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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也冷冷道:“情夫可爬不上本宮的床。”

劍拔弩張了一會兒,太平語氣緩和:“你我便假意為了崔湜爭風吃醋,韋后本就有意拉攏你,此時定然動心。”

第51章 唇友誼。

與此同時, 李顯已經下令審理安國相王李旦和鎮國太平公主參與太子謀反一案。

證人健在,皇帝支援,但主審官崔至忠竟然臨陣倒戈, 泣血進諫:“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 而使人羅織害之乎!”

眾臣群起響應, 紛紛為二位鳴冤叫屈。

李顯眼見群臣維護, 心裡有些打鼓。昔日弟弟妹妹助他發動政變, 已有從龍之功,聲勢煊赫, 封無可封, 如今頭腦一熱就賭上身家性命去幫一個無權無勢的太子謀反, 實在牽強。

李顯嘆了一口氣, 然後“幡然悔悟”,上演了一出回憶手足親情的戲碼,二人謀反一事就這麼雷聲大沒雨點地過去了。

韋后頗為不甘,安樂更是氣得跳腳, 又拿太平無可奈何,於是對其更為忌憚。

多年相處下來韋后已經看透了李顯的本質。李顯是個草包,她韋后卻不甘給草包打下手, 她更崇拜自己的婆婆,那個一手打造了女帝神話的女人。

更重要的是,她也和當年的武后一樣認識到了權力的可貴——她已經過夠了受人擺佈的生活。

當今時局和高宗末期有些相似——她也是垂簾聽政的皇后,皇帝的勢力則不斷萎縮。韋后像武則天一樣培養勢力, 攫取權力, 等待著成為下一個武則天。

武三思死後, 武家倒臺, 神龍政變的五大功臣也早已失勢,韋后一黨橫行朝局。諸黨之中,韋后唯懼太平公主多謀善斷,廣招賢才。

韋后沒有太平那樣識器深遠,憑藉人格魅力令門客心悅誠服的本事。她和李顯兩口子首先想到的都是大力提拔親戚,於是瘋狂任用韋氏族人擔任宰相,又以權勢美色籠絡朝中眾臣。

不出太平所料,韋后緊跟著又盯上了上官婉兒。

儘管安樂公主強烈抗議,但韋后還是著手拉攏上官婉兒。怎麼拉攏呢?韋后的格局還是不離那點私事。她知道婉兒頗有文才,生性浪漫,於是為了方便她的私生活,便向李顯提議讓婉兒出宮居住。

李顯也頗為依賴上官婉兒的行政經驗,前陣子上官愛卿還竭力死諫,險些命喪黃泉,當然要好好安撫,於是大手一揮賞給上官婉兒一套上好的宅邸,允許她出宮居住。

韋后及時暗示:“這都是本宮為你謀來的福利。”

上官婉兒順勢笑納,自此不僅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宰相,還是唯一下班後可以出宮回家的女宰相,真正做到了和男性宰相同樣的地位平等。

成功拉攏了一幫朝中重臣後,韋后效仿武則天故事,開始大肆製造聲勢。

例如衣服裡升起一朵五彩祥雲啦,民間傳唱的《桑韋歌》啦,總之當年武后幹過的事情她也依葫蘆畫瓢學了一遍。

對比武則天,韋后顯得非常著急,也很拙劣,最關鍵的是李顯還沒死呢。

時年承平日久,中宗李顯和皇后韋氏又是貪好享樂的主兒,時常宴飲達旦,尋歡作樂。

其時也,文壇新芽萌動,已隱隱照射出一線盛唐曙光。上官婉兒文品非凡,代表作有《彩書怨》。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

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由其詩可略見其人情調。古時宮廷詩往往因其追求浮華的形式、歌功頌德的內容、互相唱和影響下的同質化模式而飽受詬病。陳子昂說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便是的評。婉兒雖然也有應制之作,但卻力求出新,景中含情,守護著自己的一方浪漫天地。某些詩作又不乏恢弘之風,不愧為女中豪傑。

一次中宗君臣欲到昆明池遊玩。文人相聚自然要賦詩唱和,李顯便搭起綵樓,命上官婉兒為裁判。

這一場是上官婉兒的高光時刻,鬱金棠為求效果逼真,花了兩天時間搭建了一座綵樓,昨日剛剛竣工。

片場摩肩接踵,熱鬧非凡。

秦瀾從早上就被單獨關在一個化妝間裡。開機以來她的妝容一直較為清淡,凸出幹練知性的一面,今天她則將以中宗李顯的妃嬪身份出場,又要力壓群臣,因此妝造空前的繁複華麗。

當眾人坐在宴席上歡飲暢快的時候,上官昭容緩緩步出。身披彩繡,明光燦爛,面如芙蓉,風度翩翩。輕裙翻飛之間,她款款而拜,然後登上彩樓,遠望如仙如神。

韋后讚了一句:“昭容今日風姿綽約,儀容出塵。”

安樂輕哼:“父皇覺得是兒臣貌美,還是那上官昭容貌美?”

