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鉑金死神
對於李默來說,這個陸雲錦誤殺噼腿前男友的案子脈絡並不複雜,所涉及的證物也不算多。
因為雨水的緣故,現場的鞋印都模煳不清,但可以隱約看出那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腳印,女人的是高跟鞋,後鞋跟是一個明顯的方形小坑。
這些腳印糾纏在一起,展示了一幅富有遐想的圖景:這兩個人要麼是扭打在了一起,要麼就是悱惻纏綿。
最重要的證物——那雙高跟鞋,正靜靜地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他帶上白手套,用手託著這高跟鞋細細端詳著。這鞋的鞋跟很高,下細上粗,鞋底也很結實,自身的弧度天然形成一個把手,握住鞋體用力往前揮,確實可以形成強大的打擊力度。
劉暢靜靜地看他觀察和記錄著資料,覺得自己有點插不上嘴。他安靜地站在李默身後,等著李默主動提問。
李默終於開口了。
“根據您剛才所說的,這個案子的嫌疑人是在審問中主動承認了自己的犯罪過程?”
“是的。”
“她在指認犯罪地點時表現如何?”
“她沒有進行這一步。因為在收押過程裡她就突發了精神病。然後根據鑑定結果,按照精神病突發誤殺判決了。她曾有過精神病史。”
“這樣。”李默若有所思。
“其實能想到死者頭上的傷痕是高跟鞋跟擊打所致,您的聯想能力確實很棒。”李默由衷地說。
劉暢笑笑算是接受了他的讚揚。
其實他的聯想也不是憑空出現的,那天在尹行月家裡看到的那部電影,高跟鞋跟踢進水泥天花板的鏡頭雖然誇張,但也讓他意識到,堅硬的高跟鞋跟可以成為隨身攜帶的利器。
而純銀澆築的鞋跟,自身的重量更是可以作為近距離攻擊的武器。
而且,誰能想到,隨隨便便一問,陸雲錦竟然就全部承認了。
“下面我們來模擬下這高跟鞋殺人案的現場。”李默說著,從牆腳拖出一個真人大小的假人模型。
和一般的假人模型不同的是,這個假人模型的整體材料都仿造人的肌肉狀態,為了模擬血液和體液,它的內部還裝有灌滿了藍色墨水的血管,腔體內有模擬的內臟和大腦。
李默在資料上看了林君復的身高體重,調整了模型的高度和裡面填充模擬肌肉塊的重量,然後皺起了眉頭。
“這個女兇手只有168cm,比我矮10公分呢,我得想想怎麼自然地模仿她的行動。”李默往下蹲了蹲,對模擬的結果還是不太滿意。
他突然看到了那邊的劉暢,眼睛一亮:“劉暢老師,您介不介意來扮演一下那個女孩?”
劉暢臉上有點不易察覺的不悅,但只一秒鐘他就成功掩藏了自己的情緒,走過來接過了高跟鞋。
“現在你需要我怎麼做?”
“想象。根據現在的所有資料,想象如果你是那個女人,你會怎樣用一隻高跟鞋殺死一個身材比自己高大12公分的男人。”
如果我是陸雲錦……劉暢陷入想象之中。
這裡不是公安局的辦公室,這裡是那所廢棄工廠。
破舊的頂棚露著巨大的窟窿,灌進來的雨水把地面弄得溼嗒嗒的,老式的石棉瓦在風中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陸雲錦腳踩著高跟鞋,顫顫巍巍地走在廢棄工廠的爛泥地裡。
四周很黑,她什麼都看不到,她像是黑暗中一隻摸不到方向的耗子,步履維艱。
有人輕輕拍了她的肩膀。
林君覆在這裡等候她多時了。他試圖向她解釋自己有多愛她,陸雲錦不接受,他們扭打了起來。
陸雲錦被林君復推翻在地上。
她反覆掙扎著,但肩膀被林君復死死壓住,慌亂中她踢掉了自己的高跟鞋。
她也許是踹了林君復的下體,也許是林君覆被分了神,總之,她的手快速抓住了自己的高跟鞋,不顧後果地用鞋跟砸向林君復的後腦……
“所以,您認為,她是直接從林君復的身後發起攻擊,利用林君復當時還匍匐著的身型,克服自己和他12公分的身高差?”李默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打斷了正和人形模特搏鬥中的劉暢的想象。
“對。這個狀態對她有利。如果對方站直,她也就打不到那麼致命的地方了。”
“有道理。”李默將人型模型繼續匍匐放置,然後拿出一個儀器,舉到和人形模特同樣的高度,對劉暢說:“請您把高跟鞋砸下來。”
劉暢將信將疑地照做了。
李默記錄下一個資料,又對劉暢說:“現在請您空手砸上來。”
在劉暢這一次擊打後,李默又記下了一個資料,隨後拿著記著兩個資料的小本子在一旁的辦公桌坐下,不停在上面寫寫畫畫。
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有什麼問題?”劉暢問。
“這壓力不對。”李默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用手指著人型模特,對劉暢說:“您對著那模特的後腦杓,使勁砸,我估計您砸不出和受害人一樣的坑來。”
劉暢將信將疑地把高跟鞋跟對著人形模特的後腦杓砸了下去。
那裡光滑如初,並看不到什麼凹痕。
他不死心,又砸了一次,依然沒有明顯的痕跡。
他砸了一次又一次,最後終於在模型的腦袋上砸出了一個和受害人後腦看起來很像的痕跡。
“你看,這不是砸出痕跡了麼?”劉暢喘著氣,對李默說。
李默一言不發。
他走到人形模特面前,從模特的顱骨裡掏出其中的模擬大腦元件。
“這是腦幹部分。”李默舉著手裡的一小塊模型說。“先不說那個女犯有沒有你那麼大的力氣,就算是您現在這個打法,您看,這模型的腦幹可有一點點損傷?”
