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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注一擲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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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特別平穩,除了顛簸,什麼怪事都沒發生,程真還覺得有點不真實。阿克顯然有明確的路線,一點也沒繞遠,也不知道這地方GPS有沒有用,但最好的GPS應該是人腦吧。

  夜晚過去,風倒停了下來,太陽特別足,整個沙漠亮得刺眼。汽車果然是快,再到傍晚的時候,程真遠遠看到了那一大片地陷。

  “停!”

  她拍了拍阿克的椅背,車子在跳過一座沙丘後停了下來。她沒拿東西,獨自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一個高處,看著遠處那個巨坑。

  眼見為實,比在新聞上看更大,簡直就像被從天而降的什麼東西一下砸穿了。並沒有能徹底俯視的高處,她沒辦法看見下面究竟什麼樣。比起這點,更明顯的一點是,她不能靠近。

  在整個坑的周圍都立著熒光的路障,嚴嚴實實圍戒了起來。程真曾經在西安見過這種東西,畢竟那裡隨便一鏟子都可能挖到點什麼,一天內沒辦法解決,國家就會把那塊戒備起來。不是普通的護欄那麼簡單,人一靠近就會發報警訊號,即使這周圍看不到人盯著,肯定有地方會知道。

  阿克似乎沒料到會這樣,有點懵:“這怎麼辦?”

  “沒事,我猜到會這樣了。”程真馬不停蹄回到車上,“送我去我上來的水潭那兒。”

  會有這個結果程真確實是猜到的,因此她才讓老爺子幫她去置辦潛水用品。她的目的本來也不是從上面下去,那樣太顯眼了,危險係數也太高,最好的辦法是從水下摸回去,直接進入內部。雖然不清楚裡面坍塌成什麼樣子,最慘的也不過是遊不過去,那也怪不得她了。

  只不過水潭那裡是開不過去的,停在了蠻遠的位置,程真自己扛著東西走過去,才發現那根本不能算是潭或者池。應該是某次坍塌形成的一個斜斷面,角度剛好可以比較好地躲避風沙風化,長久的雨水貯存和下面的地下水匯聚,水位逐漸升高而已。這個地方確實不會有人專門過來,從遠處根本都看不到。

  “你就在這裡等我吧,我下去找,東西我只帶一部分。”

  她畢竟沒有專業訓練過,負重太多潛水危險係數太高,而且氧氣的預備也不多,她不知道具體能堅持到哪裡。程真只帶了必要的工具和一些吃的,死死系在了自己身上,然後她獨自爬下去,伸手試了試水溫。

  外面烈日炎炎,水卻冰涼。表面並不清泠,漂浮著很多的藻類,實在的綠色,程真想到自己從這裡出來,得是怎樣一副狼狽樣。在水下的時間和地上是不一樣的,一分鐘感覺特別長,最後的那一分鐘她究竟做了什麼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了,她最後的記憶就是自己抱住了一條巨大的魚。

  這麼小的開口,如果底下有大魚,它在水中含氧量不夠的時候需要上浮透一下氣的話,是容易把她甩出來的。很有可能在她出來的那天,沙漠裡即將有一場暴雨,所以氣壓變得極低。

  或許只有天氣,才能算真正的意外。程真戴好潛水鏡、水肺,還多背了一瓶單罐,深深吸滿一口氣,一勐子扎進了水裡。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水下更暗,所有看得到的東西都像是幻覺。程真先是儘可能地往深處沉,沉得非常慢,越往深處走身體承受的壓力越大,耳朵開始嗡嗡作響。她下意識地用力唿吸,氧氣瓶的耗費比想象大得多。

  好不容易沉到可以看到底的位置,再抬頭,頭頂的光線已經徹底不見了,她像被封死在下面。強迫自己往好處想,憑記憶往那塊分隔的堤壩遊,就在手電光遠遠掃到那幾個圓洞時,程真卻被底下的一個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最下面沒有什麼泥漿,都是自然生成的溝壑和碎石,水草從石頭縫裡鑽出來,在水中像頭髮一樣飄蕩著,讓人毛骨悚然。這種地方也不會有什麼垃圾擲物,河底都很乾淨,因此一件外物才顯得尤為突兀。

  拿手電掃了好幾次,也看不出究竟是什麼,半截卡在縫隙裡,只確定是黑色的,類似布的東西。程真無法忽視,雖然再往下很難,還是撲騰著把腿往上甩,上半身使勁兒向下探,終於勉強抓住了那樣東西。

  手指剛一碰到,她就是一驚,確實是布,並且是現代技術,材質很硬挺的防水布料。她對這種布料很熟悉,上一次她和那峳來,買的衣服揹包幾乎全都是這種料子,據說是專業的防水面料,有一層隱形薄膜,再加外部塗料,很輕但防水隔熱非常好。

  不會再有第二個可能了,這要麼是她的,要麼就是……因為緊張,她的吸氧量越來越大,氧氣瓶的指標開始急速偏移,程真意識到再這樣下去會有危險,開始勐踩腳蹼,先升起一段距離,離水面近一些再說。直到頭頂稍稍有了一絲光線,程真的情緒也穩定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將手裡的東西展開,確實是他們的揹包,翻了個面,程真的手忍不住一抖,差點又丟回去,幸好下一個晃神立刻又用手指勾住了帶子。

  在正面彆著一根鏽了的曲別針,這是她和那峳的揹包唯一的區別。當時東西買回來程真就覺得這樣一模一樣,回頭拿錯了怎麼辦,畢竟那峳包裡有炸藥,她不想揹著炸藥到處跑。那峳隨手拿了根曲別針,紮在了自己的包上面。

  那峳的揹包怎麼會沉在這裡?裡面坍塌時單單一個揹包被甩出來的機率能有多大?

