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76頁
皺著眉甩了甩手,姜栩在桌邊坐下,時間確實已經很晚,但是很奇怪,他今天並沒有感到睏倦。
主腦的急切已經不加掩飾,幾乎已經達到每日一催的頻率,它到底在急什麼?
姜栩想不明白,也沒什麼多餘的精力去想。
理智告訴他這個時候應該好好休息,但是身體卻沒有一點疲憊的感覺,兩種狀態互相拉扯,讓姜栩的心情越發往下墜。
腳下的地毯柔軟異常,雕刻著精細紋路的檯燈是這裡唯一的照明。
無論是大到四處可見的華麗佈置,還是在其他的方面,這裡的每一處無不在昭示他們對這間臥室主人的上心程度。
就像一處精心為他打造的陷阱,試圖讓他沉溺其中。
姜栩揉著自己的眉心,失眠的夜裡總是很無聊,偌大的房間中沒什麼可供消遣打發時間的東西,環顧一圈,姜栩站起身從架子上隨手抽出了一本書。
心裡煩躁,自然也沒什麼耐性去做別的事情,書頁翻動的聲響有些雜亂,坐在桌邊的人捧著書,目光漸漸放空。
檯燈的光落在書頁上,微黃的燈光映著那一段小字。
生於黑暗的怪物真正渴望的到底是什麼呢?
放棄原有的樣貌,壓制所有不堪的心思,我們學會了偽裝,披上人類的皮囊來到這個世界。
神明啊,請眷顧我們,願為您獻上一切,請不要再次拋下我們!
姜栩的視線落在這段文字上,久久無法回神。
“別走好不好?別丟下我,我知道錯了!”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別丟下我!”
恍惚間,聲嘶力竭的哭喊聲從意識深處傳來,帶著幾欲泣血的濃重悲慼,驚得姜栩勐得回過神。
厚重的書本砸在地毯上,姜栩耳邊一片嗡鳴。
【小栩,醒醒!】
系統急促的唿聲傳來,姜栩這才慢慢清醒,他捂著額頭將那本書重新撿起,越翻眉皺得越緊。
他怎麼也找不到剛剛那一頁,彷彿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
“我明明……”
話說了一半姜栩停了下來,他長舒了一口氣將書放了回去。
“沒事,我只是有點累了。”
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待,姜栩睡不著,只能望著頭頂的帷幔發起了呆。
他決定再信他們一次,無論結果是什麼樣,他都已經盡力了。
迷迷煳煳間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視線陷入黑暗,意識慢慢下沉,突然的睏乏席捲而來,沒有一點防備,少年墜入了迷離的幻夢中。
輕柔地風吹過,帷幔落下,檯燈的光線慢慢暗去,隨著少年的唿吸逐漸平穩,房間裡重新恢復平靜。
在這個由謊言構建的世界中,它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這裡。
彷彿受到了什麼干擾似的,那道機械音裡混雜了幾道電流,“我們都在期待您的迴歸。”
A市最好的療養院裡,按照每天的流程,醫生推開了走廊盡頭的那間病房
“你好姜先生,昨晚睡得好嗎?”
比他預想的情況要好,那位先生已經醒來了。
在門被推開後,坐在床上的少年遲緩地轉頭看向這邊,清晨和煦的日光正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很好。”
少年五官柔和,少見的淺色眼睛如同上好的琥珀,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始終籠著一層薄霧,朦朦朧朧,讓人看不清。
“那今天的藥量可以適當減一些。”
沒有其他任何多餘的交談,醫生記錄好資訊後就離開了,在關上門的前一刻,他看了少年最後一眼,整個療養院裡的病人和醫生都喜歡往這裡跑,為的就是見見他。
少年的身體狀態不怎麼好,醫生離開的時候他正呆呆地看向窗外,日光落在他身上,臉色蒼白的少年如同冬末的一捧殘雪,隨時都要消散在風裡。
幾不可聞的嘆息被掩藏,門重新關好,這裡又恢復了平靜。
少年在發呆,直到一隻小鳥飛來啄了啄他的窗戶。
篤篤篤的,眼看著用的力氣不小,看起來是真的很急。
“好了彆著急。”
少年赤足踩在地板上,伸手將桌邊已經準備好的東西拿了過來,窗子剛開啟,一道黑色的影子就竄了進來。
這隻大膽到不行的鳥雀抖了抖自己漆黑的翅膀,扭頭開始啄盤子裡的小米,顯然是餓急了。
將盛水的杯子往它的方向推了推,少年單手託著腮,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屬於這個年紀應有的情緒。
吃飽之後,鳥雀理了理自己的羽毛,一拍翅膀就飛了出去。
