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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

知道離寅明決越來越近,安禾那顆一直緊縮的心臟,終於有了一絲可以喘息的縫隙。

他回到房間,坐在舷窗邊那張固定的金屬椅上。

看著窗外,群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飛掠,拉成一道道璀璨的光痕。

宇宙的浩瀚在這一刻顯得既美麗又殘忍。

安禾看著那片深邃的黑暗,忽然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不行嗎……”

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星腦的螢幕,他想起出徵前,自己特意錄的那段影片。

果然,出征之前是不能立flag的。

安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以後這種Flag,說什麼都不能再說了。

*

蟲巢深處,某個被黑暗和腐敗氣息填滿的角落。

“發藥了?普霍斯……你幫我把那份也領回來吧。”

一個臉色蒼白如紙的男人蜷縮在簡陋的金屬床上,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掉的氣流。

他渾身都在發抖,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浸溼了身下那床散發著黴味的薄褥。

他的左手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手背上已經隱約浮現出幾片紫黑色的、類似甲殼的硬質鱗片。

躺在另一張床上的男人聞言,沉默地應了一聲:“嗯。”

他看起來比床上那個男人也好不到哪裡去。一身原本應該是深色的聯邦軍裝,此刻已經沾滿了乾涸的膿血和泥汙。

臉上纏了幾塊髒兮兮的紗布,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像兩顆蒙塵的星辰,深處藏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冷冽的清醒。

普霍斯撐著膝蓋,緩慢地站起身,他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合金門,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條更加昏暗的走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那是蟲族血液、腐爛有機物和廉價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走廊盡頭是一個所謂的“集中發藥處”,實際上只是一張破桌子,後面站著一個半人半蟲的、神志不清的蟲族管理員。

隊伍排得很長,卻異常混亂。

排在普霍斯前面的蟲族們形態各異,有的還維持著大半人形,只是手臂變成了巨大的鰲鉗,每一次無意識的開合都在金屬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

有的已經半蟲化,複眼在渾濁的燈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彩光,口器裡發出無意義的“咯咯”聲。

這裡是蟲巢的最底層,被遺棄者的聚集地。

生命樹崩潰後,這些底層蟲族最先受到衝擊,它們的神志時好時壞,全靠一種蟲王發放的藥物來維持人形和理智。

輪到普霍斯時,那個半蟲管理員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機械地扔給他兩粒暗紅色的、像是凝固血塊般的藥丸。

這段時間蟲巢內部尤為混亂,高等蟲族自身難保,根本沒人來核對這些底層聚居點的身份。

普霍斯很輕易地領了兩人份的藥物,攥在手心裡,轉身回到了那間狹小的避難小屋。

“怎麼這麼慢?”

普霍斯剛一進門,那個剛才還蜷縮在床上、抖得像片風中的葉子的男人,勐地坐了起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藥,將藥片囫圇塞進嘴裡,乾嚥了下去。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臉上的痛苦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蒼白的皮膚恢復了幾分血色,額角剛剛冒出的細小的、還在顫動的觸角,又緩緩縮了回去。

他睜開眼,長長地唿出一口氣,整個人容光煥發,像是換了一個人。

普霍斯嗡聲嗡氣地說了一句“人太多了”,走到牆角坐下來,沒有再看他。

那個男人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髮出咔咔的脆響。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還沒有完全消退的鱗片紋路,苦笑了一聲,說:“確實,最近控制不住自己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的目光在自己那雙正在向蟲族特徵緩慢轉化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普霍斯,“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王找到新的生命樹。”

普霍斯沒有說話,只是坐在一旁,用一塊髒得看不出原色的布,沉默地擦拭著手上沾到的膿液。

男人看著沉默的普霍斯,目光從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臉上,從他臉上移到他身上那件沾滿了膿血、已經看不出原色的軍裝上。

那件軍裝的肩章處隱約還能辨認出軍團的番號,男人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問道:“你是24軍團的吧?你們整個軍團都調回來了?”

