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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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抬起頭,對著空曠無聲的空氣,帶著最後一絲僥倖開口:“這是一個真人秀吧?整蠱節目?楚門的世界那種?是不是藏著攝像頭在拍我?”
沒有回應,連回聲都沒有。
“等我出去,”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我一定要狠狠投訴,狠狠地……”
安禾嘆了口氣,投訴?他要投訴誰啊?投訴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又憑空消失的系統嗎?連對方的影子都抓不住,投訴又有什麼用。
他撐著發軟的腿,只能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
沒有路,到處都是樹和藤蔓和不知名的植物。
他用胳膊撥開擋在面前的枝葉,那些葉子上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袖子和褲腿,潮乎乎的,悶得人難受。
走了不知道多久,安禾的唿吸越來越重。
他抬手摸了一下額頭,燙的。
比在地球上還燙,那股低燒沒退,反而更厲害了。
心跳怦怦的,跳得又快又重,腿開始發軟,每走一步都比剛才更費力。
他又試著叫了幾遍系統,還是沒回應。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一件事,周圍太靜了。
這一路走過來,除了那些趴在葉子上的甲蟲、飛過的幾隻小飛蟲,他幾乎沒有見到別的活物。
沒有鳥叫,沒有獸鳴,連最開始聽到的蟲鳴聲都消失了。
這片叢林靜得有些瘮人。
安禾腳步頓了頓,環顧四周,樹還是那些樹,藤蔓還是那些藤蔓,但那種靜壓在耳朵上,像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覺得不對。
腿更軟了。
他實在沒力氣,踉蹌著靠在一塊大石頭旁邊,背抵著石頭滑坐下來。
石頭表面長著青苔,涼涼的,隔著衣服傳來一點舒服的涼意。
眼皮越來越重,他用力撐著,但眼前的景象還是開始發花,那些樹影晃來晃去,晃得人發暈。
就在他迷迷煳煳、意識快要墜入黑暗的時候,他看見了,叢林深處,樹影之間,有一雙眼睛。
冰冷、銳利、泛著幽光的金黃眼睛,正看著他。
這種被野獸盯上的感覺,讓安禾陡然驚出一身冷汗,身體的睏乏和極度的恐懼讓他僵硬著做不出一點動作。
就當他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命喪於此的時候,金色瞳孔的主人撥開密林,宛若在自己庭院散步一般,閒庭信步的向他走來。
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有手有腳直立行走!
是個人!
得到這個資訊的安禾緊繃的神經一下放鬆了下來。
他半合著沉重的眼皮,怔怔地看著來人逆著林間細碎的光朝他走近,高大挺拔的身軀投下濃重的陰影,將他整個人都牢牢籠罩在其中,一頭耀眼的銀髮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璀璨奪目。
……兄弟,你好潮~
*
安禾不知道他該有的人生是什麼樣的,回顧他過去的十八年光陰,平淡得像安平市福利院門前那條永遠安靜的小巷。
他是被遺棄在田埂間的孩子,微涼的晨露沾溼襁褓時,被路過的好心人發現送到了派出所,派出所又把他送到福利院。
安平市的福利院,裡面的小孩都姓安,他是從田裡撿來的,阿姨就給他起名叫安禾。
禾苗的禾。
他想,大概是指望他像野草一樣好養活。
他也確實好養活。
雖然從小體弱多病,但也沒死,病病歪歪地長到了十八歲。
福利院的阿姨們說他小時候長得可愛,跟年畫娃娃似的,誰見了都想抱一抱。
但樣貌出眾這件事,放在一個孤兒身上,就算不上什麼優勢。
雖然有阿姨護著,但也有阿姨看不見的時候。
他想過很多次,如果自己能強壯一點就好了。
像巨石強森那樣,像那些電影裡的大塊頭那樣,往那兒一站,就沒人敢惹。
思緒飄到昏迷前的最後一幕,那雙淬著金光的眼眸驟然闖入腦海。
儘管沒能看清對方的臉,但那高大挺拔的身影,足以投下一片能將他完全籠罩的陰影。
真好啊……安禾羨慕死了
可現實是,無論他怎麼偷偷鍛鍊,怎麼拼命吃飯,這副身體依舊是細胳膊細腿,皮膚白得在陽光下甚至有些晃眼。
對了……他本來還盤算著,等這次低燒退了,就去醫院掛個號,查查自己的睪酮素是不是低得離譜。
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醫院能幹這個。
胡思亂想間,一種清晰的觸感將他的意識拉回現實。
指尖觸碰到微涼的被褥,察覺到有人正輕手輕腳地擺弄著他的身體。
安禾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光線讓他下意識眯了眯眼,入目是一片潔白的病房,陳設與地球的醫院相似,卻又透著幾分說不出的陌生。
旁邊守著的護士瞥見他睜眼,原本平靜的臉上瞬間漾開驚喜,腳步慌亂地朝門外跑去,聲音清脆又帶著幾分激動:“醒了!他醒了!小人類醒了!”
