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74頁
害怕,恐慌,沒有人可以在死亡面前保持絕對的冷靜。
它這樣想著,握著利器的手緊了緊。
姜栩半垂著眼簾,靜默地如同一隻失去生氣的瓷偶娃娃。
冰冷的觸感喚回了他的理智,粘稠的黑影不知何時流淌著纏繞上了他的腳踝,姜栩垂著的眼睫顫了顫。
“你看,他們丟下你了。”它的聲音有些難聽,畢竟拋棄了那具已經損壞的身體,短時間內要模仿人類的聲帶對它來說並不容易。
頂著那個人類的面容,它的手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你的靈魂在我這裡,姜栩,你跑不掉的。”
它的聲線不怎麼穩,幾乎是用盡了力氣才勉強控制住自己噴湧的興奮感。
人類的負面情緒對它們來說是很好的食物,但除此之外,還有一樣東西是它無法拒絕的——一個純淨的靈魂。
無論是它,還是洛爾利茲的那對兄弟,它們聚在這裡,不都是為了這個嗎?
怎麼能說它不愛他呢?
它又不會真的吃掉他的靈魂,只是想換個辦法將他永遠留下來而已,這怎麼算不得愛?
嗅著少年的氣息,手中鋒利的手術刀已經抵上了那塊雪白的皮膚。
少年的體溫自掌下傳來,讓這個常年隱沒於黑暗中的異類有一瞬間的怔松。
但也只是片刻,刀尖最後還是按在了那塊皮膚上。
只要再深一點,它就能切斷少年的脖子。
鮮紅的血映著雪白的皮膚,這樣的場景它見過的,真的是好看極了。
但是過了許久,刀尖到底還是沒有刺下,怪物的眼底閃過茫然,握著刀的手依舊遲疑。
就在這個時候,彷彿被嚇呆了的少年終於遲緩地給出了反饋。
他的肩膀先是抖了一下,聲音極輕且帶著濃重的鼻音,“別殺我好不好?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我怕疼。”
真的像是怕極了,少年的肩膀顫得越來越厲害。
在他開始發抖時怪物就飛速挪開了手中的刀尖,它按住少年的肩膀,聲音裡帶了怒意,“不要動!小心你的脖子!”
被嚇到了,少年不抖了,只是小聲地抽泣起來。
姜家的小少爺哪裡吃過這樣大的苦頭,怪物丟了手中的刀,挪開了壓在少年肩頭的手,只是纏繞著少年腳踝的影子依舊沒有收回。
“膽小。”
不僅是膽小,還嬌氣得很,它的視線在少年頸後的紅痕上滑過,那是剛剛被刀尖壓出來的。
嘴上這樣說著,動作倒是誠實得很。
殺意稍微散了一些,它冰冷的指尖落在少年的脖頸上,凝視著那些由它製造的紅痕,某種更加陰膩潮溼的情感翻湧在心底。
在它有些失神的時候,少年突然抬起了手,怪物們總是格外貪戀人類的體溫,但他們太脆弱了,很容易就會死去,每一個人類都是深淵中少有的珍貴物品。
是的,物品,就像曾經的怪物一樣,它的同胞們大多都是如此。
破壞慾和佔有欲根植於它們的骨血中,在此之前,它從不覺得自己會為了一個人類心軟,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怪物望著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一抹玉白,幾乎拉成一條直線的唇角再難勾起任何弧度。
少年生得好看,無一處完美,否則也不會被它選中,尤其是那一雙眼睛。
哪怕是那個時候,對著這樣一雙眼睛,怪物也沒捨得將它挖出來。
險些丟了命的少年眼裡含著一抹朦朧水漬,他小心翼翼地抓住怪物的手,臉上帶著懇求,“我真的很怕疼,不要殺我了好不好?我會乖的。”
就像一隻皮毛美麗性格高傲的貓咪突然對著你翻了肚皮,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依賴,很難有人可以拒絕這樣的誘惑。
“呵,你這是在求我?”
它掐住少年的下頜,逼著他與自己對視,陰鬱的眉眼間帶著威脅之色,“小騙子,你的話有幾分可信呢?”
少年羽睫顫了顫,眼底光影明滅,他就這樣抬頭望向怪物,泛著薄紅的飽滿唇瓣張開,“你都沒有試過,為什麼就要說我騙人呢?我不騙人的。”
他的語氣是那樣誠摯,怪物無法從他身上找到一點破綻。
當然沒有破綻,因為這都是真話,他不騙人,不過前提是物件是人的話。
彷彿是為了掩飾什麼似的,怪物的聲音尖利起來,“你是覺得我真的不會動手是嗎?”
