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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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沒問題,那我先走了,”林聞遠只當他們是故交,還有什麼要單獨說的話,“您好好休息,祝您早日恢復。”
江淮宴點了點頭,林聞遠帶著聽聽走出病房,合上了房門。
兩個人都沒有馬上說什麼,直到林聞遠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顧臻才淡淡地瞥了江淮宴一眼。
“江先生還真是大人有大量,我原本還以為,有江先生在的醫院,我大概活不過當晚。”
“可惜啊,”江淮宴拖長聲音道,“你要是死了,祝時年就永遠忘不掉你了。”
“你想得倒是還挺遠的。”顧臻愣了愣才說道。
“你比我想象的要.......善良一點。”他想了想說。
忘不掉忘得掉的,哪有那麼重要。
死人在活人心裡的地位再重,還能競爭得過另一個能陪他走過無數漫長歲月的活人嗎。
最多也不過是偶爾回憶一下,偶然想念一下。
祝時年那麼心軟的一個人,只要江淮宴對他一點好,他就要同等甚至兩倍地回報回去。
給他一點愛,他就會十倍百倍地填補回去。
他死了,祝時年會忘不掉他,可是繼續和他一起走下去的人是江淮宴。
他的心屬於顧臻的位置會一點一點被侵蝕,最後留下小小的一個細胞大小,隨著血液流淌過四肢百骸,不可能變得更小,也不可能被徹底抹除。
這樣.......不好嗎。
江淮宴要是這樣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的人,也就不會在當初祝時年還是他的愛人的時候橫插一腳了。
他是覺得.......自己死了之後,祝時年會難過吧。
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也許除了愛人,還有死敵。
顧臻知道江淮宴是如何想的,正如易地而處,他也不會讓江淮宴死。
不想讓祝時年難過,就算只是一點點也不想,就算會逐漸被時間沖淡也不想。
“只可惜你還活著,”江淮宴並不領會他的感謝,看著他繼續挑釁道,“你還活著,就不可能把他從我身邊搶走。”
顧臻和江淮宴不一樣,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說他生來高貴,理應得到任何他想要的東西。
金錢,權利,配偶。
理應得到,就自然不包括去放低身段地祈求,甚至.......
“那你可以讓我試試。”顧臻說。
“你們在一起了,我可以當小三,看看什麼時候能讓祝時年對我心軟,就像你從前乾的那樣。”
“名分,地位,我什麼都不要,”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我從前什麼都有過了,是我自己沒珍惜,現在我什麼都不要了。”
只要你的目光,偶爾地在我身上停留一下。
一下就好了。
江淮宴看著顧臻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
那雙曾經在帝國唿風喚雨的眼睛,此刻竟然流露出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卑微的東西。
“你真以為祝時年多愛你啊?”江淮宴咬牙切齒地說,帶著一種對他來說很罕見的,壓抑了很久的尖銳刻薄,“他無非是心軟罷了,你替他擋了子彈,他當然不會扔下你不管。”
“他現在當然也會對我心軟,他在乎我,就像他當初在乎你一樣,你真以為你這樣裝可憐,就能把我擠走嗎?”