它的速度很快,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蹤影。
已經習慣了這件事,鳥雀離開後少年木著表情去收桌上的東西。
收拾完後少年又開始發呆了,沒有什麼好做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是一個人待在這裡。
手背上青紫的印痕格外扎眼,前幾天下了一場雨,只是多吹了一會風而已少年就病倒了,大把的苦藥用下去,讓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要被醃透。
昨天剛停了輸液,身體上的疼痛是次要的,而被困在這裡不得外出才是更加殘忍的折磨。
房間很大,他在這裡住了不知道多少個歲月,這裡的每一處他都很熟悉,詳細到連牆壁一角的汙痕都記得。
少年垂下眼睛,他們說了,只要自己好起來,很快就能離開這裡。
發呆的間隙,一角鮮豔的紅驀地闖入他的視線。
純淨的黑,濃烈的紅,二者交織在一起,以一種無法忽視的姿態強勢佔據了他所有的視線。
去而復返的鳥雀驕傲地挺著毛茸茸的胸膛,將口中銜著的花枝往少年的方向遞了遞。
少年的眼睛微微睜大,直到鳥雀拍著翅膀催促他,少年才終於回過神來。
豔麗的花朵上還帶著露水,也不知道它從哪找到的。
鳥雀一邊梳理自己被露珠打溼的羽毛,一邊偷偷用那雙與花枝同色的紅眸打量少年。
第497章 蝴蝶標本(四十八)
姜家小少爺的童年以及大部分少年時光都在療養院中度過,他當然不知道這座療養院就在姜家名下,只是覺得周圍的人很奇怪。
照顧他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小少爺記不得了,唯一不變的是空蕩的房間和每天的藥劑。
他們說的對,他的身體很差,只是稍微吹一下冷風都能生病,所以才會被送到這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一直待在這裡。
小少爺很聽話,疼也不會大哭大鬧,醫生讓他吃藥他就吃,讓他不要走動他就待在房間裡,但就是太安靜太乖巧了,像個沒有自己思想的瓷偶,精美的外表下空蕩一片。
那隻羽翼漆黑的小鳥大概是唯一的變數,紅色的花躺在掌心,少年低頭小心地摸了摸,柔嫩的花瓣與指尖相觸,少年的眼睛裡染上一絲少見的輕快笑意。
它每天都來,風雨無阻,無論春夏秋冬,它都會為它的少年銜來一份特殊的禮物。
少年一直以為和它的相遇是個巧合,但真相到底是什麼,大概只有它自己知道了。
彷彿就是知道不能暴露它的存在一樣,少年下意識隱瞞了這件事。
乾枯的花少年捨不得丟,他偷偷地藏了起來。
一個送,一個藏,樂此不疲。
少年以為它只在早上來,其實並不是。
羽翼漆黑的鳥兒很輕易地就與周遭的夜色融為一體,它落在窗臺上,紅眸隔著一層玻璃靜靜地望著裡面的人類,直到夜色退去,昭陽再次升起。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那一年,西裝革履的俊朗青年在樓下站了許久,在外雷厲風行的新任家主在此刻猶豫不決,過分的在意讓他瞻前顧後,勇氣慢慢被削減,他像個膽小鬼,不敢踏出那一步。
已經快到中午,可是鳥雀沒有來,少年等得有些急了,時不時就要轉頭去看時間,可他最後還是沒有等來小鳥。
“小栩,我是你的哥哥。”自稱是他哥哥的青年推門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期待,像是思慮許久才做出這個決定一樣,其實他們長得一點也不像,姜栩的眼裡只有滿滿的防備和警惕。
所以除了最開始的禮貌性回答外,姜栩沒有再理青年,他依舊專注地看著窗外。
姜肆寧注意到了這一點,眉尖幾不可見地微微皺起,他抬腿挪到姜栩的面前,徹底將他的視線遮住。
“和我一起回家吧小栩,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姜栩終於有了反應,大概是一個人待的有些久了,他不常開口,所以聲音還有些啞。
“回家?”
陌生的字眼在心頭轉了一圈,神色冷漠的少年目光怔松。
姜肆寧握住他冰冷的手,“是啊,回家。”
但少年不肯就這樣離開,他總記著自己的小鳥,可無論姜肆寧怎麼問,他都不願意回答。
就這樣僵持了半年,再第一場飛雪到來的時候,少年知道,他的小鳥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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