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慢慢過去，姜栩發現自己關於現實的記憶正在逐漸模煳，他越習慣於這裡的生活，就越是容易深陷其中，這不是什麼好事。

變故來得很快，就像塔麗說的那樣，有人即將來看望他們，這一次，他們會挑選適合的孩子帶回去。

整個孤兒院的孩子們在那一天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他們或期待或好奇，都在等著對方的到來。

年紀小的孩子站在最前面，姜栩夾在人群裡被帶到了大廳中。

頭頂是刺目的白熾燈，大廳裡嘈雜的人聲讓姜栩有些發暈，他被院長推著走到那些人面前。

漫長的交談過後，姜栩唯一能記住的就是他們打量自己的眼神。

沒有任何感情，他們看自己，就像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小栩是我們這裡最乖巧的孩子，身體雖然有點弱，但是他很聰明，脾氣性格都很好。”

老院長為孩子們操碎了心，他不厭其煩地介紹著孩子們，希望能為他們多爭取一些機會。

“這個孩子不會有其他毛病吧？看起來呆呆的，而且他這個眼睛怎麼回事，他是混血？”

“一看就不好照顧，拜託，我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但是那個傢伙應該會很喜歡他吧？他不就喜歡漂亮的小東西嗎？”

那些人刻薄地挑剔著姜栩身上的毛病，姜栩的胳膊被他們扯住，孩子的骨骼那樣纖細脆弱，這樣大的力氣很快就讓他的手臂紅了一圈。

“那個孩子好像不錯，我們需要的可是‘上等貨’。”

他們嬉笑著將挑中的孩子稱為上等貨，似乎這些孩子對他們來說真的不過是物品而已。

老院長臉色有些僵硬，但對方的條件確實很好，只能尷尬地陪笑。

姜栩沒有被帶走，用那些人的話來說就是一看就經不起折騰，他們沒工夫仔細照顧他。

對於他們的評價姜栩並不怎麼在意，倒是宋一樂，那些人本來要選他，但他聽到了那些人對姜栩的評價後瞬間炸了毛，小獅子一樣擋住了被人扯來扯去的姜栩。

這樣反抗的行為無疑是異端，所以他也被評為了次等品。

這場混亂在深夜終於落下帷幕，被帶走的孩子有好幾個，塔麗也是其中之一。

他們甚至沒來得及好好再多說幾句話，塔麗扎著精巧的小辮子，末端是粉色的綢緞蝴蝶結，身上穿著她衣櫃裡最好看的小裙子，她抱著自己的洋娃娃，隔著車窗和他們揮手告別。

姜栩扒在窗戶邊，心裡莫名生出幾絲不安，其他人以為他是因為沒有被選上而感到難過，紛紛過來安慰他。

“沒關係的，以後肯定還有其他機會，小栩開心些。”

“對呀對呀，都是小問題，聽說我們又要有新的成員了，不知道對方好不好相處。”

林姐姐走過來抱起了小姜栩，她摸了摸小孩的發頂，一雙眼睛裡蘊著柔軟的光，“我們該去睡覺啦，明天姐姐給你做小點心吃好不好？”

姜栩乖巧地趴在她的肩上悶聲回應，如果塔麗過得好，那他為什麼會在後來的副本劇情中見到她……

在不知名的時候，孤兒院的成員構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老院長消失了，三樓的辦公室換了主人。

“這些蠢兮兮的孩子能不能安靜一點？！”

“我們會教育好他們的。”

女人快步走過來擋在孩子們面前，男人卻不領情，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講。

“他們也該有的規矩，一個個的像什麼樣子！”

男人嫌惡至極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襬，不顧女人的阻攔，他惱怒地扯住那個孩子的胳膊就要往樓上走。

孩子的哭喊聲與女人的哀求聲混和起來，終於將這場鬧劇推向了頂端。

姜栩被宋一樂拉著躲在角落裡，這一刻，他終於知道四樓的禁閉室究竟是怎麼來的了。

“沒事的，不要怕。”

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卻還要擋在他前面。

宋一樂的掌心有些燙，姜栩由著他捂住自己的眼睛，沒有再推開他。

從這一套開始，他們的日子開始變得艱難。

新成員的到來沒有激起太大水花，這座建築開始往姜栩熟知的狀態轉化。

“去吧塞繆爾，以後你就和小栩一起住好了。”

