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治好嗎？”

遊瀧溫和但冷漠地搖了搖頭。

“光輪用最先進的腦部儀器給我掃描過，我大腦裡的某些神經通路被燒燬了，這種損傷是不可逆的。而且，我並不是太想把那些東西找回來。”

林楠有點失態地吼道：“為什麼？！”

“你看，就像你現在這樣情緒激動。”遊瀧微笑：“沒有情感有什麼不好的呢？我並不覺得我失去的是很珍貴的東西。”

剛從病房裡醒過來後，她並沒覺得有太大不同，因為她已經忘記了曾經大笑的、哭泣的體驗，她平靜得像一臺機器，平穩到安詳。但半個月過去，她逐漸開始感到恐慌，醫生的詢問和審視讓她意識到她丟失的恐怕是很重要的東西，她逐漸拼湊起記憶裡一片空白的地方。

她想起來她很愛一個人，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愛她，愛她的時候又是怎樣的感覺。她站在記憶的長河裡看著曾經自己幸福的臉，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她陷入某種存在主義的恐懼與孤獨當中，因為她不再有豐富的情感可以體驗。她平靜得死寂，平靜得可怕，但卻越來越頻繁地頭痛失眠，記憶閃回，反覆進入瀕死體驗。光輪不得不讓她接受心理治療，她在訓練當中逐漸平復下來，並且在心理醫生的引導下建立的新的認知體系，“你不必為了自己失去的東西而感到恐慌，人類並不是依靠情感存活的。如今的你變得更理性，更強大。”

她已經在瀕臨死亡的絕望當中接受了新的觀念，但林楠顯然無法接受，她幾乎是搖晃著她的肩膀，那雙眼睛驚懼又悲傷。

“不會的，你為什麼不想找回情感？你現在明明會鬧會笑會罵人——”

“我裝的。”

遊瀧前所未有的溫和平靜，她注視著林楠，讓後者覺得有某種同情和悲憫在她們中間蔓延：“只不過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是個怪胎。”

“那為什麼不一直裝下去？為什麼現在又要坦白？！！”

遊瀧歪頭盯著她，那種感覺讓上校毛骨悚然：“因為我發現如果再不說，你就要愛上我了。”

第97章 一束花和一個告白。

“我從未停止過愛你。”

林楠反而平靜了下來， 她鬆開胳膊，雙手發抖，眼眶通紅， 但異常地冷靜果決：“我一直在愛你，你真的感受不到了。”

遊瀧沉默了片刻， 生出了一絲不忍：“我不應該跟你回來的。”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嗎？”林楠譏諷地笑了一聲：“你要走就走吧， 記得公佈我們突然分手的訊息。”

她身心俱疲， 回到臥室就放水洗澡， 在浴缸裡泡到睡著。再醒過來的時候只感覺頭痛欲裂，星河號提醒她已經泡了兩個小時了， 建議她回房間休息。

林楠爬上床的時候摔了一跤。又是一覺昏睡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依然晝夜顛倒。

上校起身出門， 舷窗外的星空寂靜地盛放著。無數塵埃在宇宙當中飄蕩， 彗星劃過夜幕，這依然是一個輝煌壯麗的夜晚。

她麻木地走在地毯上，無聲地來到實驗室的門外。裡面傳來叮叮咣咣的聲音，她輕輕鬆了一口氣， 遊瀧沒走。

透過玻璃她看到遊瀧全神貫注地站在操作檯前，正在焊接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護目鏡後她的眼睛鎮定沉穩，可林楠卻能看見另一個人。她的耳朵上應該夾著鉛筆， 工作服上抹著幾塊機油，她應該一邊忙活一邊哼著歌，她應該時不時舉起來看一下，然後滿意地自賣自誇：“遊小瀧你簡直是天才嘛”。

記憶潮水般湧入腦海， 那些遊瀧望著她傻笑的日常， 那些困得無精打采的早晨她看著對方認為都是稀鬆平常。

她踉踉蹌蹌地離開了走廊， 在舷窗邊緩緩滑了下去， 她終於明白再熱烈燦爛的少年，再震耳欲聾的愛意都會被時光所磨滅。她終於無聲地哭了起來——抱著頭，蜷著身子，她從未如此絕望。

林楠五歲的時候，曾經詢問林星什麼是死。林星迴答她說：“死，就是再也不見。”

那人不會再給你買你最喜歡吃的冰淇淋，你再也看不到她只對你展露的燦爛笑臉。林楠難過了一個下午，她不喜歡死，真的不喜歡。

二十九歲，林星去世，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什麼是死亡。

三十二歲，她讀軍校第三年，和遊瀧分了手。

那時才明白其實離開也是一樣的解釋。都是再也不見，都是永遠分開。

人類的壽命被科技延長，孤獨也是。

還有一個故事：詭辯家歐布里德借錢不還，朋友只好前去討債。沒想到歐布里德卻說：“一切皆流，一切皆變，借錢的我是過去的我，過去的我不是現在的我，您要討債就向過去的我討吧！”