  太小了、太小了……這不可能是偶然!程真當即就想開啟,突然醒悟過來自己是在水裡,裡面真有什麼,一開啟就全毀了。沒辦法,眼下這個揹包比什麼都重要,她必須先找個安全環境開啟她。

  這樣想著,她終究還是先踩著水往上浮了去,頭冒出水面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她多向往正常的空氣。摘掉潛水鏡,吐掉嘴裡的唿吸管,用力吸了幾口氣,才撲騰著到了岸邊。所謂的岸其實只是突出的一條窄道,爬上去之後需要小心保持姿勢,程真不確定自己還用不用下去,乾脆就沒翻身上去,只是把舉著包的手臂撐在了上面。

  揹包開啟,裡面還是多少進了些水,她恨不得把頭扎進去,只見裡面又是一包黑乎乎的東西。摸出來才發現是個黑塑膠袋,裹了好幾層,還繫了死結,只有一掌大小,裡面的東西硬硬的。

  直接把塑膠袋扯開了,剛撕了一道口子,程真的動作就慢了下來,她半張著嘴,眼神半天都無法迴轉。

  她明白了裡面是什麼。硬硬的是因為卷在了一起,但實際上是一本像紙又像絲的簿子。

  是她要找的那本簿子。

  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瞪了太久,程真一邊慢慢扯著外面的塑膠袋,一邊控制不住地眨眼。直到一口氣沒上來,不由自主發出一聲憋屈的哽咽,她才發現,自己丟失的眼淚又回來了。

  她沒有想過這一切會那麼簡單,她為磨難做足了準備,她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一抬頭卻發現有人將她想要的放在了面前。

  是喜極而泣嗎,不是,是無措。那個崩塌的世界就在那裡,可她居然連過去看看的理由都沒有了。

  她所有的目標與任務都結束了,卻什麼都沒有換回來。她變成了孤家寡人,她能看到的後半生只是等待與煎熬。

  程真用最後的力氣撐上岸,將那本看不懂的天書緊緊按在胸口,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嚎啕痛哭。

  所幸這方圓遼闊,她一個人的肝腸寸斷,皆算不得什麼,也無法傳進任何人的耳朵。

  走回車子等待的地方,阿克把腳翹在方向盤上,正在打盹兒。程真也沒吭聲,她沒力氣吭聲了,自己拉開後座的門坐了上去。車子一晃,阿克驚醒過來,第一反應竟是開門跳下了車。緊接著才發現她回來了。大概是覺得尷尬,阿克連吃驚都少了一些,但還是問:“怎麼那麼快?出什麼問題了?”

  “沒有問題,到手了。”程真拉開自己的外套,那本簿子被她塞在懷裡,在褲腰上綁死。她不敢放在陽光下暴曬,怕會壞掉。

  阿克的眼神閃了閃,透露出滿滿的不可思議,朝她伸出手:“是真的嗎?給我看看。”

  “你看了就能知道真假?”

  程真知道自己的臉色很不好看,有心理原因,也有生理原因。她原本應該上來更早的,但剛剛她又往水下潛了兩次,儘量擴大了搜尋範圍。

  她想找到屍體。

  既然那峳有意識地要把這本簿子保護起來,並且儘可能丟出來,他很可能也往外逃了。可揹包最終沉在那裡,證明那峳沒有上來。他是那麼嚴謹的一個人,不可能丟掉東西的。程真覺得能找到屍體就好,能再見一面也好,雖然她明白,在水中泡了那麼久的屍體會是什麼樣子。

  可一點屍體的影子都沒有,甚至再也找不到人的痕跡。最終程真的氧氣瓶再也吸不出一絲氧氣,她拼命上浮,好險沒窒息在水裡。

  她不得不往其他方面想,也許並不是逃出來,而是在她走後,那峳實施爆炸前又覺得那本簿子重要,於是先把揹包丟了出來。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

  無論是哪種,程真終於不得不絕望,那峳已經死了,肯定死了。他活著最後的證明,他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就在這裡了。

  想到這兒,她的眼眶又發熱了。但她這次選擇閉緊了眼睛,將頭靠在車窗上。

  長時間運動加上情緒爆發的睏倦令程真顧不得防備,真的昏昏欲睡起來。潛意識裡她對自己說,一切都結束了,就像翅膀快要飛斷時終於看到了可以棲息的樹枝,非常非常平靜。然而她似乎僅僅眯了一會兒,車子一個急剎,她一頭撞到前座,脖子差點扭了。

  “怎麼了?”她睜開眼,只看到前面兩個大燈下,沙子靜靜飛舞著。

  “陷進去了。”

  “這種車也能陷進去?”

  “有什麼不可能的,我下去看看。”

  說著阿克下車繞到了車後,程真剛回頭看他,就見他拍了拍車後窗,示意下車。

  “推推吧。”確實一個輪子陷進去了,程真站在阿克邊上,兩個人一起往外推車,但試了幾下用處都不大。阿克停下手,讓程真去前面開後備箱,“我拿工具。”

  程真點點頭就往前面駕駛座走,一手勾著車門,彎腰進去找按鍵。一到夜裡就起風,除了風聲什麼也聽不到,包括人走路的聲音。可程真還是穩準狠地突然抬腳向後一個勐踹,將舉著一個鐵鍁站在她背後的阿克踢了一個措手不及,踉蹌著後退一步想站穩,但沙地太軟,竟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只這幾秒的時間差,足夠程真轉過身來,一腳踩在他握著鐵鍁的手上,彎腰想先奪武器。阿克也不示弱,翻身過來揪住她,兩個人就在沙地上滾在一起。

  好幾次程真都覺得鐵鍁要削到她臉上,她咬著牙,死命地推著,清楚意識到這樣不行,比力氣她絕對佔下風。想到這兒她心一橫,憋了十足的力氣朝阿克下身踢了一腳。阿克立刻從她身上摔下去,捂著胯下站不起來,鐵鍁也脫了手。程真迅速爬起來,撿起鐵鍁,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簿子,略微安心了一點。

  就在剛剛她被撞醒的那一秒,所有的防備又迴歸了她的身體。當然了,什麼車子都不能保證不會陷,但這種時候發生這樣的意外,本身就像個報警訊號。她已經習慣了她的人生沒有意外,都是必然。

  “是老爺子要你在這裡除了我,然後把這個東西帶回去,對嗎?”

  阿克沒說話,臉色在車燈光裡卻顯得尤為陰暗。他漸漸緩過來一點,緩緩站起來,嘴唇動動想說什麼,程真卻根本沒有聽,突然揮起鐵鍁的把手狠狠敲在了阿克的脖子上。

  阿克應擊倒地,卻只是疼,沒有喪失意識。程真並沒有什麼經驗,擊打哪裡可以讓人暈倒又不至於丟命,她也不清楚是否真的有那種經驗,所以下手還是輕,怕一個不小心打死了。可不先下手為強,等他行動自如了,她就跑不了了。她再次舉起鐵鍁的把手,又往阿克的脖子上敲了一次。這一下,阿克終於沒了意識。

  程真俯身拍了拍他的臉,又探了探鼻息,這才放心。她根本不想也沒時間聽阿克說什麼,無論他們是想弄死她,或者囚禁她,她都無所謂了,她現在只是不想乖乖就範。這個東西是她的籌碼,她也相信那峳是想留給她的,這就是她的,所以她也可以決定是不是把它當作籌碼。她完全可以守著存著,帶著一起燒了,不交給任何一個人。

  對,她可以。賭氣也好,爭氣也罷。她可以。

  從阿克口袋裡摸出了他的手機,很幸運,只有一個普通的滑鎖。解開之後,程真開始在通訊錄裡找號碼,很多用當地話標註的名字,應該都不是,還有一些沒有備註只有號碼的,看起來阿克這個人不怎麼嚴謹,翻來翻去,她看到了一個“任務”。

  像阿克這種人,平日裡做做嚮導,也不會說每個都標記成任務吧。蒙一把!程真按下了撥通鍵。結果,秒斷。

  斷速之快,完全是被拉進黑名單。程真沒反應過來,想再打一次,一則簡訊頂了過來,上面寫著:“事情有變?”

