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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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看著這條小生命掙扎著,最後一動不動了。
那一瞬間,烏鴉的身體完整地將小孩的感覺復刻過來,他額角立刻浸出冷汗,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又白了幾分。但他沒動,分辨著那窒息缺氧的感覺,判斷這孩子八成是死於先天性的心臟病。
這時,他左眼裡的畫面定格,已經身在死亡國度裡的孩子衝他伸出了手。
烏鴉不需要任何指導,本能地接住。這一次他沒有落空,隔著時空,他觸碰到了熟悉的死亡。
活人和死人交握的手上籠起一層陰影,烏鴉微微偏頭,左耳畔響起沙啞的童音:“獻給偉大的查爾斯先生的禮物還沒做完。”
烏鴉嘆了口氣。
人死如燈滅,死者不能交流,這句話只是她遺留在世界上的迴音,在烏鴉耳邊反覆蕩著。
“好吧,”烏鴉輕輕壓下她的手,“舉手之勞,我替你做完給它。”
話音落下,那層籠罩在他手上的陰影化成一道漆黑的契約,一頭扎進他手心。烏鴉勐地落回人間,左眼裡一切幻象消失,瞳孔恢復原狀,死者遺影杳然無蹤。
烏鴉捏了捏掌心,依稀覺得這隻手攥過很多類似的契約,試著追憶了一下,依舊是毫無頭緒。
第4章 美麗新世界(三)
烏鴉的手不算巧,好線上團的前任作者也不是什麼手工藝術家。
狗尾續耗子,他揣摩著小女孩的創作意圖,把亂線揉搓成了一團巫毒娃娃。
於是晚上查爾斯先生來查房的時候,就收到了患者的禮物。
查爾斯先生大為意外,畢竟以烏鴉的智力,做這麼個東西大概得嘔心瀝血。它感動極了,舉著神神道道的娃娃手舞足蹈,被咒掉了好幾根灰毛。
嬤嬤沒有加入這溫馨的主寵互動,只是在旁邊“刷刷”地擦著地。
摩擦聲裡,烏鴉手心裡無形的契約書消散了,他完成了死者的遺願,並且在那一刻,得到了死者身上的某樣東西。
烏鴉想起來了,他的左眼能溝通死亡。
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點也不驚奇,好像本該如此,他甚至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隻左眼的名字。
它入檔的學名叫“盜墓賊”……不過入的什麼檔來著?
算了,想不起來。
“盜墓賊”實在不好聽,不像學名,像罪名,但想起它的時候,烏鴉心裡湧起了淡淡的懷念。
因為這隻眼,他好像還得過一個花名——曾經有人私下叫他“白惡魔”。
誘騙浮士德的梅菲斯特垂涎活人的靈魂,以實現他們微不足道的世俗慾望為餌,索取高昂代價。
“白惡魔”身在世俗世界,索取死人的東西——只要死者斷氣的地方還有生前的遺蹟,哪怕是一枚指紋,他都能以此為橋,偷窺他們死亡實錄和遺願。
為死者實現遺願,他可以得到他們身上一樣“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至於得到什麼……
不好說,挺隨機的,而且不隨任務難度改變而改變——運氣好的時候,他可以得到一門有用的手藝,比如織毛衣;運氣不佳時,對方也可能留給他一個“失眠”功能當遺產,他也只能罵罵咧咧地拒收。
簡單說,雖然都是“願望”換報酬的買賣,但人家真惡魔是剝皮吸髓的資本家,他這個“白惡魔”是經常被無良甲方用破爛抵債的打工狗。
不知道給他起這外號的人是怎麼想的,反正他覺得恰如其分——“白”肯定是“白瞎”的“白”。
警察查命案大概用得著他這技能,就是不知道刑法還在不在世。
那麼這一次,那個叫“雪球”的小朋友用什麼來付帳了呢?
“等等,”烏鴉一頓,“‘雪球’?”
他立刻意識到了什麼,扭頭去看嬤嬤,一看到人,腦子裡就自動浮起對應的名字:伯爵。
他就知道這筆“勞務費”是什麼了。
這是一種烏鴉沒法“拒收”的饋贈——知識類的。
因為知識是詛咒、是不治之症,一旦沾染上,就回不到“無知”的狀態裡了。
雪球那孩子乳牙都沒來得及換,在陽間略微落了個腳就離開了,知識也很有限,只比傻大個烏鴉強一點:她認得周圍的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並慷慨地把她對世界的全部認知送給了他。
“是筆好交易。”烏鴉想。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他開始轉著圈在醫院裡“接活”。
可惜沒遇到他能幹的。
病死在“漿果醫院”裡的基本都是孩子,多數還沒到能理解“生老病死”的年紀,奄奄一息時,一心想的都是求生、止痛、病快點好。廢物白惡魔愛莫能助。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死者點了歌,大傻子沒聽說過,不會唱;一個想吃橘子罐頭,烏鴉試圖替他吃,甲方不認,任務又失敗。
好在烏鴉平生無所長,只是肯放棄,他的人生……漿果生就倆信條,一個“好吧”,一個“不行拉倒”。
因此雖然屢戰屢敗,他也不放在心上,依舊是每天沒心沒肺地混吃等死。
又在“醫院”逗留了三四天,先生宣佈烏鴉痊癒,可以出院了,然後它老人家親自牽著烏鴉穿過醫院門口的窄路,走向稍小一些的門。
別看這醫院比豬圈還簡陋,門禁和鎖卻充滿了高科技感。
烏鴉迷惑地跟著先生站在門前,覺得自己好像一步從中世紀農奴小屋踏進了星際穿越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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