監護儀的嘀嘀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嘲諷。
江淮宴現在越激動,越刻薄,其實也就說明他的內心越是恐懼。
他深知祝時年和顧臻有許多不可磨滅的過去,也知道當初是他橫插一腳,硬要強求。
對此他毫無辦法。
現在祝時年愛他,可是在愛他之前的很多年裡,他愛的人是顧臻。
這世上的大部分人只有一顆心臟,只能愛一個人,江淮宴是這樣,顧臻也是這樣。
可祝時年偏偏有很多很多的愛,可以給很多很多的人。
就像祝時年在愛著顧臻的時候,會因為自己受傷而留下來,縱容自己對他做任何事一樣。
“我沒想過把你擠走。”顧臻認真地說,“離開你他會痛苦,就像你救我是因為你覺得,如果我死了,他也會難過一樣。”
“把祝時年送回第九區之後,我後來查到了你在首都的病歷,他是為了救你,才去以身赴險的。”
“他很.......在乎你。”顧臻有些艱難地說道。
只要祝時年幸福,他心裡裝著其他人也無所謂。
只要他不再流淚了。
作者有話說:
第98章 屬於我們的時代
“長官, 密報。”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祝時年其實已經睡下了,但聽見副官的聲音,他還是馬上和衣起身, 開門接過了副官遞給他的密報。
夜空裡寥落地綴著幾顆星星, 祝時年很快地讀完了那封不長的密報。
明天是決戰的日子。
仗已經打了五年,到了最後的時刻, 他的心裡反而很平靜。
副官正色站在一旁, 還在等著他下達命令。
“早點歇息吧。”祝時年笑了笑對他說。
“長官, 不用我......做什麼嗎?”副官愣了一會兒,才問道。
他們現如今兵臨首都城下, 明天就要發動決戰了, 軍情部門急著送來的密報, 他原本以為祝時年應該會吩咐他馬上去做點什麼的。
“不用了,”祝時年笑了笑,輕輕揚了揚手裡的密報, “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明天,應該就什麼都結束了。”
密報上說, 國王,首相,和其他的高官在剛剛趁夜出逃, 只留下幾個沒成年的皇子公主,第二天向反抗軍獻城投降。
明天,應該就什麼都結束了。
祝時年溫和地對他笑了笑, 橙黃的夜燈映在他的臉上, 顯得他整個人看起來溫柔而放鬆。
副官見慣了祝時年嚴肅的樣子,看到這樣的他, 覺得有點陌生。
其實算下來,那麼厲害的長官也才二十七歲而已。
長官說,明天就什麼都結束了。
什麼都結束了.......
副官怔怔地看著他,像是木頭人一樣愣在了原地。
意識到密報裡講了什麼之後,他像個孩子一樣地哭了。
“長官.......我們贏了嗎,我們可以回家了嗎?嗚嗚嗚........”
一米八的大男人這樣嚎啕大哭的樣子有點違和,祝時年雖然並沒有想笑,但是卻也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過了半晌,他才想起來溫柔地拍了拍副官的肩膀。
“好啦,哭什麼,打了勝仗還要哭,也不怕被別的戰友看到笑話。快回去睡覺吧。馬上都要天亮了,也睡不了幾個小時了。”
被別的戰友笑話幾個字幾個字像是什麼神奇的咒語,副官馬上就停住了哭聲,下意識地像做賊一樣看了看四周。
確定沒有其他人發現之後,他才行了個軍禮,轉頭離開了祝時年的宿舍。
年輕的副官讓祝時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和戰友年輕時候的樣子,祝時年目送著他離開,不禁輕輕低下頭笑了笑。
他看向遠處,戰時的首都融在一片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
如果是在幾年前,即使是在深夜,從現在營地的這個地方,也能看見首都明亮的燈火。
就快要結束了。
從明天開始,這座城市的夜空會繼續亮起明亮的燈火。
攤販會支起攤子和推車叫賣肉香飄出去很遠的燒烤,公園裡會亮起溫暖的路燈,偶爾碰上新年和節日,還會有煙火把城市照亮得猶如白晝。
再也沒有人會像漠不關心地踩過草芥一樣,漠不關心地踐踏平民的命。
再也不會有出身寒微的人,如他的父親一樣死去。
唿吸著同一片空氣的人們會平等地出生,長大,接受教育,透過工作獲得報酬。
最後平等地死去。
祝時年有些睡不著了。
他有點想流淚,又覺得不該在這樣的時候流眼淚。
他勸副官去休息,自己卻睜著眼睛到了天亮,看著晦暗的夜色一點一點變亮,晨光透過窗簾照了進來。
——然後太陽昇了起來。
這場壯烈的戰爭最終並沒有以什麼可以載入的最後一戰作為史詩篇章的結尾,給戰爭劃上句號的是國王和首相出逃,最小的omega皇子主動獻城投降。
籤投降書的時候,他看起來剛剛哭過,似乎是很恐懼祝時年的樣子,臨時代理首相和祝時年說話的時候,他的嘴唇一直在抖。
祝時年並沒有為難他的打算,他只是看著齊聚在這裡的高官,平靜地在心裡數著數。
算是和國王一起坐私人直升機出逃的四五人,還是少了幾個。
他叫來屬下,吩咐了下去,隨即在帝國的投降書上籤了字。
至此,擁有四百多年歷史的帝國徹底覆滅。
被驅逐的流放者自立錐之地而來,如疾風漫卷過大地,將它親手終結。
勢不可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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