  愣了愣,程真笑了。

  她不確定那邊是誰,但肯定是同一夥人,她乾脆回了條資訊:“老爺子,我是程真。東西我拿到了,但我不會給你。不說別的,就憑你沒有信守承諾。你想抓我也好,想弄死我也罷,我等著,但我會想盡辦法,讓你到我死都拿不到它。”

  簡訊發完,她又用手機打了個110,說有人在沙漠裡暈倒了,之後就把手機丟在了阿克身上。

  “你自求多福吧。”

  坐上駕駛座,程真摸索了一下怎麼開。她沒本子,不過看是看過的,想著這種地方,本子不本子的也用處不大,能開動就行,一腳油門就飆了出去。

  顛簸歸顛簸,最終她還是開回去了,想了想沒直接開進去,而是停得遠了點,自己走了回去。旅館還押著她的錢,不過她也不在乎了,幾乎是馬不停蹄地給了運貨的師傅一些錢,先捎出一段距離再說。

  懷裡揣著一個定時炸彈,怎麼都不安心,程真在外面輾轉漂了好久,一直是能坐長途就坐長途,能搭便車就搭便車,儘量不留下行程證據。但時間長了,她覺得這樣不行,她逃不過一個這樣的組織的,他們唯一沒想到的可能就是阿克的失手,所以當她發完挑釁資訊,他們就會有動作。他們之間的時間差,或許只有幾天,甚至幾小時。她在外面漂泊的時間越長,被追上的機率就越大。隨便哪個拐角竄出來一個人給她一板磚,那就太冤了。

  她先是在異地把自己所有資金都匯總到了一起,找了家不起眼的銀行開了VIP,並且申了保險櫃,把簿子存了起來。縱使老爺子有通天本事,他總不能搶銀行吧,就算他搶銀行也不能撬裡面的私人保險櫃啊。即使他在銀行內部有人,也未必查得到這裡,再說他們不見得想得到她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離身。但離身對她來說是最安全的。

  然後程真七扭八拐,回了住處。門外一片雜亂,貼了好多小廣告,不知道是不是下過雨,石磚上還積了不少泥。她都沒清理,火速開門,鎖門。

  請人在門口各個角落安了針孔攝像,自己在裡面可以檢測周圍所有動向。屋內也安了,同時還在電源盒內部安了竊聽器和訊號遮蔽器,安了座機電話。從那以後,程真再沒有出過門,好在家裡什麼都不缺,那峳當時買的遊戲機健身器這時倒救了她,唯一要命的就是吃,好在外**較方便叫,把快遞叫到房子後面來,可以從窗戶接東西。

  但這樣的日子,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到頭,她完全不敢想,想想就還是崩潰的。

  她只是勉強贏,看似贏,守住家,守住名字,但其實還是輸。她知道她躲不掉,即使周圍人都當這棟房子沒人,但那些人一定知道。她只是把自己鎖在了他們的監視裡。

  難道她要熬過十年,等老爺子歸西麼?萬一老爺子長命百歲,她豈不是要悶死了?再說就算老爺子歸西了,一定還會有人繼續,要是換個心性狠辣的人,她更麻煩。

  她不該去的。到這時她才徹底懂得那峳冒險給她留東西的真正原因。那不過是個希望,希望她是自己脫身的,希望她還能像信裡一樣換身份躲開。可那峳應該不會想不到,只要她回到這裡,看到那封信,一切就已經來不及了。該自求多福的,是她。

  算起來,她去不去,都一個樣。即使她拒絕了老爺子,也難保不會出現另一個人把她帶去。至少她還不算太狼狽。

  只是,去也去過了。她除了那個對她來說毫無用處的古簿之外,一無所有。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去處。

  她曾經是個多麼嚮往自由的人啊。她從來不承認,自己也會嚮往一個家,嚮往有人作陪。因為這份嚮往,因為嚮往帶來的踟躇,她居然舉步維艱。

  她居然會有這麼一天。

  現世報啊。

  日子還算平靜,想不平靜都難,程真終於有時間整理東西,認認真真看書。她從動過的痕跡,搜尋著那峳之前看過的書,雖然歷史相關較多,但也不乏有些亂七八糟的,天文地理,甚至小說。程真把監控電視搬進書房,一日日躲在書房裡,也不是太仔細地盯著。

  第一次意外就是在她看得正入迷時發生的,人要繞過她屋外所有監控不易。但這個人速度很快,幾乎是一閃而過,也沒有在她門前停留,徑直順著管道爬上了牆,上面是她二樓廁所的窄窗。從外面撥開那窗子只需要幾秒,一旦人進了屋,程真想躲也沒處躲。正在這時,樓下經過了一箇中年男人,大喝了一聲:“上面那個,幹什麼呢!”

  程真這才被驚動,趕緊放下書去看監視器,什麼也沒有。她開始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看,轉到廁所時,正看到一個黑影落下去,但窗戶其實已經被撬開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消失,不少人聚在一起圍觀,罵罵咧咧,那個人都沒當回事。

  還是來了。程真把窗戶重新鎖上,拉上了百葉窗。她不動聲色地下樓,坐在客廳沙發上,捂了捂心口,砰砰砰地跳。

  有一就有二,這次是白天,有人遇到,下次是夜裡又該怎麼辦。她不進不出就為了給人造成這個屋子沒有人住的假象,這畢竟是個高檔住宅區,夜間安保很嚴格。但很顯然,這些人並不會太在乎。

  她平靜的日子堅持不了太久了,她的幻想,也差不多該到頭了。其實她原本是能走的,從沙漠出來,那段空白期是最好的,那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可她還是沒選擇那樣做,說穿了無非是還心存幻想。

  或許是因為那本簿子到手太容易了,又沒有找到那峳的屍體,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總得看見點什麼才算了結。程真一向相信預感,她就是覺得這事兒沒完。所以與其說她是跟老爺子慪氣,不如說,她是在等。

  她想等到對方忍不住動手,等到實在不能再等的那天。

  於是這一天終於來了。

  自從那個人來過,程真夜裡就不怎麼敢睡,只留在樓下客廳,離門最近,可以看清樓上所有房間的位置,困極了就眯十來分鐘。她開始收拾那峳留下的東西,電腦她沒毀,回來之後就發現裡面的東西都沒了,她嘗試用軟體找回,都失敗了。所有那峳的東西她都原封不動放著,如今終於一樣樣撿起來,打算全都鎖進一間平日裡用不著的空屋裡。