朋友被他的詭辯激怒了，狠狠地揍了他。

這是某年某月某日林楠的哲學課上出現的例子。從哲學角度來說，歐布里德否認了相對靜止的存在，犯了詭辯論的錯誤。當年跟著半大小子們一起哈哈大笑的就有林楠一個，心想這歐布里德果然是上個紀元的絕世大傻瓜。時過境遷，如今她四十二歲，軍銜已至上校，突然發現其實從某種角度來說，歐布里德並沒有錯。

人喜歡的永遠是記憶裡的那個人。因為這一秒的我懷念的永遠是上一秒的你。

三十一歲的時候，她在軍校讀二年級。為了不讓這些軍官退化成文盲，每學期都有好幾門人文社科選修課。

這門課講的是上個紀元二十世紀初的通俗文化。教授幽默風趣，有時愛開點玩笑，學生們自然也愛聽。

“二十世紀初的東方某國就出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文化現象哈，人們創造出了許多有趣的通假字。例如‘襪’通假‘妹’，‘乘’通假‘乖’，這和當時網路文化的蓬勃發展，人們的精神狀態有關……”

“千禧年後還出現了所謂的‘九股文’，這一時期成長起來的青少年們普遍能熟練掌握4到5股……”

教授在虛擬螢幕上寫下一行字：“一、發燒，媽背，下雨，摔倒，抱起，去醫院。”

“二、學車，不會，摔倒，爸鼓勵，會了。”

“三、好朋友，矛盾，絕交，失落，媽開導，道歉，和好……”

就在一片鬨笑當中，遊某人滑行進場。此人一頭紅毛，服飾新潮，引得前排的女生一陣星星眼。

“報告，我不小心遲到了。”遊瀧懶洋洋地說道，看起來有一種壞學生假裝乖巧的感覺。

她引起了好一陣熱鬧，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連林楠都若有所思地抬起了頭。在群星時代，遊瀧這樣的“活人”實在是太吸引人了，星與星之間的距離和舷窗外冰冷漆黑的太空影響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心與心之間的距離也在增加。

這個時代多得是像上校這樣孤僻冷漠的人類，乍一下混進來一顆耀眼的太陽，誰都會多看兩眼。

教授停了下來，溫和問道：“什麼原因？”

遊瀧眼珠一轉，當即大聲道：“沒考好，害怕，不敢告訴爸媽，爸媽知道，耐心開導，恢復信心，來上課了！”

教室裡爆笑如雷，教授也笑噴了，抹著眼淚道：“看來這位同學已經充分掌握了我們這堂課的內容，快去找個地方坐下吧。”

遊瀧就這麼一臉天下第一吊的表情踏上臺階，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同學，讓讓。”

林楠心裡覺得這是個不安分的主，讓她坐進去沒準隔幾分鐘又要出去上廁所，乾脆自己往裡挪了一個位置。

過了大概七八秒，遊瀧還在原地站著，一臉的花痴。

在林楠抬頭之前，她及時坐下了，同時忍不住臉紅心跳，這女生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都怪軍校人太多了，她之前居然一次都沒有遇到過！

遊女士就這樣一頭跌入愛河了，當堂課她就把林楠的資料扒了個乾乾淨淨，還神不知鬼不覺地黑進人家的系統裡研究她的喜好。全校都知道她是流氓嘛，流氓哪有什麼道德良知之類的東西，她發誓一定要把林楠追到手。

誓有點發早了，因為緊接著她就發現此人太高冷了，比同輩的撲克們都高冷，怎能有人對世俗如此了無慾望……

她的日常用語是這樣的：

“請讓開，我的計劃裡並不包含在其他人身上浪費時間這一項。”

“醫療掃描顯示所有生理指標均在戰鬥許可範圍內。繼續作戰。”

“這次突擊的戰術選擇效率提升了6%。記錄在案，以後可以作為標準模板。”

遊瀧沒敢直接表白，她生怕做被林楠同學拒絕的第九百七十四個人（此資料由林楠的朋友精心記錄），於是她決定耐下性子徐徐圖之，先從頻繁在她的全世界路過開始……

林楠就這麼被迫把這張臉記住了。她倒也不討厭，也許是因為遊瀧太熱烈了，太鮮活了，她的那種強盛的生命力和慾望正是這個時代的人類所缺少的，所以她有時也會被和三五好友笑鬧著出現的遊瀧吸引，情不自禁地多看她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