劉暢無可辯駁,因為他面前的腦幹確實毫無損傷,而且他也的確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我剛才測量了您空手的擊打力度,同時測量了您手持高跟鞋跟的擊打力度。”李默揮了揮手上的本子。
“女犯沒有受過警校訓練,不可能有您的擊打力度大,可以想見,她手握高跟鞋的擊打力度也一定比您小。
“但事情最詭異的是,透過計算,就算是您握著高跟鞋,也不可能打死這樣一個男人。”
劉暢的心緊緊揪了起來。
他一直以來的預感似乎就要浮現在眼前,這個李默會把那遮擋在他眼前的最後一片紗布徹底拿下。
“說白了,不是因為您的力氣不大,而是因為這鞋跟的密度不夠。”李默指指劉暢手裡的鞋子。
“純白銀鑄造,肯定不輕,但是白銀很軟,密度只有鉑金的一半左右,所以重量還是有限的。如果那女犯真想用這鞋子敲爛一個大活人的頭,那她得買一雙鉑金鞋跟的鞋子。”
劉暢手裡的高跟鞋滾落到了地上。
他的眼前突然變得豁然開朗了。
所有的一切都顯得合理了,沒有什麼難解的謎題,沒有什麼奇怪的死亡,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只不過是自己被自己的思維所限制,他才無意中忽略了那些最重要的事實。
李默慌忙從地上撿起那隻鞋子,小心地檢查它是否被損壞。
他剛想抬起頭看看劉暢怎麼會如此不小心,卻發現劉暢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雯雯被收押在拘留室內,百無聊賴。她的正式批捕檔案還沒有發,但看樣子也沒有人打算放她出去。
她嘆了口氣。
作為一個剛滿18歲在F市又無權無勢的女孩,她不指望有人會救她出去,最讓她難過的是,她可愛的陸雲錦姐姐,似乎這次也沒有什麼辦法。
不用擔心,她給自己鼓著勁兒,監獄沒那麼嚇人,聽那個劉暢嚇你!
門口警衛的鑰匙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她激動地往門口張望。
一定是陸雲錦。或者,高亮!
劉暢衝守衛的警官點點頭,進了屋。
拘留室本來沒有單人房間,但因為雯雯的室友前兩天發了急病,現在這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
守衛關上了門。
“幹嗎?”雯雯警惕地對劉暢說。她本能地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如果是要審問,應該在審訊室。他跑到這裡幹嘛?
“我想你應該注意到,這裡不是審訊室。”劉暢開腔了。
雯雯點點頭。
“這意味著,我要和你談點私下的事情。今天我們說的話不會作為呈堂證供。”
雯雯有點煳塗了。
“這件事本來和你沒有關係,但我思來想去,只有你的身份最容易幫我達成這個目標。”劉暢穿著警服在雯雯身邊繞著圈,他的嵴梁挺得筆直,堅毅的表情讓他看起來不可侵犯。
“我幫你的話,你能救我麼?”
“警察不可能救罪犯。但警察可以給罪犯贖罪的機會。如果你認可我們之間這樣的協議,我可以給你贖罪的機會。”
“能出去就好。”雯雯咧嘴笑了笑。這簡直太棒了,比她預想的還棒。
“那你聽好,我需要你幫我弄來一樣東西。具體怎麼弄來我不關心,我只要求你在三天後給我把東西拿來就好。”
五分鐘後,劉暢出了門。他手機裡存了一條圖片形式的備忘錄。
“把這上面的內容,照著抄在一張A4紙上。然後下面按照那種招租的啟示,印上這個電話。明天按照我說的貼出去。三天後上午十點你來看我,自然會有人把東西送到你的手上。”
第二天一早,劉暢就到了F市理工大學的校園。
他穿著西裝,半信半疑地將那張按照雯雯要求做的A4紙貼在了指定的位置——大學食堂門口,第三個告示牌,正中間。
這看起來是一張普通的求購啟示:
因個人電腦被偷,現求購一臺二手膝上型電腦★
★★★CPU夠行★★★★★★★★★★★★★
★★不超過24個月★★★★★★★★★★★★
★★★★★★★★★高配最佳★★★★★★★★
★★★★★★★★★★根據品質定價。誠意滿滿!
