雲錦嘆了一口氣,“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尹如江的眼睛亮了起來。

  陸雲錦熟門熟路地指點司機停在了WLMQ路的一個小門臉前,裡面有音樂聲傳出來。兩個人付了門票,到裡面找了一個角落坐定。

  尹如江這才發現,在樓下小舞臺上唱歌的,是一個在選秀節目上曾經大火過幾天的爵士男歌手。

  “這裡,看起來不錯。”尹如江喝了口啤酒,心滿意足地在沙發上攤開了自己。

  是的,這裡確實不錯。陸雲錦悶不做聲,安靜地吸著杯子裡的Mojito,一句話也不說。

  “我說,你不是畢業就回了F市的麼?怎麼會知道上海的酒吧?”

  尹如江終於還是耐不住好奇問了出來。

  陸雲錦慢慢放下杯子,扁了扁嘴巴,嘆了口氣:“你說你是太笨還是太聰明呢?這地方,是你姐夫帶我來的。”

  那個死掉的林君復?尹如江勐然想起來,坐在他對面的這個陸雲錦,除了是他的線人、盧天晟的老婆,還是他姐姐的情敵、林君復的女朋友。

  他頓時來了興趣。

  儘管並不喜歡自己的姐姐,他也一直並不看好林君復和尹行月的婚姻。這男人,一看就是聞著金錢的味道一路奔襲而來的。但陸雲錦和他之間,似乎並不是那種赤裸裸的金錢關係。

  有意思,這個嘴硬又敏感的陸雲錦,是怎麼和這樣一個男人牽扯到一起的呢?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等著陸雲錦自己開始說。

  說吧說吧,就算你失手殺了他,他也一樣曾經是你的人生最愛。陸雲錦在心裡想。愛過就是愛過,抵賴是沒有用的,當初誰又能想到後面發生的這一切呢?

  她扔掉吸管,把Mojito往嘴裡倒了一大口,冰塊混著酒精汽水還有薄荷葉掉進了她的嘴裡,她把冰塊咬得“嘎嘰嘎嘰”響。

  “我跟他,是在大學的第二年認識的。”陸雲錦吞掉了嘴裡的最後一小塊冰渣子,慢慢從嘴裡擠出了幾個字。這幾個字就像是停水很久後水龍頭裡湧出來的第一批水滴,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你會介入他們兩個之間。”陸雲錦剛說完,尹如江就迫不及待地接上了一句。

  “為什麼相信我?”

  “如果你能做出這樣的事,你也不會被折磨得發了病。而且我自己有眼睛,不光會看,我還能讀心。”尹如江說著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衝陸雲錦伸出一個指頭來,點了點她的額頭。

  “那你讀讀看,我現在在想什麼?”

  “我得催眠你,催眠了之後你自然什麼都會說的。”

  聽到“催眠”兩個字,陸雲錦渾身一震,眼神中瞬間充滿了警惕。

  “別緊張,我就是說明一下我們讀心也是要有必要條件的。不催眠,那可不叫讀心,那叫瞎猜。”

  陸雲錦低著頭,繼續專心地吃著杯子裡的冰塊,冰塊碎裂的聲音在她的頭骨裡來回迴響,以至於她根本就聽不清樓下的歌手在唱著什麼。

  要是能把自己腦子裡那些想不起來的念頭都震出來,灑滿一地,就好了。她想。

  “我們回去吧。明天一早的飛機,會起不來的。”尹如江站起身來打算走。

  陸雲錦身體往前一探,突然抓住了尹如江的手。“在這個酒吧裡,你能催眠我麼?”

  “現在這個環境,估計不行。”尹如江遺憾地聳聳肩。“干擾太多。要是在那邊,”他指指酒吧拉門外一個獨立的小陽臺,“外面這會兒沒人沒車,應該能行。”

  “那你試試,試試看催眠我。”

  “別鬧了。”尹如江甩開她的手,“外面是露天,你大叫起來怎麼辦?有人中途進來怎麼辦?”

  “我不想回憶林君復怎麼死的,這個問題我已經知道答案了。是我失手用高跟鞋打死了他。我只是想回憶一下,我們好的時候,到底有多好。”陸雲錦低下頭。“有時候,我挺怕某一天一醒來,自己會把過去的一切都忘了。”

  “都忘了不好麼?”

  “好。但也什麼都沒有了。像是沒有裝系統的計算機,沒有裝內容的硬碟。什麼都沒了。”

  尹如江猶豫了一會兒,示意陸雲錦往陽臺上走。“我的催眠技術不如盧天晟,沒有辦法不知不覺就把你催眠,所以我要獲得你的許可。你真的希望我催眠你麼?”

  “是的。”

  “你心裡真的這麼想麼?”