  程真答應過那峳會給他留著,沒說期限,這點臨終願望,終究還是得滿足他吧。

  最後三天,收拾了所有東西,把所有房門都鎖上,傢俱都蒙上白布,然後她用座機打電話給異地那家銀行做了預約。

  這一次走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來,但她也不缺錢,這房子也不願意賣。再說有買賣就有痕跡,容易打草驚蛇。

  拿座機打了一個電視直銷的電話,隨便訂了一樣東西,約好了送貨時間。電視直銷不像普通快遞,騎個電動車,都是有自己的物流的。她只要在接快遞按門鈴的時候從窗戶出去,假裝自己是從外面回來,忘了帶鑰匙,要去朋友那拿備用鑰匙,給快遞一些錢,和貨物擠到一起,或許可以離開一定距離。為了以防萬一,她稍稍化點妝,在劇組那麼長時間,特效妝多少還是會畫一點的。

  捱到最後一天,估摸著快遞也快到了,程真化好了妝,她沒有塑模的東西,只能用膠加陰影粉把自己的臉塗黑,割出幾道皺眉,戴上一頂鴨舌帽。她沒提任何行李,只帶著個小包,包裡放著一把匕首。之前的爪子刀別在腰上,用上衣蓋著。

  做完這一切,程真卻坐在地上,靠著沙發,將臉埋在手掌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深深的無力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何嘗不知道這一切都是賭,而且勝算很低,可她又能如何呢,從一開始,她就在明處,所有人都在暗處。

  她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一出去就會被攻擊,到時候她只能想方設法再去見老爺子一面,然後跟他拼了。

  那樣才對得起那麼久的等待,對得起……那峳那條命。

  做好了準備,剩下的就只能見招拆招了。程真等待著門鈴響。下午三點出頭,門鈴響了,因為太久沒響過,她還是免不得一個激靈。她轉身朝視窗走,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疑惑地回過了頭。

  不對勁。快遞按門鈴怎麼可能就按一聲就沒了,而且也沒再敲門,叫都不叫一聲。她原本已經關了監視器,又跑過去開啟,迅速將畫面切到門前的那塊區域。

  一個人面朝下倒在那裡。

  程真垂手站在監控器前,如同被人扼住了喉。被命運操縱的恐懼與興奮和瀕臨死亡的窒息是相似的,她渾身發著抖,衝到門前的途中幾次磕絆卻都沒摔倒。

  很久很久了——不僅僅是在這裡——還有之前的種種關卡,程真突然覺得自己很久很久都沒有真正開啟一扇門了。

  如今,她開啟了它,任憑陽光照在她的假面上,俯身如同上一次一樣,將失去意識的那峳拖進屋裡。

  她的預感再一次成真了。

  然而她奔向終結的計劃卻又一次不由己地停止了。

  番外一 舊日殘陽

  已是平旦,四周一片漆黑,族長披衣服出門,妻子和兩個女兒都在熟睡。他經過自家的田地,苗子蔫巴巴的,地面乾得很。他搖了搖頭,想著天亮又要灌水了,明明前日才灌過。這幾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不止吃的,只要是植物長得都不怎麼好。幹啊,幹得厲害。只有靠往來的商隊,換些子東西,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要變天了。他們都知道這個。

  族長緊了緊肩上的布袍,朝遠處一座塔走去。那裡算是他們這個小國的核心了,可以說是國嗎,不過是被幾大國夾在中間的一小撮人而已,又有幾個能記得呢。

  疆土都是連著的,將人們分隔開的是人自己搭的籬笆。但掙來搶去,人終有一死不是,什麼也帶不走。

  不過要是人沒有那一死,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他想著,推開塔門,在裡面好好地闔上,轉身一路爬到了頂。上去以後才能看到燃燒著的丹爐,之所以從外面看不到,是因為塔窗都被鐵板煳了。

  一個滿臉鬍子,頭髮花白卷曲、長長地披散著的男人盤腿坐在丹爐旁閉著眼,聽到他進來也絲毫未動。儘管這樣,族長還是行了一個大禮。

  “敢問,如何了?”

  “日出之時見分曉。”

  族長聽罷不敢再多言,便在牆根也盤腿坐下,等著這最後幾個時辰。爐內噼裡啪啦響著,間或有火星竄出,塔內全封閉,燥熱得很,他卻連擦汗都不敢。面前的人不動,他便也不敢動,彷彿是怕一動就驚擾了什麼。

  面前的男人是覡,法力通天,專門消災解難的。本是外人,十幾年前經過這裡,這裡正鬧一種疫,人心惶惶,他便給了點藥灑進井水裡,立竿見影。從那起,他才是這裡的大人,族長什麼的,不過是個代號。

  如今,生死存亡再一次落在了覡的身上。然而這一次,關乎的是千歲萬代。

  “想好了嗎?”

  覡突然開口,驚得他一哆嗦,怔了怔才明白指的是什麼。他終於抬手抹了把汗,因為流進眼睛裡了,澀得疼:“當然是從我家來,就從……就從……”還是噎住了,“就從小二來吧。”

  “你家小二太小了,怕經不住,還是大的吧。”

  族長掐著自己的脖子,不想讓覡看出他喉結顫抖,啞聲說:“成。”

  他有倆女兒,大的十歲了,小的四歲,心裡雖是想要個男娃,但他還是很疼這倆女兒的。尤其大女兒,畢竟陪了他十年。

  可沒辦法,他是族長。這時候,族長就不是代號了。族長不站出來,能指望誰呢。

  畢竟這聚集了罕見的至毒之物,煉了大半年的永生丹,得有個第一人來試。

  想到這兒,族長站起來往外走,他得回家,最後了,再去見見老大。他知道,到了日出之時大家嘴裡還會說著,這是天大的好事,備不住他家老大就是第一個不死之身了。可那是備不住,在結果出來前,他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喝下毒藥。

  這對於一個父親來說,簡直是要命。

  回家推開門,意外見到妻子已經起來了,他一進門,二人眼光一交錯,妻子眼淚就下來了,嘴裡嘟嘟囔囔罵了一堆,邊罵邊哭。

  “別哭了,一會兒把娃哭醒了,讓她們再睡會兒。”這樣說著,他背過身舀了口涼水,砸得牙疼,喝起來是鹹的。

  老大是非常懂事的女娃,幹活兒不輸男娃,從不給家裡添麻煩,從父親手裡接過黑漆漆還帶著溫度的碩大藥丸,絲毫沒懷疑,就嚼碎嚥了下去,一句苦都沒鬧。她不懂眾人為何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她盯著她,她只懂阿爸不可能害她。