鋒利的刀刃再次抵在了少年的皮膚上,它冷笑著,摻了紅芒的幽深眼瞳有些滲人,“你對著那兩個傢伙也是這樣說的吧?”
所以才能騙得洛爾利茲那對兄弟像條狗似的繞著他轉,它不是那些蠢貨,這小騙子的話是一句都不能信。
說話間,少年的注意力卻落在了刀刃上,他滿眼好奇地突然伸出了手,怪物甚至來不及阻止。
“嘶。”
少年漂亮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血珠瞬間從指腹上滲了出來。
“瘋了嗎?!”
噹的一聲,手術刀被丟了出去,怪物驚慌地一把拉住了少年受傷的手。
第494章 蝴蝶標本(四十五)
血珠裹挾著奇異的甜香從傷口處滲出,完全忘了自己原本的想法,怪物握住少年的手腕,小心地擦掉滲出的血。
“你是瘋了還是什麼,敢拿手去摸那個東西?”
怪物只覺得自己的額角發疼,絲毫沒有發現自己的反應有多奇怪。
被厲聲呵斥了的少年縮了縮肩膀,儼然一副畏懼的模樣,他低著頭,散落的黑髮遮住了眉眼,也一併掩住了他眼中閃過的幽光。
傷口不算長,淺淺的一道落在那裡,很快便止住了血。
嘖了一聲,怪物盯著少年的發頂看了一會,“真笨。”
又是嬌氣又是笨,少年的耳尖紅了一塊。
按照小少爺的脾氣,放在其他時候大概已經瞪大眼睛要生氣了。
嬌縱的壞脾氣貓咪收了爪子,就算被嘲弄了也沒有立刻發怒,怪物對他的識實務感到非常滿意。
如果他一直這樣乖的話,好像養這樣一隻寵物也不是不可以……
明明傷口處已經不再流血,它卻沒有立刻鬆開少年,感受著腕間的冰冷,少年的眉尖蹙起,然後又迅速在被它發現前鬆開。
哪怕同為深淵裡的魔物也有區別,和洛爾利茲的那對雙生子不一樣,也許是因為本身的惡劣屬性,規則對它們的約束力要強上許多。
無法在人間自由行動的它們必須藉助人類的皮囊,但這樣的好事可不是一直都有,幸運的是,怪物在某一天就得到了這樣一個機會。
對生的渴求壓過了本能是恐懼,瀕死邊緣的人類在絕望中同意了交易。
獻上軀殼,它將給予他想要的一切。
可惜人類的身體還是太脆弱了一點,每次使用力量都會加速這具身體的崩壞,不想那麼快回去,所以怪物只會在夜間出現,為了保險起見,它讓那個人類遺忘了他們的交易,至此,它將藉由他的身體行走於人界。
如果不是那幾個傢伙破壞了它的計劃,它根本不需要這樣急切。
不過也不是全然沒有好處,它細細打量著眼前的人類少年,比起待在容器中的安靜,這樣的蝴蝶看起來也不錯。
何況因為那對雙生子的插手,它的蝴蝶現在正處於一個特殊的狀態。
不會死,但也不算活著。
怪物將身體貼近,它現在的樣子算不上好看,原本屬於人類的軀殼已經基本崩壞,詭秘至極的黑紋爬滿他的皮膚,濃稠的影子從裂紋中溢位,翻卷地聚集在它的腳下。
它抓著眼前的人類,指尖挑起對方的一縷髮絲,“我會帶你回去,只要你保證一直都聽話,我不是那對蠢貨,不要痴心妄想我會像他們一樣!”
像他們一樣是怎樣呢?指像狗一樣圍著他打轉?
掩下心中的嘲諷,少年突然抬起了臉,那張昳麗至極的面容上帶著乖順,他望著怪物,寶石似的清亮眼瞳裡閃著微光,“我願意的。”
對上他的視線,怪物突然勐地別過臉,奇特的灼熱感纏繞上心臟,讓它越發難受。
它終於鬆開了少年,甚至不設防地將後背露給了他。
這裡是它的領域,少年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逃脫,它對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但是有時候自信過了頭可不是件好事。
昏暗逼仄的巷子裡,做好決定的怪物背過身去,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那個人的神情變化。
直到尖銳的疼痛傳來,它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它的蝴蝶從來都不是什麼完全無害的小動物,美麗的事物往往都帶著毒。
鋒利的刀刃準確無誤地沒入它的心臟,暗紅色的血湧出,少年握著刀刃的手被汙血沾染,他擰著眉,用力將手中的刀刃旋轉一圈,以確保徹底攪碎這顆心臟。
濺起的血落在他雪白如玉的面容,他抬眸看著怪物,淺色的眼裡沒有絲毫溫度。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