  “嗯。”

  尹如江把陸雲錦帶到小陽臺上。尹如江順手用一把椅子抵住了陽臺拉門的把手。已經是晚上一點多了,WLMQ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幾輛等待著酒吧打烊後的客人的計程車,在路邊安靜地停靠著。

  陸雲錦半倚著一張圈椅,腳放在一個腳墊上。尹如江示意她閉上眼睛,在她耳邊慢慢說起話來。

  “現在在你的心裡構建出一座房子,按照你喜歡的樣式、喜歡的顏色。這是你的大本營,無論你在心靈探險中遇到了什麼危險或者困難,你隨時都可以回到這裡,這裡是連結你的內心和外面世界的中轉站。”

  “就像上海機場,我們旅程的終點站。”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尹如江的聲音聽起來似乎要笑出來,但他忍住了。

  陸雲錦的腦海裡開始出現一座類似於航空港一樣的龐大建築,只片刻,這裡便初具規模。這是有明亮的巨大天窗和橫穿視野的鋼架拱梁,無數的精品店和登機口,以及一個手拿著行李箱正在準備出發的自己。

  “接下來,你要在這個房子中構建出一個門,你可以從這裡到達你想要回憶起的時間和空間。選擇你房子中的任意一扇門作為這個出口,別告訴我這扇門長什麼樣。”

  陸雲錦在自己腦海中的空港裡來回走了幾遍,選中了一間雜物間的門作為自己的出入口。

  就是這裡了,她暗暗下定決心,我要記好這個地方。她回頭一看,這裡是371號登機口對面的雜物間。她默默記下了。

  “現在,在你內心的空間裡舒服地閉上眼,唿吸,越吸越深,越吸越慢,你會在你所在的空間裡舒服地睡著,你四肢放鬆,好像躺在一條小船上,而四周都是靜謐的湖水,湖水上有輕微的波浪,搖晃著你……我現在開始數數,你會跟著我的數字進入,一……二……三……”

  陸雲錦輕微地唿吸著,她內心裡的那個小人已經進入了甜蜜的夢鄉。但似乎有另一個她從這個小人的身體裡站了起來,徑直衝那扇雜物間的門走了過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落葉。

  漫天而來的落葉。

  是梧桐樹。她的母校校園裡,有兩條主幹道的兩旁都是這樣高大的梧桐樹,梧桐樹的樹葉大得超過人的巴掌,一陣風吹過就會成片成片從樹幹上掉落下來,把兩條大道變成兩條金黃色的樹葉地毯。

  陸雲錦的鞋踩在上面,嘩嘩作響。

  她的旁邊還有一雙腳。

  “這樹葉碎裂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秋天的呻吟。”林君復21歲,脖子裡故作老派地繫著一條絲巾,掖進了襯衫領口裡面,胳肢窩下面夾著兩本書。

  “你過去原來是這麼文藝的一個人麼?”陸雲錦知道自己在夢裡,便肆無忌憚地笑出了聲。

  “你不就是喜歡我文藝麼?”林君復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跟陸雲錦對話了起來。“你不就是因為我為你寫了一首詩而愛上我的麼?”

  “詩?什麼詩?”

  “就那首‘噢,姑娘,我的青春為你顫抖……’”

  “還真爛。我的判斷力確實值得懷疑。”

  “沒錯。”周圍的場景突然瞬間轉換,像是話劇舞臺上毫無徵兆的第二幕,直到四周重新亮起來,她才看清自己的四周的情況。

  還真是舞臺。林君復站在舞臺中央,正在忘情地唱著一首歌,她站在幕布後,看著他的背影。

  “今天這首歌,”間奏響起的時候,他從麥克架上拿下話筒,對著全場的觀眾說,“獻給我的最愛,雲錦!”

  臺下掌聲響成一片,有男生在吹著響亮的口哨。她被從後臺簇擁到舞臺上,雙手交纏著站在他的身邊,被人一直往他的懷裡推。

  “你幸福麼?!”林君復對著話筒嘶吼。臺下的觀眾大喊起來:“幸福!”

  她被巨大的聲浪包圍了,覺得整個人也有一點暈暈的。

  周圍一下又安靜了下來,那些狂熱的觀眾瞬間不知所蹤,只剩下她和林君復兩個人在租來的小屋裡背對著背生悶氣。

  這是他們租的第一個房子。一套三居室,被分租給三對情侶。他們住著其中最小的一間,沒有空調,房租也只要500元一個月。

  陸雲錦發現自己的身上佈滿又紅又癢的小紅疹子,她還發現自己腳邊不遠處有一個踢翻的垃圾桶,昨天吃剩的外賣從裡面灑了出來,油膩的菜湯在房間裡四處流淌,馬上就要流到他們當做床的那個床墊旁邊了。

  “你生病了,我也不好受。但我能怎麼辦?”林君復站在窗子的旁點燃了一支菸,房間裡瞬間被嗆人的青色煙霧籠罩了。“我努力了。你還要我怎麼辦?賣身不成?”