  所以當她感覺到身體內部如同烙鐵灼燒一樣疼痛難忍,只能瞪大眼睛盯著阿爹阿媽,盯著覡,盯著所有人,她向他們伸出手求救,沒有一個人敢向前一步。最後她終於倒了下去,抽搐著,仍舊瞪著眼睛,嚥了氣。她全身都腫脹起來,密密麻麻地出血點,她的內臟都融化了,全都是血。

  族長和妻子都回不過神來,傻愣愣站在那裡,沒有眼淚,眼眶空洞洞的。覡下了命令:“把她抬到塔裡來,我要剖開看看。”

  聲音裡沒有一絲情感。

  當天夜裡,妻子在屋後的樹上吊死了,族長沒告訴任何人,趕緊挖坑埋了,他怕晚了連屍體都會被拿去用。

  這已經不是人間了,在這樣血淋淋的地獄裡,長生又有何用呢?

  大約三年前,覡預言這裡會有場大災難,大到所有人都會被埋於地下。這人世任何東西都不是永久的,不用他說,大家其實都懂。但他緊接著說出一句驚天之語,他說他知道長生之術。

  從那起,他便命人去找東西,一日日在塔裡煉丹。但在成功前會有多少次失敗,他從未細說過。

  一晃又過去了很多很多年,族長的二女兒長大了,他也老了。覡更老,好似什麼時候死都有可能,可他還在煉丹,也不知道執著些什麼。周圍不少國已經開始遷徙了,他們也在商量。可遷去哪兒呢,他們這裡被叫做西域,和漢土格格不入,那裡的人會接受他們嗎?

  就在這時,覡卻突然命人開始修新的城池。族長不同意,他不願這時候再勞命傷財,這是他第一次,對覡提出異議。但他最終受到了所有族人的圍攻。心力交瘁的他,在丹爐裡掏出兩枚丹藥,塞進了自己和二女兒的嘴裡。

  死了,一了百了,不用在受罪。

  但他們沒死,準確地說,是在死了三個多時辰後,突然醒了過來,生命體徵正常。他們被奉為了神,頂禮膜拜。族長卻心生淒涼,抱著不知所措的女兒簌簌落淚。他們不是神,他們只是神誕下的惡果,是命運的戲弄。

  真正的天災來臨之前,先是人一手造成的災難,拋棄,殺戮,只有少數人活了下來。他們全部躲到那座新的城池中,被深深埋在了地下。死人才活在地下,他們活著,也不過是活死人罷了。

  在那之後,過去了多久,沒人知曉了。沒有日頭,誰知道時間呢。後來的某天,覡不見了,人間蒸發一般消失了。他們根本無法出去,吃了長生藥的副作用是不能見太陽,不能沾水,明明他們全族的水性都是天生的。所以他們覺得覡是不可能出去的,可是可能不可能的,他們就是活沒見人死沒見屍。

  日子還是一樣地過,最早吃下長生藥的族長和女兒也最早開始出現了不良反應,數次假死之後,身體愈發僵硬。而這個時候,覡已經不在了,留下的只有當時煉丹的記錄。此時此刻,他們的命運終於在自己手上。

  和原本族裡的藥師一起研究,漸漸發覺在這種長生丹裡似乎少了些什麼,它不完善,只是他們不敢想,這種不完善是有心還是無意。於是他們自己開始完善配方,企圖能回到陽光下,企圖能繁衍生息。

  於是他們用女人做試驗,他們自己的,外面擄來的,族長並未意識到他在做著覡之前做的事,並且毫無憐憫。被害的人終究走上了害人的路,只憑一個“自救”的理由便可以不管不顧。

  他捧著那個被強行脫離母體,打敗了死神的女嬰,第一次看到了希望。他親自將女嬰送了出去,親眼看到女嬰在刺眼的陽光下非常有活力地啼哭著。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家園,變成了漫漫黃沙,他仰天長笑著,任由陽光將自己曬成了一棵沙漠中的枯木。

  陽光下的枯木。

  番外二 心在桃源外,身在世俗中

  “我給你們出一道問題,答得好的人有獎勵。”

  午睡過後,正是下午最閒適的時候。天氣很好,雖然太陽刺目,但溼度很低,不憋氣,坐在樹蔭底下還有涼風陣陣。裴嚴坐在板凳上,望著對面同樣坐在板凳上的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二三歲,小的五六歲,全都目光炯炯回望著他。

  “假如這世上有一樣好東西,好到什麼程度呢,誰得了它就能做皇帝,就能決定所有人的生死。但它特別危險,一不小心就會造成世界大亂,會傷害很多很多無辜的人。而且一旦它被其他人知道,其他人也會拼命想要得到它。假如你們某天知道了這樣東西在哪裡,你們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對於孩子來說,既簡單又深奧。裴嚴已經竭力說得簡單直白了,但還是不確定他們能不能理解。

  “應該藏起來!”

  “不,應該毀掉!”

  “應該通知警察!”

  一隻隻手舉起來,說著各種各樣的回答,裴嚴聽著不禁失笑。就在這時,後排突然發出“嘖”一聲,他看過去,一個小男孩一臉鄙夷地搖著頭:“想那麼多幹嘛,當然是先拿到自己手裡再說啊。”

  “你會用麼?”裴嚴站了起來,挑了挑眉。

  “我不想做什麼皇帝,但如果我想做皇帝,我就用,因為我相信我會是個明君。”

  孩子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來,哪裡還有什麼皇帝呢,還明君,小屁孩一個。

  裴嚴也跟著笑,眉頭卻是蹙著的。

  那個孩子叫那峳,還不滿七歲。有點小,但也沒辦法了。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家孤兒院,不是國家性質的,算是私人加社會協助。在那個年代,檔案管理根本沒有那麼嚴格,造一份名叫“裴嚴”的虛假檔案混進去,簡單得很。

  他在這裡待了幾年,在一群一群孩子裡搜尋可用之才。時間差不多了,該走了。

  為什麼選孤兒?因為他們無牽無掛,也沒人牽掛。要做大事的人,首先要做的一點就是斷情,有親人的牽絆,很多時候一步也邁不出。不僅如此,孤兒的心理常常會有兩種,一種對照顧自己的亦師亦友的叔叔阿姨產生依賴信任歸屬感,一種是對自己是孤兒的事實耿耿於懷,對情感本身就不期待,甚至鄙夷。無論是哪種,都是他需要的。

