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另有其人
程墨見過的證人、嫌疑人不在少數,在他的認知裡,“高傲”無外乎要麼對你愛答不理,一問三不答,要麼字字帶刺,說一句被懟三句,不過面前這個女人倒是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有問有答,語氣如常,可就是字裡行間透著一種被對方輕蔑的感覺。
“收到恐嚇信以後,為什麼沒有報警?”
“明星和大眾在面對人身攻擊時的接受程度本來就不同,只要是明星,就會有黑粉,像林嘉這樣的流量明星,有黑粉寄恐嚇信再正常不過了。況且我們已經在事後加強了對藝人安全的保護,既然沒有傷害到藝人本身的安全,公司也就大事化小,不再深究了。”
“都有哪些人接觸過這個郵件?”
“我們公司對寄送給藝人的東西都有嚴格的審查流程,快遞先送到前臺,除了信件之外,粉絲寄送的禮物都有專門進行安全檢查的工作人員。確認沒問題之後,快件會送到各個部門的藝人助理手中,藝人助理再交給藝人。”
“林嘉的這個快遞是在前臺安檢時發現的死老鼠,藝人助理看了影片後把隨身碟轉給了我,因為影片內容會對藝人形象產生負面影響,所以公司嚴禁相關接觸過影片的人把影片內容外傳,不過……”女人頓了一下,皺起眉,“還是有助理把影片內容私聯發給了粉絲,那位助理現在已經被我們公司辭退了,至於她轉發的那幾位粉絲,我也已經把名單交給了楊警官。”
程墨抬眼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人,而後示意身旁的同事繼續。
面前的女人,也就是林嘉的助理崔雅馨,是個三十歲出頭的事業型女強人,精緻的妝容和她已經形成習慣的得體措辭讓程墨無法從對方的微表情中看出任何不妥的地方。她回答的每一個問題都是脫口而出卻有條有理,就好像是早已料想到你會問什麼,連思索的時間都不需要,就能說出已經準備好的標準答案。這讓程墨不由得想到尹今涼之前用過的那個詞,“乾淨”。
回答得乾淨利落,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也沒有一個字有用。
——
“我們透過對不同的動物進行實驗,發現實驗動物體記憶體在一些共同的化學物質,這些化學物質的分子結構中,又都可以發現來自於琥珀醯氯化膽礆的碎片。”
尹今涼看了一眼程墨的反應,解釋道:“琥珀醯氯化膽礆是醫學上常用的肌肉鬆弛劑,誤食過量的琥珀醯氯化膽礆會使中毒者出現全身肌肉麻痺、極度唿吸困難等症狀。不過這種毒劑不會影響中毒者的意識和思維,換句話說,中毒者在毒發時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卻沒辦法掙脫。”
尹今涼把毒化分析的報告交給程墨:“這應該能解釋死者在被溺斃時沒有過分掙扎的原因。”
“讓人乾等死,夠惡毒的啊……”程墨接過,低聲嘟囔了一句。
“琥珀醯氯化膽礆一旦進入體內,很快就會透過肝臟的代謝被分解成一些小分子的化合物,因為它在人體內的代謝產物過於複雜,所以在之前屍檢的毒化分析中顯示的結果呈陰性。”
“姚靖的死因也是這個……”程墨看著屍檢報告,磕磕絆絆的說:“琥珀醯氯化膽礆……嗎?”
“不,是苯巴比妥。”
“安眠藥?”程墨皺了下眉,“兩個人的死因有相似的地方嗎?”
尹今涼搖搖頭:“姚靖的屍檢一直是大雋在跟,申請批下來之前,我看不到具體細節,而且……。”
尹今涼點了點程墨手中的屍檢報告:“除了溺斃和琥珀醯氯化膽礆中毒,範瑤的屍體上沒有任何特殊的屍表特徵。姚靖的死因不是溺斃,即使在她體內檢測出了琥珀醯氯化膽礆的成分,也不能說明兩個案子就是同一兇手所為。”
尹今涼的話音剛落,法醫科的門就被敲了兩下後推開,探出小楊的腦袋。
“頭兒,有發現!”
——
“說說吧,你的行兇過程。”
程墨上一次見到面前的女孩兒還是一週以前,女孩兒的下巴依舊習慣性的揚著,即使已經預料到發生了什麼,張揚的氣場也毫不收斂,要非說有什麼不一樣的,可能也只有刺眼的櫻花粉髮色變得柔和了些。
張珉聞言低垂的眸子不動聲色的朝程墨坐的方向瞥了一眼,而後又漫不經心的移開。
“我們在範瑤家小區樓下私家車上的行車記錄儀裡,發現了你在案發當晚凌晨兩點曾經在範瑤家小區樓下出現過。另外林嘉助理私自轉發的恐嚇信影片,你是接收人中的一個。”
張珉聞言依舊沒有什麼表情,程墨和小楊對視一眼說:“你是林嘉官方後援會的一員,他的所有活動你都參加,可是就在一個半月前,你突然換了偶像,用你們追星小姑娘的話,你,‘爬牆了’。”
張珉的神色終於出現了那麼一丁點的變化,她眉頭微微皺起,手也不自覺的握住椅子兩邊的扶手。
“在這之後你迅速開始了對另一個偶像的追星之旅,好死不死的是,你這一次‘又’和範瑤喜歡上了同一個偶像。”
程墨頓了一下,而後“啊”了一聲:“我為什麼說‘又’呢,我剛才好像漏了一點,範瑤,在給林嘉寄死老鼠之前,似乎也和你一樣,是喜歡了林嘉三年多的忠實粉絲。”
“她才和我不一樣!”張珉的情緒突然失控,她幾乎是尖叫著說出聲的,“她所謂的‘喜歡’只是利用他們來賺粉絲的錢!錢賺夠了就可以像扔掉一件破衣服一樣的脫粉回踩潑髒水!”