女人輕輕推了眼前的孩子一把，她的臉上帶著說不清的憔悴，只是神色依舊溫柔。

男孩低著頭，深棕色的發頂有些凌亂。

姜栩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新室友，察覺到這一點，塞繆爾的臉瞬間紅了一片，轉頭躲到了女人的身後，只敢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偷偷看姜栩。

這個時間裡的塞繆爾還只是個靦腆內向的普通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樣怕生又羞澀。

稍微熟悉了一點後，姜栩的後面就又多了一條小尾巴。

這個新來的男孩眼裡只有姜栩，姜栩去哪他就去哪，姜栩說什麼就是什麼，連宋一樂都有些受不了。

“別打架！”

按理來說，三角形應該是很穩定的結構，但在他們身上這個定律並不適用。

宋一樂討厭塞繆爾，他憤憤地掰斷手裡的樹枝，咬牙看著不遠處的兩個靠得極近的小男生。

第404章 罪惡之花(二十二)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從某個時候開始，孤兒院裡的孩子似乎越來越少，莫名消失的孩子成了不能提的忌諱存在。

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麼東西，宋一樂和塞繆爾最近越來越黏姜栩，三個人形影不離，姜栩從來沒有落單過。

一直照顧他的那位女士總是會看著他默默出神，疲憊和憔悴取代了原來的活力，成為她新的底色。

“小栩要乖，別害怕，肯定會沒事的。”

小小的孩子不知道她的焦慮與憂愁，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是那樣清那樣亮，如同剔透的美麗寶石。

被這樣注視著，她突然有些不敢與他對視，逃似地突然轉身往門口走去。

塞繆爾坐到姜栩身邊，往他的手裡塞了一顆水果糖。

距離塔麗離開已經過去了半個月，姜栩心中的不安在宋一樂也失蹤後被無限放大。

沒有系統，也用不了道具，姜栩孤立無援，他去找一直照看他的姐姐，去找所有他認識的人，但是無一例外，姜栩得到的回答永遠只有那冷冰冰的幾個字。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不需要你瞎操心，他是自願的。

怎麼可能，宋一樂那樣的性格，怎麼可能不聲不響自己一個人離開，這本來就不合理。

“林姐姐，能告訴我宋一樂去了哪裡嗎，求你了！”

小男孩扯住女人的衣角，漂亮的大眼睛裡蓄上淚水，沒有人可以拒絕這樣的姜家小少爺。

女人嘆了口氣，彎腰摸了摸他的發頂，“不要問了好不好，小栩如果真的為一樂好的話就乖乖聽話。”

又是這樣，他們到底在試圖掩蓋什麼東西？

姜栩不得而知，但他卻敏銳地從女人的神色裡品出了一點不對勁。

“塞繆爾，最近儘量待在房間裡好不好？”

房間裡，姜栩將塞繆爾來住，他壓低聲音，以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小聲說道:“不要靠近那些大人，躲起來，不要讓他們注意到你。”

消失的孩子包括宋一樂身上都有幾點共性，長相出眾，身體健康，且多數都是男孩。

他已經感覺到，那些人的視線停留在他和塞繆爾身上的時間在增加。

姜栩想起了那天晚上，電光火石間他驚覺不對，他終於知道自己每次看那個新來的院長時總是感覺奇怪了。

那天晚上，他就是那批人的其中之一。

一個荒謬的猜想在心底醞釀，姜栩不敢說，他抱住眼前的小孩，拍了拍他的後背，“如果我也不見了，塞繆爾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如果可以的話，想辦法離開這裡，再也不要回來。”

這個想法對於一個尚且年幼的孩子來說實在是很難實現，姜栩當然知道，但他沒有辦法，他希望塞繆爾能好好活著。

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是一個美好的祝願。

在他說完後，姜栩明顯感覺抱著塞繆爾抱著自己的力氣增加了幾分，他緊緊抱著他，生怕他會就此消失了一樣。

“不要，我要一直和小栩待在一起，小栩別走，我怕！”

這個內斂靦腆的孩子頭一次這樣直白地表達出自己的情感，巧克力色的眼睛被水澤浸透，他在哭。

“塞繆爾……”

姜栩知道塞繆爾想要什麼答案，但他不想撒謊。

“我們都會好好的。”

他希望宋一樂活著，希望塔麗和塞繆爾也能好好的，姜栩覺得自己很貪心。

就像系統經常感慨的那樣，姜家小少爺太過心軟。

對著虛幻的存在投入情感，在遊戲裡來說是相當愚蠢的行為。

姜栩知道這一點，卻依舊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