  他更需要的是,聰明。

  這世上看上去聰明人很多,但絕大部分是自作聰明,真正聰明的人是他們根本不在乎自己聰不聰明,他們相信自己。

  一個颱風到來的夜晚,閃電強得能把天照亮,裴嚴將五個孩子從睡夢中拍醒,給他們披上雨衣,堂而皇之地出了孤兒院。其中就有那個叫那峳的男孩,他是年紀最小的一個。

  孤兒院的老師拐走了孩子,這是大案,但再大的案,無跡可查,也是沒辦法。孩子長得快,等他們從封閉訓練地出去,都已經變了個樣子了。當初的新聞早已沒人記得,連孤兒院都不在了。

  十年,十年後他們走出那裡,回過頭,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哪兒。高高的圍牆,上面還有荊棘網。

  這是一座廢棄的監獄。

  真不是一個好預示,那峳面無表情,什麼也沒透露出來。裴嚴——名字對他來說早已沒有意義——坐在監視器前看著這些徒弟的表情,同樣不動聲色。

  半個月後,當孩子們都在各自的崗位安置好,除了那峳是個無業遊民。裴嚴去見了“大人”,接受了第一份任務。

  “大人”德高望重,住在國際級大都市數一數二樓盤的高層,落地窗望下去能看見半個城市,彷彿看見整個世界那麼通暢。他一點也不屑於搞神秘,花表面功夫搞神秘的人都是裝神弄鬼,真正的神秘是他在你面前,像個普通人,但你什麼都看不透。

  何止看不透,裴嚴甚至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

  十五年以前,裴嚴還是個青年,雖沒什麼專長,靠把子力氣也算可以過活。那個年代,一切都比現在簡單一點,他結了婚,一年後就有了一個健康的兒子。原本是和其他人一般無二,無趣無味又讓人欲罷不能的生活,然而在兒子兩歲那年,一夕之間,全都毀了。

  夜裡兒子發燒,小兒半夜發熱也挺正常,他騎腳踏車載著妻子和兒子去醫院,中途卻被橫衝出來的司機直接撞飛。裴嚴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但他最終還是醒了過來,他仍躺在路上,肇事司機不見了,他起不了身,只能稍稍梗起脖子,看到離他很遠很遠的地方趴著什麼,他都不敢確定是不是人。但他聞見了空氣裡的血腥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裴嚴的意識逐漸模煳,夜那麼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來路人幫叫120。就在那個半明半暗的時刻,一個男人出現在他的面前。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大人”。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不清楚,“大人”究竟多少歲。

  看鬚髮、皮膚,是個老人無疑,可他的眼睛、骨骼、整個人的狀態,卻又讓人覺得怪異。十幾年了,他也還是這樣子,蒼老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彷彿是一種唐突。

  “我可以幫你救你的妻兒,但條件是,你要死。”男人蹲在他旁邊對他說,“你願意嗎?”

  當然願意啊。裴嚴一秒都沒有遲疑。雖然他根本不知道所謂的救是什麼,所謂的死又是什麼。

  裴嚴醒來後,人生已經開始了新的一頁。他的老婆孩子還活著,而他卻“死”了,他的名字被打成了死亡人口。“大人”給他看了一粒藥,說能保他老婆孩子百年甚至更長久的壽命,前提是,他們絕對不能再碰面。

  現代社會所謂的死,無非是沒了身份和立足之地。

  但裴嚴不敢輕舉妄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體裡有沒有古怪的藥,有沒有定時炸彈。

  他們接受的任務,是在世界的邊邊角角,掩蓋一些歷史線索。是掩蓋,並非獲得,這一點裴嚴毫不懷疑。無論得到了什麼,他們都是銷燬,從不買賣。他們所有人的錢,都是“大人”給的。

  他嘗試查過,也不能說完全沒線索,但越查越覺得這個“大人”的背後是無限。無限的財富,權力,人脈……人短短百年之壽,哪裡來的無限。想擁有無限的外物,先要有無限的時間。

  裴嚴不敢查下去了。

  在孩子們都能穩定執行任務後,他自請去山裡躲清靜,“大人”同意了。他是真的想隱退。他是真的想安靜等死。但事情一樁接一樁,他停不下來,他也懷疑自己能不能死。

  但機會突然就到了,“大人”給了他一個任務,讓他去毀掉一個地方,活捉一個女人。並且,這次任務做完,他和他的孩子們都能徹底解放,有新的確定的身份,像普通人一樣活下去。

  他不得不相信,不相信又能怎樣,所以只能信。他不得不把自己最看重的孩子派出去,即使明白這是場死局。這場任務裡,有意外,但終究算圓滿,只要那個女人把東西帶到他面前,走進他最後設的套裡就可以收工了。這個套,她不入也得入。

  可就在最後的時間裡,裴嚴突然對於任務,或者說對於任務完成後,有了疑惑。他們所有人,都在“大人”的手心裡,當一切完結,他們真的能逃離嗎?不會被“大人”輕輕一握,就支離破碎嗎?

  那個女人,看上去很正常,她真的體質有異嗎?她和“大人”的關係是什麼?雖然無法猜想,但裴嚴知道,這個女人是“大人”最看重的。最看重的東西,才有資格拿來當籌碼。

  就像他的老婆孩子。

  “半路停車,做出要殺她的舉動,但不要真的殺了她。”

  那天夜裡,他終於拿出手機,給線人打了一通電話。

  番外三 計中計

  眼前睡得死死的這個人,對程真來說,是一切的開端。

  即使很多事情在她沒出生前就開始了,可在她的感官上,其實是那峳帶來了一切的意外。而如今,當她以為要走到結局時,這個死人又不聲不響地回來了。

  雖然私心裡是盼著他回來的,但真的突然就回來了,程真真的覺得挺憋氣的。尤其當她檢查了一通,發現那峳身上的傷全都在癒合期,他不是暈倒,純粹就是睡著了時,真的想一腳把他踹起來。

  但她也就想了想,最後也只能坐在旁邊等,快遞來了她也只能從窗戶偷偷摸摸接了,一等等了十幾個小時。

  那峳醒過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是不是傻?”

  “這麼久沒見,你一上來就說這個,是不是有病?”程真快把白眼翻上天,“你是怎麼回來的?”

  那峳掐了掐眉心,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她還真是開門見山,一點敘舊情的心思都沒有。

  “我的電腦你還留著嗎?”

  “留著。”

  “拿來。”程真立刻轉身,那峳又補了一句,“哦,對了,還有你的,也拿來。”

  程真回頭:“我的?”