不怕牢底坐穿不怕磨爛球鞋——沒錯我可以上門取貨。
下面是一排做成流蘇狀的電話號碼。
貼上這告示後,劉暢回到旁邊的車裡,一直等了整整一天,但沒有見到任何一個人。
算了,如果她不行,我大不了去申請一張搜查令。劉暢想。
在劉暢貼上那張告示後的15分鐘,一個吃早飯的男生拽下了一張電話號碼,打了過去,電話通了。
“喂,你好!請問你是要買二手電腦麼?”
“什麼?”
接電話的是高亮。他有兩隻手機,一隻平常和熟人聯絡用,一隻專門用來和外人打交道用。
“我是理工大的學生,你不是貼了告示要買二手電腦麼?”
高亮一腦黑線地想這到底是什麼鬼,隨手沒好氣地掛了。
但沒想到這一天的噩夢並沒有結束,不斷有人打電話問他是不是要買二手電腦。他原打算關機了事,但又擔心有正經活兒被錯過,只得繼續開機。
接到第十二個問他買不買二手電腦的電話時,他發飆了。
“喂,你們怎麼搞的?我說了我不買二手電腦,不買!”
“那你還貼什麼告示?是戲弄我們麼?”這次打電話來的是一個牙尖嘴利的小姑娘,說話也寸步不讓。
是啊!高亮的腦袋裡突然亮了起來。這難道是有人要故意戲弄我?
“同學不好意思,我剛才情緒不好。”高亮的語氣緩和了下來。“那告示不是我貼的,但可能是我朋友貼的,你能不能給我念念那告示的內容。”
“這還差不多,買賣二手貨而已,沒必要這麼衝。你等著哈。”女孩似乎是跑到了告示板的旁邊,對著電話念出了告示的內容。
高亮隨手把告示的內容寫在了手邊的紙片上。
“我知道了同學,謝謝你哈,我回來問問我朋友,隨時和你聯絡。”
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細細琢磨起了這張告示。
這告示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但最後一句話說得實在太突兀了,這買二手電腦跟把牢底坐穿有什麼關係啊?
把牢底坐穿!
高亮突然明白了過來。用鉛筆在告示上畫出一條斜線,一句非常明顯的話赫然出現:
偷行月高根(跟)鞋!
這時,他的電話又響了。
“喂,我不買二手電腦。”高亮沒好氣地說。
“高亮,我是雯雯。”
高亮一下子緊緊抓住了話筒。
“我在這裡一切都好,你放心。”雯雯說話的聲音很緩慢,不像她平常的樣子。
高亮突然想到,她那裡的電話應該是有監聽的。
“我想要點東西。一雙鞋。”
高亮點點頭,這下資訊確認無誤了。
“好。那雙球鞋,我這兩天就看看能不能給你送過去。”
“行。那就後天上午十點吧。你明天去申請一下探視。”
“好。掛了。”
高亮知道該怎麼做了。
第二天,趁尹行月家的劉姐出門買菜時,高亮撬開了尹行月家的大門。
因為大門沒有反鎖,高亮開起來毫無壓力。他帶著手套鞋套在尹行月的鞋櫃裡很快找到了那雙高跟鞋。
那是一雙絕美的高跟鞋,用光彩照人來形容它絕不為過。
它的主人也深知這一點,所以儘管它身份尷尬,她卻依然捨不得將它藏在更加隱秘的地方。
尹行月大概是吃準了劉暢不可能來搜查自己的家。但她沒想到,這一回劉暢竟然找了一幫賊做幫手。
第三天,上午十點,高亮在公安局等候探視雯雯。
劉暢九點就來了,一早看到了探視名單上雯雯的名字,就早早來到門口等候。
他看到了高亮。
“你是來探視雯雯的?”
“對。”
“你是她的?”
“男……朋友。”
劉暢點頭表示理解,然後伸出一隻手。“拿來。”
“什麼?”
“鞋。那雙鞋是我和她的協議。”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那張二手電腦告示是我去貼的。”
高亮這時也知道無可抵賴,非常不情願地把手上的袋子交了出去。
“你這件事情我不會說。你放心。”劉暢轉身走掉之前又補充了一句,“雯雯的事,我會盡力。進去吧!”
拿著高跟鞋的劉暢直奔李默的辦公室。
李默沒料到他會出現,本以為自己上次直截了當地指出了他的辦案失誤,會被他記恨好一陣子。
沒有一句寒暄,劉暢噼頭蓋臉上來就問:“你的那個人型模型,再讓我用一次行麼?”
“可以啊。還是林君復的那個案子是麼?”
“對。”
“稍等。”
李默將人形模型的身高體重比例調整好,衝著劉暢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暢衝著俯身在地的模型後腦勐地一擊。
“好傢伙。”李默等他打完後檢視了模型的後腦。“這回凹下去了,這腦袋都要被您打爆了。新買一個的經費可得從你們科出。”
他嘆口氣,又從模型顱內拿出模擬腦。
腦幹部分出現了明顯的藍色爆裂點,那是在模擬血管中充滿的藍色墨水。
“他死了。”
李默總結說。
劉暢戴著手套的手託著那隻高跟鞋,鞋跟的銘牌處“YXY”的縮寫和顯眼的“Pt”標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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