不過片刻,原本空曠的病房就被湧進來的人群擠得滿滿當當,所有人都圍在他的病床前,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第3章 歡迎回家,孩子
安禾看著他們身上統一的白色制服,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看來,自己還是被那個好心人救了。
只是……
他打量著圍在床前的一張張臉,表情逐漸變得古怪起來。
紅的、綠的、黃的、白的,還有挑染的……
這幫“醫生”的頭髮,怎麼跟打翻了的調色盤似的?這是醫院還是殺馬特集會現場?
但讓他更困惑的是,這些圍著他的人,看他的眼神都特別奇怪。
像是看什麼稀有動物,好奇,興奮,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好像他是什麼易碎品,碰一下就會壞。
他們互相之間嘀嘀咕咕,聲音壓得很低,但安禾還是聽見了幾個詞:
“真的是小人類……”
“他長得好漂亮啊,純黑色的眼睛誒……”
“好小一隻……”
安禾:……?
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但還沒出聲,人群就自動分開了。
有人走了進來。
安禾抬眼望去,只見一道高挑白皙的身影緩步走來,男子身姿挺拔,氣質溫潤如玉,眉眼間漾著柔和的笑意,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親近。
他走到病床前,微微俯身,白皙纖長的手輕輕落在安禾的發頂,觸感溫柔得像春日的風,聲音低沉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歡迎回家,孩子。”
簡單一句話,卻讓安禾的心莫名一顫。
家?
男子揮了揮手,將滿屋子的人都請了出去,五顏六色的腦袋們依依不捨地往外挪,病房裡瞬間恢復了安靜。
那個人把安禾慢慢扶起來,讓他靠坐在床頭,然後轉身倒了一杯東西,放在安禾手邊。
杯子裡的液體是淺綠色的,像稀釋過的青草汁,但聞起來很清香。
“這是生命樹的汁液,對你的身體有好處,喝了吧。”
安禾確實還難受著,身上一陣陣發熱,頭重腳輕,鼻尖縈繞著一股清冽甘甜的香氣,原本乾澀的喉嚨瞬間泛起渴意。
他試探著端起玻璃杯,輕輕抿了一口,清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瞬間驅散了體內的燥熱,連昏沉的腦袋都清醒了幾分。
他再也忍不住,仰頭將整杯汁液一飲而盡,甘甜清潤的滋味縈繞在舌尖,通體舒暢。
那個人一直看著他喝,眼底帶著笑意。
“不用怕,”他說,“我也是人類,我叫柳雲澈,你叫什麼名字?”
“安禾。”
他低聲回答,目光落在柳雲澈的眼睛裡,那雙眼溫柔得像包容萬物的大海,能撫平所有不安與慌亂,讓他原本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
“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疑問,儘管問,我都會告訴你。”柳雲澈坐在床邊,語氣耐心又溫和。
“你剛才說……”安禾舔了舔嘴唇,“歡迎回家,是什麼意思?”
“還有……什麼叫也是人類?其他的人……”
柳雲澈點了點頭,對他說道:
“十八年前,你在生命樹下剛剛出生,那時候蟲族入侵,引發了時空亂流,你被捲了進去,不知所蹤。”
他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講一個很長的故事,“我們上報了造物者管理系統,但一直找不到你,直到昨天,系統才把你送回來。”
“至於人類,這個世界並非只有人類生存,而是共存著許多不同的種族。”
這番話資訊量巨大,時空亂流?蟲族入侵?生命樹誕生?
安禾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無數念頭亂糟糟地纏在一起,張了張嘴,許久才問出一句:“那我在這裡……有家人嗎?”
柳雲澈笑了,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在這裡,所有的人類,都由生命樹孕育而生。用你之前世界的理解來說,我們都是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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