  “快去。”

  舉著兩臺電腦回來,那峳已經自己坐了起來,程真把電腦放下,拿了兩個墊子丟了過去。“還算有良心。”那峳抬頭瞄她一眼,把一個墊在自己身後,另一個用來墊電腦。程真一直默默無言,她心裡很堵,久別重逢應該喜悅她知道,但她所有的情緒就像被鎖在高壓鍋裡,滋滋滋往外噴著氣,但就是打不開。

  “東西都不在了……”她緩緩解釋了一句,自己都驚訝於語氣的有氣無力。

  “猜到了。”那峳把兩臺電腦都開啟,輪換著按了一會兒,打了個響指,“過來看。”

  程真靠過去,發現自己的電腦上開著一個雲端頁面,之前那峳電腦裡的東西全都在裡面。她皺了皺眉,有點反應不過來的樣子。那峳迅速開啟其中兩幅圖,拉到可以維持清晰度的最大比例,一張是關於那個消失古國的調查報道,一張是現代照片。

  “這裡,”他伸手點在一排字上,“這些人天生都通水性,但吃了藥的副作用是懼怕陽光,懼怕水。很顯然這些對你都沒有影響。在我接到這份任務前,他們已經跟進了很多很多年,基本上,從你出現,他們就開始推進這個計劃了。我一直好奇,你對於他們到底有什麼用,如果僅僅是像從前一樣掩蓋的話,我直接幹掉你會更快。但我接到的任務其實是,保護你。”

  程真下意識接了句:“你接到的任務,是保護我?”

  那峳這時才覺得她不太對勁,把視線從電腦螢幕轉到她臉上。

  “就是說,無論面對什麼,你一定要優先保我命,這是你的任務。是嗎?”

  “確實,但……”

  “那你現在回來是為了什麼,也是任務的一環嗎?”不等那峳回答,程真從電腦下抽出抱枕,用力砸向牆壁。那峳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沒敢笑出來,但他覺得好玩,這時候還能有理智不扔貴的。程真雙手捂著臉,坐在了地上。高壓鍋錯開了蓋,一股危險的熱氣湧上來,聲音帶著溼氣,“沒什麼是真的了,對吧!我的人生就是個笑話!是他們,你們,所有人一起編排好的,你們抽一鞭子,我就得轉一轉!你們要我活,我就不能死!所以呢,這次你回來又是什麼任務,直接點說!”

  房間裡一片寂靜,連牆上的錶針的聲音都能聽得見。長期的執行力與獨來獨往,讓那峳不擅長用語言表達什麼。他心裡其實明白,這段時間裡程真承受的東西太多了,她就像一個彈簧,被壓壓壓壓到了極限,會有反彈也是應該的。但現在還不行,就還差一點點,撐過了這一陣,想哭想鬧,都隨她。這口氣如果撐不住,容易出事。

  “我回來是為了,”他咳了一聲,“幫你。”

  程真在自己的掌心裡深吸了一口氣,抬起了頭,並沒有眼淚,只是一片茫然。

  “但現在說不了那麼長時間的話,我們得先離開這兒。”

  “你說得容易……”

  “沒事,你聽我的。”那峳指了指電話,“你去打120,發揮你的演員自我修養,隨便怎麼編,把救護車叫到門口來,陣勢越大越好。我就負責裝死。無論他們怎麼跟,不可能在醫院胡來,病床經過安全門時,我們想辦法逃。”

  這個辦法至多也就空出幾分鐘的時間差和一點點的距離,和她的計劃的區別無非是佔一個公共場所。程真久久地盯著那峳的眼睛,她不是在思慮這個辦法,她是在掙扎要不要再信他。

  他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他是怎麼回來的,他難道可以確定她在這裡嗎……一大堆的懷疑又佔領了腦袋空間。那峳打了個響指,朝她努了努嘴:“去。”

  “好。”沉吟片刻,程真站起來,把腰上的刀摘下來,“打120得做得嚇人點吧,來,出點血跟我表表忠心。”

  那峳二話不說接過刀,往胳膊肉多的地方劃了一刀。他動作太快,以至於程真僅僅是眼皮抽了一下,什麼反應都沒來得及做出來。血流得很快,但那位置不會有什麼危險。程真丟給他一卷乾淨紗布,轉身去打電話,幾乎是立刻,那峳就聽到她的哭腔。

  還真是演員的自我修養。他終於笑了一下。

  120來得很快,那峳一動不動裝死,程真梨花帶雨地跟著一起上了救護車。太久沒出門了,她不自覺眯了眯眼。往四周看了看,沒發現什麼奇怪的人。

  救護車停在醫院門口,醫生護士推著車往急救室走,程真一路跟著小跑,眼睛瞄到安全樓梯門時,手使勁兒在那峳胳膊上掐了一下。下一瞬間,那峳拔下手上的針頭,翻身從推車上跳下,拉著程真一把推開安全門就往樓上跑。

  “為什麼往樓上跑啊?”程真一邊跟著跑一邊問。

  “醫生護士來追我們的可能性不大,但她們覺得不對肯定會通知保安。而且如果有人跟著我們,他們估計也在下面的某層等著。上面更安全。”

  跑到頂樓天台,醫院天台一般是用來晾曬床單什麼的,會有廣告牌之類的擋著,有些有鐵絲網。那峳走到側面往下看了看,頭也沒回地伸手:“繩子。”

  程真立刻從包裡拿出繩子。他們剛剛已經把東西都收好了,只是她沒想到要用在這兒。

  樓一共五層,不算太高也不矮,好在之前那一路走來,這點小事已經不再害怕了。踩著空調機箱一路熘下去,側面是條小衚衕,不是什麼店鋪,雖說有窗子,但估計沒什麼人注意。他們馬不停蹄往衚衕深處跑,正在這時,有一輛計程車從裡面開出來,看起來是剛送完一趟人,剛剛把空車燈打亮。那峳二話不說開啟了後排的門坐了進去。

  程真一愣。沒辦法,跟唄。

  坐上車子,那峳也沒跟司機說去哪兒,從程真背上摘下包,把電腦掏出來:“行了,我們繼續說。”

  “等等!”程真揉了揉被壓得生疼的肩膀,“你倒是先說去哪兒啊!”

  “沒事,他知道。”

  “誰?”

  程真茫然地抬起頭,正對上後視鏡裡司機看向她的眼睛。她腦後的頭皮一下就炸了起來,“臥槽,你們……”

  “說話文雅點。”

  “少給我來這套,說清楚!”