李顯樂得開懷:“自然是我的寶貝女兒最為美麗動人。”

太平公主從始至終眼睛都只跟著婉兒。她看得掩飾而隱蔽,從年少時就是如此了,她的目光也只有上官能夠察覺得到。

秦瀾也能感覺得到。一時是太平公主的眼神,一時是江煙自己的目光。

洶湧澎湃的傾慕。危險而盛大。

她趁著鏡頭拉遠,低目看了江煙一眼,對方已經垂眸和旁邊的群演聊了起來。

秦瀾這個角度看得最多的是眾人的腦殼,江菸頭頂戴著珠釵步搖,和不遠處安樂滿頭孔雀似的五彩斑斕倒是沒法比。只不過一個看起來是儀容威嚴的帝國長公主,另一個看起來就是個刁蠻任性的大戶人家小姐。

酒過三巡,眾人紛紛呈上自己的詩作。傳詩的人往來其間,將無數紙張送上彩樓。

上官婉兒端坐不動,看一張便鬆手丟下。漫天都是白鴿般的紙張水墨,似一場盛大的雪。

眾人蜂湧著上前去接,接不住的便低頭去撿,撿起一張就高喊姓名,隨即便有人灰心喪氣地接了自己的詩作,趕緊藏到袖子裡黯然離場。

王公貴族見此情景紛紛嘲笑,一派悠閒慵懶。

韋后取了酒,假惺惺地問太平:“太平覺得誰會勝出?”

太平公主表面功夫要做足,連忙跟她再次寒暄一番,然後認真地觀察一番。眾人都在爭搶婉兒扔下來的紙張,唯有兩個人巋然不動,頗為自信。

太平定睛一瞧,果然是頗有文名的沈佺期、宋之問二人。此二人詩壇齊名,未曾分出高下。

太平公主略一遲疑,韋后又問道:“太平也覺得難以抉擇嗎?不知昭容會作何選擇。”

太平在心裡罵她格局太小,整天淨琢磨這點人際關係。

但是臉上還得掛著謙恭的笑意:“確實不好抉擇,聽說昭容文采過人,定能選出名篇。”

韋后一笑,還未說話,綵樓上忽然傳來一道清麗的低吟:“法駕乘春轉,神池像漢回。雙星遺舊石,孤月隱殘灰。”

眾人全都靜了下來,聽她緩緩吟誦。

“……思逸橫汾唱,歌流宴鎬杯。微臣彤朽質,差睹豫章才。”

沈佺期昂了昂首。

上官婉兒看了他一眼:“這是沈大人的高文。”

眾人紛紛讚歎:“意象宏大,果然不凡吶!”

沈佺期得意地看向宋之問,宋之問也笑笑:“沈兄高作,小弟自嘆不如。”

上官婉兒沒有管綵樓下瘋狂沸騰、恭維不斷的眾人,自顧自開始念宋之問的詩。起初眾人歡唿喧鬧,彷彿已經認定沈佺期就是今天賽詩的魁首,她讀到“節晦蓂全落,春遲柳暗催”一句時下面才逐漸安靜下來,靜靜傾聽。

上官婉兒恍若不覺,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鎬飲周文樂,汾歌漢武才。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

她停了下來,這是最後一句。

太平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看見她嘴唇無聲開合,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又唸了一遍:“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

然後她沈默著,陷入了沉思。

太平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於是胸有成竹地轉過頭:“娘娘,本宮覺得沈大人的詩不錯。”

“哦?”韋后一臉滿意:“本宮聽著也甚好。”

這時綵樓仙人素手一揮,一張紙在風中飄舞飛翔,漸漸落下,被無數個指尖期待著。一個人急切地跳了起來,抓住那張紙,臉色頃刻漲紅,半晌方高唿道:“這是沈大人的詩!”

一片沸騰。

韋后也是一愣,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太平,見對方神色錯愕,這才覺得舒了一口氣。

看來太平也不瞭解上官婉兒嘛,她那點擔憂隱去了些。

沈佺期勐地轉頭望向宋之問,然後又仰望綵樓,半晌才高聲問道:“為什麼?”

場內漸漸安靜。

女官曼妙之聲縹緲而下:“二位大人的詩作屬對工整,音韻圓美,唯有末句可一分高下。沈大人一聯曰:‘微臣彤朽質,差睹豫章才。’已是氣勢不足,宋大人一聯曰‘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卻是猶然健舉,有扶搖直上之氣力。因而擇宋大人詩作,謹呈陛下閱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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