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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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跳拉丁了還叫一如既往?”宋蠻差點被這個噩耗擊暈:“我告訴你雲垂,今天你要是退賽,咱倆就結束!”
旁觀的幾人都驚了,想勸和卻不知道怎麼說。楊星霽小聲問雲垂為什麼要退賽,鬱金棠則勸宋蠻冷靜冷靜,別那麼大肝火。
宋蠻氣得要吐血,眼裡卻藏著令人沉默的深深悲愴:“你讓我怎麼冷靜?我等了四年的比賽,只要好好排練冠軍就一定是我們的,現在就差臨門一腳她卻要退賽!”
雲垂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秦瀾無意間望了眼鏡子,看見她眼裡的淚珠和濃重的失望。
她放棄了回應,簡單交代了兩句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雲垂向來對宋蠻毫無隱瞞,這次明顯有話不說,把宋蠻氣得險些昏過去,當場將練習室砸了個稀巴爛。
秦瀾只好把她控制住,楊星霽和鬱金棠檢查著雲垂被碎片劃破的胳膊。
口不擇言的宋蠻開始尖刻了起來:“我讓你說話!說啊,啞巴了還是裝聾?你以為這是你一個人的比賽?你憑什麼退賽?好笑,現在練了好幾個月,我的舞伴居然不參加了!”
“你自私,你叛徒,你背叛了拉丁,更是背叛了我們的感情,你——”
“你說錯了。”雲垂輕輕道:“你愛拉丁,勝過愛我。”
“你什麼意思?”
宋蠻本該大罵她自以為是,但這句話突然攫住了她的心,她怕得說不出話來,額頭上冷汗滾滾,吸了好幾次氣才說出口。
“就是字面意思。”雲垂道:“你看,在你眼裡,拉丁是你可以為之心甘情願不顧一切的東西,只要我不陪你實現夢想了,你甚至會和我斷絕關係,即便我告訴你我仍然愛你。”
宋蠻怎麼也不肯信,儘管她潛意識裡覺得雲垂有些話是對的。但被背叛的憤怒壓過了一切,她讓雲垂滾出去,一個棄賽的逃兵不配出現在她最珍視的練習室。
雲垂很失望,宋蠻也是。那天結束後她徒步走回了家,保姆車在後面提心吊膽地跟著,看她走走哭哭,站站停停。她眼前不斷閃過雲垂帶著她跳舞的片段,她臉上溫柔的笑意,她彬彬有禮的動作。那天下午她正在為那些不中意的男伴心煩時,雲垂穿過明亮的教室,她的舞鞋輕盈地踏過地板上的格子光柵,優雅地行禮,等待著她手指的掌心:“阿蠻,你願意讓我來做你的舞伴嗎?”
舞臺上雲垂始終穿著女裝,卻為她跳了一整個青春的男步。宋蠻始終記得那段讓她心動不已的話,雲垂對她說我要帶你跳遍所有舞臺,告訴所有人兩個女生也可以跳拉丁。我可以跳男步,不會比任何一個人差,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跳女步,誰說一定要一剛一柔?我想將你高高地舉過肩頭,和你一起捧起獎盃。我們會贏得滿堂喝彩,金髮藍瞳的和黑髮黑膚的都會為我們鼓掌。
她憧憬著那些雲垂為她描繪的畫面,她想和全世界最喜歡最喜歡的雲垂一起捧起獎盃。
一直以來,雲垂是她唯一的舞伴,早已和她的夢想聯結在一起。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要把這個人從自己的未來當中剝離。
*
一月,宋蠻的生日開始籌備。
一個禮拜之前,她拿到了國標賽的冠軍。
她打算在海上的私人遊艇開party,邀請所有的好友前來參加。
甲板上的躺椅裡三三兩兩躺著幾個曬太陽的女人,鬱金棠突然喊了一聲熱,脫掉外套就跳進後面的泳池裡去了。
宋蠻站在甲板上,表情有點煩躁。
“宋大小姐,生日快樂啊。”又上來一個朋友,和宋蠻擁抱了一下:“祝賀你拿到冠軍。”
大家開香檳的開香檳,游泳的游泳,spa的spa,和東道主開兩句玩笑。只是壽星顯得有點心不在焉,時不時看一看空茫的海面。
“誰要去玩摩托艇?”又過了一會兒,宋蠻問道。
這種活動秦瀾一般都是第一個支援的,當即摘掉墨鏡站了起來,走進船艙換衣服:“走啊。”
大家都想玩玩,鬱金棠也從泳池裡爬了出來。她擰了把頭髮上的水,晃悠到飛橋邊緣,隨意地看了一眼。
“哎!哎!”她突然激動地指著船後,一邊往尾艙門那裡跑:“老宋!有人在追船!”