  陸雲錦剛想開口,四周的場景又變了,這回是她和林君復分手時住的那個公寓。這間公寓是林君復揹著陸雲錦租的,就是想給她一個驚喜。

  “暫時,租房子是暫時的。”在陸雲錦驚喜地繞著房間走了一圈後,林君復說,“我已經給一套公寓交了首付,等收了房子,那裡就是我們的家。”

  “我們要有家了是麼?”

  “對,馬上就要有家了。”

  林君復緊緊抱住了陸雲錦。

  陸雲錦還沒來得及分辨這擁抱裡多少是真情多少是愧疚,四周的場景在她眼前像是壞掉的電視機一樣跳了一跳,然後一切變成了一片雪花。四周的一切都變成了雪花,配著電視機白屏時特有的噪音,讓陸雲錦驚恐不已。

  要鎮靜。她對自己說。這不過是夢,是催眠後從你記憶裡翻出來的夢。都是假的,假的。

  她閉著眼,儘量不去聽那些噪音。終於慢慢平靜了下來。

  四周一片黑暗。

  這就結束了麼?

  突然,似乎是有人點亮了四周的火把,周圍顯示出了隱隱的光亮,有人朝她走了過來。

  “尹如江?是你麼尹如江?”陸雲錦喊道。

  “你為什麼不救我?”林君復朝她走過來。她注意到他腳下滴滴答答有血在不停地滴,間或還有一兩滴像是加了辣椒的豆腐腦一樣的東西滴到地上,這讓他的腦袋看起來像是一個被人開了口子的爛熟西瓜。

  “對不起,我不想殺你的,我那時嚇瘋了,我瘋了……”

  “不,咱們現在說的是另一件事。”林君復似乎對她的答案並不感興趣,只是衝著她越走越近。“你為什麼不救我?你本來有機會救我的!”

  他終於走到了陸雲錦的面前,臉是青灰色的。他咧開嘴衝陸雲錦笑笑,開玩笑似地緩緩把自己的腦袋擰了360度,把那個受傷的後腦杓展示給陸雲錦看。

  那個鞋跟大小的創口,有血在不停地流,林君復突然抓起她的手,在創口上抹了一把。

  陸雲錦渾身顫抖著甩開他冷得像是鐵塊一樣的手,卻發現自己的手上已經滿是林君復的鮮血。

  林君復似乎終於滿意了,他把自己的腦袋緩緩地擰回原位,非常失望地衝陸雲錦搖搖頭:“你沒有救我,為什麼你不救我……”

  “嗶!”她突然聽到一聲奇異的響聲,這響聲像是一個預警,隨後這響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林君復依然站在她面前,嘴一張一合,但他的顏色越來越淡,聲音也越來越含煳不清。最終,林君復終於消失,只剩下“你他媽的開車不看路啊!”這樣的句子在四周的空間裡迴盪著。

  陸雲錦醒了。

  樓下的兩個車主還沒有吵完,已經有人報了警,警車兩分鐘後就閃著紅燈出現在了事發現場。陸雲錦不關心樓下那兩個司機到底誰更冤屈,她只是奇怪,為什麼今天,她會自己從催眠現場醒過來。

  尹如江正趴在陽臺的圍牆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我怎麼自己醒了?催眠不是應該你叫醒我麼?”

  “所以我說我學藝不精。”尹如江聳聳肩膀,看起來又無奈又無辜。“可能是你太累了,可能是我催眠功力太強,總之,你睡著了。”

  “睡著了?”

  “對。而且還打唿。我想那就讓你睡一會兒,明天還有12個小時的飛機呢!”

  “所以,我剛才看到的一切,並不是你催眠,而是我的夢?”

  “對。那你看到什麼了?”

  樓下兩個司機爭執得很厲害,警察來了其中一個還在叫囂。陸雲錦一分神,再想回憶之前的夢境,卻發現已經忘記了大半。

  她只隱約記得林君復帶著不停淌血的後腦杓,眼神哀怨地問著:你為什麼,不救我?陸雲錦看看自己的手,雖然看不到,但那些從夢裡帶出來的鮮血,卻好像還粘在她的皮膚下面。

  第二天一早,陸雲錦一行人就開始了登機,她刻意看了看四周的環境,這機場和她昨天在夢裡構建出的機場,幾乎是分毫不差。懷著好奇的心情,她專程去找371號登機口,但卻被告知,在這個機場裡,是沒有編號為371的登機口的。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