  雖然早就懷疑過那峳不是一個人,但突然有外人介入,程真還是有種莫名其妙就上了賊船的感覺。這車要是一路把她送到老爺子手裡,那就太坑了。

  她還是不能心軟啊,就應該在門口一盆水把那峳潑醒,先逼問他回來幹什麼,再談別的。

  “收收你的殺氣。”那峳推她一把,“我會解釋的,這樣同時行動比較節省時間,你先看這個。”

  螢幕上是那張下下來的照片,放到了最大,程真來回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關竅。那個地方她知道是哪兒,但那地方和她完全不沾邊,拍照的角度又很奇怪,是個仰拍,毫無藝術可言。

  “看這兒。”一臉孺子不可教的表情,那峳指向高樓上的一個人形黑點,“這個人,就是關鍵。”

  鬼能知道啊!程真內心有個小人暴跳如雷,但表面上卻還能維持冷靜:“關鍵的意思是……”

  那峳點了點頭。

  背後的人。

  最背後的那個人。

  但究竟是誰在拍,這種隱秘拍攝,肯定是為了什麼。能夠想到去拍這種照片的人,肯定是內部的人。

  “你們……”想明白的那刻,程真一個激靈跳了起來,頭撞到車頂,忍不住“哎喲”一聲,計程車司機倒是個喜形於色的人,直接就笑出了聲。程真也顧不得丟人,跌回座位上,不自覺又壓低了聲音,“你們要叛?”

  “別說那麼誇張,我們只是想搞清楚自己在為什麼人賣命而已。”

  “你師父知道嗎?”

  車子一路開到了火車站計程車區,程真完全沒想到他們要堂而皇之來火車站。司機遞過來一張身份證,上面的臉和她有微妙差別,卻又有一點相似,證件照和本人有差也屬正常,應該問題不大。還有一張火車票,地點是……青海。

  “下車後,徑直往檢票口走,遇見什麼人,有什麼動靜,不要停,不用回頭,不要有反應。”

  那峳說著,把她那邊的門開啟了。

  “你呢?”

  “檢票口見。”

  程真被推下車,計程車開走了。她把東西塞進口袋,拉了拉衣服,強行抖擻了一下,轉身往裡走。剛走進大廳裡,就感覺後面有飛快的腳步聲接近,她剛想回頭就想起那峳的話,咬著牙不理會。緊接著一件衣服從後面披在了她的身上,她身體一緊,好險就停住了腳步,但僅僅是頓了一下,還是撐了下去。

  接下來,在去往檢票口的一路,有人更換了她的揹包,給她手裡塞了紙條。她在廁所附近的消防門裡發現了新的鞋子和一頂假髮。

  等她到了檢票口,正好開始檢票,那峳已經進去了,兩人一前一後上了火車。臥鋪,正好在車廂兩邊。

  直到火車開動,一切太平,程真這口氣才鬆下來。

  “看完就刪乾淨。半路路過某個荒涼的地方,把電腦丟了,最好能丟水裡。”

  兩個人隔著幾間屋子,開始用電腦對話。那峳終於開始對她解釋,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首先,那峳確實是被自己人救了。他接到的任務裡,其實本身就有找那本古籍,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把那本簿子收起來了,只是程真沒留意。爆破之後,他雖然落進水裡,但也被碎石砸得剩半條命。他拼盡力氣往外遊,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喪失意識的,但先把揹包丟掉,是他故意的。

  因為早在計劃開始前很久,師父就已經給他們放出背後那個大人物的資訊了,對於他們的調查,師父始終擺出不阻攔不支援的態度。他們開始拉動線頭,抖開毛線團,卻發現這個毛線團太大了,這根線怎麼拉都拉不到頭。

  這個人,出現了太久太久了,久過他的年紀。

  至少幾十,上百年裡,他的模樣始終未變。

  當時他們就有一種想法,這個地方恐怕和這個人的身份有直接關係,尤其是這本古簿,絕對不能落到他手上。所以他們故意遺落了它,然後表面作為彌補,讓程真去找。實際上,是為了古簿和她能湊到一起,這樣方便布之後的局。

  那個人的命令是,盡最大可能把程真活著帶到他面前,和古簿一起。他希望程真活的心,和古城裡那些怪物如出一轍。程真身上,一定有他在意的東西。但他又給了暗示,如果實在做不到,就不能留活口。

  也就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所以,她本是百分百跑不了的,當時阿克只要鎖上車,一路將她交給接應人就可以了。但阿克偏偏攻擊了她,並且是叫她下車之後才攻擊的。攻擊是假,放她是真。古簿已經從銀行拿出來了,銀行確實有他們的人。她這一路都有人跟著,她家門外都是人,但並不是想抓她,而是在保護她。

  當時那個阻止撬窗的中年人,才是他們這邊的人。

  在那個撬窗的人出現之後,他們就知道背後的人已經耐不住性子了。與此同時,程真也坐不住了。那個時候那峳在一處秘密的地方養傷,提出他得回去。如果他不回去,事情就沒辦法往他們想要的方向推進。如果程真一個人走出那道門,很可能功虧一簣。

  她以為自己那麼長時間還好好活著,是自己的功勞,事實上是有人在外面拼命阻斷訊息,配合著她,做出她不在的假象。一旦她自己露頭了,無論她如何隱藏,只要這扇門開了,她一個人走出去,誰也保護不了她了。

  說真心話,那峳回來並不是好主意。但他堅持。最後師父也只能同意,因為程真的性子確實不是乖乖接受安排那種,需要一個她信得過的人引導。但他們現在還不能明著叛,這條路還長著呢。那峳想回去,只能以個人的名義,也就是說,他個人叛了。

  於是,那峳從養傷的地方逃了出去,他們一邊派人抓他,一邊派人幫他。

  眼下他們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損俱損。但假如他最後敗了,也不過是因為私人感情出逃,比較好撇清。

  這一步踏出去,就沒有回頭餘地了。以後人海茫茫,他們只有彼此可以信任,如同兩隻企圖撼樹的蚍蜉。

  並且,這只是通知她,並不是跟她商量。

  看完最後一個字,程真抱著電腦走出臥鋪車廂,開啟了過道的窗子。外面夜十分濃深,一閃而過的燈光只是非常偶爾才有,但經過橋樑上方時,水的波光還是看得到的。她毫不猶豫,揚手將電腦丟了下去。

  將近四小時後,火車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四周荒蕪的小站臺停住,應該只停幾分鐘,那峳揹著包,一聲不響經過她的車廂,看了她一眼就繼續往前走了。程真等了幾秒,趁沒人注意,收拾東西下了車。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何處,她跟著那峳在夜色裡橫穿火車道,往雜草叢生的遠方走。

  可程真那麼久以來第一次不覺得慌張了,就如同當初踏上去尋找謝原的路時一樣,堅定從容。因為她知道這件事她必須做,無論重來多少回,她的選擇也不會變。

  那峳說了那麼多,她只問了一個問題,就是仇人的名字。

  “那個人叫什麼?”

  “沒人知道。我們都用‘大人’來稱唿他。他自己只說過一個字。”

  “什麼?”

  “覡。”

  管他是誰。程真只知道,被耍了那麼久,該反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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