眾人紛紛從船艙裡跑了出來。
遊艇身後破開一道長長的水痕,在海面上遠遠地綿延開來,指引著那艘快艇的方向。
快艇越來越近了,看不清裡面是誰。眾人都好奇地盯著它看,但鬱金棠等人卻已經帶著掩飾不住的八卦之色望向宋蠻。
“看來有的人就算沒有收到邀請函,也要來當面說一句生日快樂的嘛。”
鬱金棠幽幽道。
“誰稀罕!”宋蠻高傲地一昂腦袋,背過身去撥弄懷裡的護目鏡。直到雲垂登上游艇,在她腳邊放下禮物:“生日快樂,阿蠻。”
“我有給你邀請函嗎?”宋蠻昂起頭。
雲垂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我走了。”
“站住。”宋蠻傲慢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讓你走了嗎?”
楊星霽拉了下她的衣角,宋蠻一把甩開,兩眼通紅,表情卻更傲慢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雲大小姐好瀟灑啊!未經邀請就到別人的場子上來,還破壞了別人的氣氛,還想這麼走了?”
“那阿蠻想要我怎麼樣?”
雲垂轉過身,聲音仍然很平靜,恨得宋蠻巴不得給她一巴掌。
為什麼有人能這麼平靜?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怎麼還好意思來祝自己生日快樂?
“別這麼叫我!”她面目猙獰地喊道:“你滾!馬上滾!”
雲垂轉身就走,但當她來到尾部時才發現棧橋被收走了,而遊艇的主人並沒有將它放下來的意思。
雲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是什麼意思?”
“想走,游回去啊!”宋蠻冷笑。
“阿蠻!過分了。”秦瀾皺了皺眉,衝呆立在旁邊的船員道:“去把棧橋放下。”
鬱金棠和楊星霽也勸道:“阿蠻,你冷靜一下。”
船員不知所措地看了宋蠻一眼,宋蠻吼道:“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走!”
秦瀾剛朝雲垂走了一步,對方就已經縱身一躍,消失在視線裡。眾人飛奔過去,只見一片水花升騰,雲垂很快浮了出來,矯健地朝自己的快艇遊了過去。
快艇上面垂下來一根繩子,過了一會兒就載著雲垂走了。
宋蠻呆呆地看著海面,心裡湧上來無窮無盡的疲憊。
*
“所以,你為什麼會選擇隱瞞呢?我知道如果你有的選,一定不會讓事情走向這樣的結局。”
海邊的礁石上,江煙這樣問雲垂。
雲垂切了一塊雞肉腸,逗弄著盤旋的海鷗:“哦,我想的是如果我告訴她我因病不能再跳舞,她一定會很失望。也許我只剩下幾年的時間,而這正是一個舞者的黃金時期。”
“但這不代表你們就要分開啊,如果這是你最後一段時間,難道就不想和最愛的人一起度過嗎?她還是可以繼續參加比賽,頂多換一個舞伴,閒暇時間她是可以陪你的呀。”
雲垂靜靜地說道:“那我呢。”
“不能跳舞,失去了追逐夢想的機會,你讓我做一個被養在家裡的金絲雀,每天等著阿蠻疲累交加地回到家裡,享受一頓晚飯那麼長的珍貴時光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變得死氣沉沉,好像喘不過來氣一樣按著自己的胸膛。江煙嚇得去翻她的衣兜,手忙腳亂地給她裝上氧氣管:“有沒有能吃的藥?!”
雲垂微弱地搖了搖頭:“把我的腿抬起來。”
江煙把她的腿擺好,墊在後面讓她保持45°靠著。
雲垂靠在她身上默默不語。過了好久,江煙感覺她發紫的嘴唇恢復了一點顏色,總算鬆了一口氣:“你嚇死我了!別說了,這裡風大,我們先回到室內吧。”
“讓我在這兒坐一會兒吧,我喜歡看海,那兒自由。”
雲垂按住了她的手,給自己取暖似的放在掌心裡。
江煙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在雲垂臉上又圍了一圈。湛藍的天色下,雲垂的臉蒼白到幾乎透明。
雲垂望著遠方,悠悠開口道:“你不顧一切地愛著一個人,在你的生命中並沒有出現過瀕死的威脅,讓你意識到自己和她同等可貴。你甘願為她粉身碎骨,但有些事遠比粉身碎骨更可怕。”
她說:“倘若我變得灰暗,我就看不見她的光芒,也再不能配得上她。我不願意活成那個樣子,在我人生的最後幾年,我想盡量有點顏色。從前訓練太多,我從未停下過腳步。現在我想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我有私人飛機,可以帶我俯瞰世界上最龐大的冰川;我有豪華遊輪,可以載我穿越馬六甲海峽。到我不得不停下腳步的那一天,我希望我正望著大西洋上空的落日,或者只是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欣賞一片無名花香。”
“你要獨自去做這些事嗎?”江煙有些感傷地說道:“難道不想讓宋蠻陪著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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