“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一個舉動會傷害多少人,也不知道因為她隨口編的那些黑料,林嘉哥哥被全網嘲!通稿踩!”
張珉說完後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洩的出口,又像是一直支撐著的什麼轟然倒塌。她緩緩抬眼,語氣無比平靜。
“人是我殺的。”
程墨倒是真的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快認罪,驚訝之餘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張珉見他們沒有反應,又一字一頓的重複了一遍,兩隻手腕併攏著抬起:“我說,人是我殺的,我認罪。”
程墨不由得皺起眉,雖然張珉的陳述已經足夠清楚了,可是他還是想再確認一下:“動機呢,就因為她騙了你的錢?”
“哈。”張珉冷笑一聲,“騙錢?不,她沒騙我。”
“範瑤的確手腳很不乾淨,也的確跑了我的票不還錢,可是這些……”女孩兒慘然一笑,“都是我為她設的套。”
“我根本就不喜歡汪昀,可是為了接近她,我關了大號,讓別人以為我爬牆了。”
“我聽說了她是個騙子,所以故意幾次三番的找她問票源,不用多,三次,只要跑票的事發生過三次,我把和她的聊天記錄放出去,她在現在的圈子就沒法再混下去。”
程墨看著女孩兒的臉,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可手邊的筆錄提醒他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案發前一週,範瑤給你寄的郵件裡到底是什麼?”
“她給我寄的確實是演唱會的票,只不過,票是我讓她寄的。我特意花了比正常價格高出三倍的票價從她手裡買的票,就是為了知道她家的地址。”
“那天演唱會結束,我就打車跟她回了家,因為我坐在計程車後座,上高速的時候假裝睡著躺在了後座,所以高速上的監控沒拍到我。”
“我按照快遞單上的地址找到了她家,我到的時候,她正放水要洗澡,雖然看到我有點意外,但是也沒對我有什麼防備。”
“我本來沒想殺她的,我問她什麼時候把錢還我,她說我幾千塊墨跡個沒完,兜裡沒錢還追什麼星。”張珉說到這兒突然冷笑了一下,自顧自的搖搖頭,滿目皆是鄙夷。
她頓了幾秒,才繼續說:“我跟她吵了幾句,之後我問她,死老鼠是不是她寄給林嘉哥哥的,她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臉我到現在都印象深刻。”
張珉的嘴角依舊微微揚起,只是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她說哥哥只是個出道好幾年都紅不到一線的煳逼,說她之前追行程的時候拍到過哥哥和一個小模特開房,還把那段影片賣給八卦雜誌小賺了一筆!”
“她還笑著跟我說,如果我願意的話,她也可以再去當一次哥哥的私生,我想要看什麼,她就給我拍什麼,權當抵債了。”
張珉的笑容陡然一收,她眼睛盯著腳邊的地板,眼中的仇視令人心驚。
“我想看什麼?”
張珉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可又字字清晰。
“我想看她死。”
“林嘉哥哥……”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柔和了些,“他是那麼好的人,他那麼溫柔,在我最最絕望的時候,是哥哥陪我走過的,可她呢!”女孩兒的聲音陡然拔高,看著程墨的眼睛也佈滿猩紅,“一個老鼠一樣噁心的東西憑什麼傷害他!憑什麼侮辱他!憑什麼害得他被全世界罵渣男!”
“她不是喜歡淹死老鼠的感覺嗎。”
“我就讓她感受一下被淹死的感覺。”
——
從審訊室出來後,程墨總覺得胸口有點堵得慌的感覺,他反覆翻看著審訊記錄,眉頭也越皺越緊。
“頭兒,你剛才問她範瑤桌上相機的攝像頭是不是她破壞的,是有什麼發現嗎?”小楊頓了一下,不得程墨開口又問,“還有這個張珉死活不承認自己給範瑤下了毒,那怎麼辦,這案子能結嗎?”
程墨沒有立刻回答小楊的話,想了幾秒才答非所問:“案發那天,張珉是幾點出現在範瑤家門口的?”
“行車記錄儀上顯示的是兩點零六。”
“那輛車是什麼時候開進小區的?”
“車?”小楊被問得一怔,“車應該早就停在那兒了吧。”
程墨聞言搖搖頭:“一般的車主為了保護車輛電瓶,會在車輛熄火時也同時關閉行車記錄儀,即使車主忘記關閉,行車記錄儀也會在車輛熄火後的幾分鐘內自動關閉。”
“那就是……碰巧吧,碰巧那個時間前後,車進了小區。”
“怎麼會有那麼多‘碰巧’……”程墨垂下眸,低低的嘟囔了一句。
“你還記得我們是如何鎖定兇手是張珉的嗎?”
小楊抬手抓了抓頭髮:“行車記錄儀?”
程墨聞言對著他後腦杓輕拍了一掌:“還有一條關鍵線索……”
“關鍵……”小楊默默重複了幾遍,倏地眼前一亮,“啊!是崔雅馨提供的接觸過影片錄影的名單!”
“你還記得她審訊時都說了些什麼嗎?”
“說了啥?”小楊一臉智障的脫口而出,話音剛落就被程墨甩了個白眼。
小楊見狀忙堆上笑臉:“不是不是!我記得她說的好像都是……”
“廢話。”程墨接著小楊的話說出後半句,“沒錯,她說了一堆有的沒的,可是卻引導我們直接把視線轉移到張珉身上。”
“所以你是覺得,人不是張珉殺的?”
程墨雙眼微眯:“不,刀是她,但拿刀的,應該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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