普霍斯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的聲音從紗布後面傳出來,悶悶的,聽不出什麼情緒:“都死了,藥物沒跟上,全部蟲化了。”

男人的眉頭皺了一下,24軍團他是知道的,那是駐守在邊緣星系的一支老牌部隊,人數不多。

他看著普霍斯身上那件沾滿蟲族膿血的軍裝,問道:“那你……”

普霍斯沒有抬頭,聲音依然平淡:“被26軍團救了,充入26軍團,便回來了。”

男人點了點頭,最近蟲巢裡面,來來往往的部隊很多,從前線撤下來的、被打散的、重新整編的,像被攪渾的水,誰和誰也分不清了。

很多前線減員嚴重的部隊,剩下的活口被打散後充入了其他部隊,這是常態。

他站起身,走到普霍斯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王找到新的生命樹,”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我們的兄弟就能再回來了。”

第197章 我來操作白帝

普霍斯抬起頭,紗布上方露出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了一下。

他問:“新的生命樹?蒼藍星系的生命樹?”

男人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不屑。

他看著普霍斯,目光像在看一個訊息閉塞的鄉下人,然後想到24軍團常年駐紮在邊緣星系,不知道最近蟲巢內部的情報流轉,倒也情有可原。

“水裡的生命樹有什麼好的?獸雲團的生命樹才是王的目標。”

普霍斯低下頭,讓紗布的陰影遮住自己的表情,聲音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了幾分恐懼和猶豫:“獸雲團?我們……打不過吧?”

男人的眼睛勐地瞪了過來。那雙灰黑色的眼珠底層,隱隱約約泛出一層暗紅色的光。

他的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亢奮,暴躁,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燒著了一樣。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聲音越來越高:“我們的蟲王可是吸收了生命樹的力量!獸人拿什麼和我們蟲王比?我們遲早會佔領獸雲團!佔領他們的生命樹!佔領他們的小人類!”

他越說越興奮,亢奮的精神讓他有些摸不清神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炸開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木板,開始砸牆,砸地面,砸一切他能砸到的東西,嘴裡還在唸唸有詞,但已經聽不清在說什麼了。

木屑四濺,灰塵飛揚,普霍斯看著他的動作,靜靜地站起身,退了出去。

他在退出門口的那一瞬間,順手拿走了男人放在桌面上的星腦。

他剛剛給男人的藥丸,比平時的劑量大了一倍。

雙重藥劑下去,不但沒有抑制住男人蟲化的趨勢,反而像往一堆乾柴上澆了一桶油,把他的暴躁和失去神志的速度,一起推到了臨界點。

果然,沒過多久,男人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變形,嵴椎向外拱起,撐破了背後的衣物,露出青黑色的甲殼,四肢的關節反向彎折,手指併攏、硬化,變成了尖銳的骨刺。

他在屋內打砸的聲音引來了巡查計程車兵,很快,那個小小的房間被團團圍住。

在他完全蟲化、變成一隻沒有神志的低等蟲族之後,巡邏隊熟練地將他控制住,拖走了。

拖去哪裡?前線,每一隻失去理智的蟲族,最後的歸宿都是前線。

在那裡,它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計劃,只需要衝鋒和撕咬,只需要在獸人的炮火下變成一具具焦黑的屍體。

普霍斯混在圍觀的人群中,低著頭,和那些麻木的、面無表情的蟲族士兵一起,目送著那個被拖走的、曾經也叫做人的東西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轉身,逆著人流,無聲地消失在了另一個方向的陰影裡。

這時,一條全頻道廣播指令,以最高優先順序推送到了每一塊螢幕上。

“蟲巢全域警戒令,接獲確切情報,獸人聯邦元帥寅明決已潛入蟲巢,即日起,所有區域提升至最高戒備等級。各部隊立即對轄區內人員進行全面排查,重點關注行為異常、身份可疑者。發現線索,立即上報。知情不報者,以叛逃罪論處。”

*

星艦抵達後,安禾被安排在M52星系的一顆牧場星上。

這顆星球遠離前線,是整條戰線後方最安全的大本營,傷兵營、指揮所、物資儲備、通訊中樞,全部都設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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