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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爾茂:“你正象做老婆的應該愛丈夫那樣地愛我。只是你沒有經驗,用錯了方法。可是難道因為你自己沒主意,我就不愛你嗎?……剛才我覺得好象天要塌下來,心裡一害怕,就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娜拉轉身走掉了:“謝謝你寬恕我。”

海爾茂發覺了妻子的冷淡。顯然潛意識裡他也是知道自己剛剛的行為才是真正的偽君子,否則他為什麼突然甜言蜜語,自相矛盾地安撫娜拉?

“你放心,一切事情都有我。我的翅膀寬,可以保護你……難道我捨得把你攆出去?別說攆出去,就說是責備,難道我捨得責備你?”

“娜拉,你不懂得男子裡的好心腸。要是男人饒恕了他老婆……他心裡會有一股沒法子形容的好滋味。從此以後他老婆越發是他私有的財產……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嚇壞了的可憐的小寶貝。別者急,娜拉,只要你老老實實對待我。你的事情都有我做主,都有我指點。”

娜拉換掉衣服坐了下來,要和他好好地談一談:“你不瞭解我,我也到今天晚上才瞭解你。”

結婚以來,這夫妻二人從來沒有談過正經事。關於家庭決策,關於互相尊重,關於責任,關於娜拉想要的那種無私的,真正的愛。

她將這種愛完全奉獻給了這個家,當海爾茂遭遇危機時,她第一時間想要投水自殺,以保全他的名節,可他沒想到,丈夫卻不曾愛過自己。

海爾茂迷惑了:“我的好娜拉,正經事跟你有什麼相干?”

娜拉:“咱們的問題就在這兒!你從來就沒了解過我。我受足了委屈,先在我父親手裡,後來又在你手裡。”

海爾茂有些惱怒了:“你父親和我這麼愛你,你還說受了我們的委屈!”

娜拉緩慢但堅定地搖了搖頭,“你們何嘗真愛過我,你們愛我只是拿我當消遣。”

這是一個玩偶之家。

丈夫和父親是天,是頭。

妻子則是僕人,是幫傭,是玩偶。

結婚之前,娜拉只能聽從父親的意見。後來則是——“從父親手裡轉移到了你手裡,事情都由你安排。”

“你愛什麼我也愛什麼,或者假裝愛什麼——我不知道是真還是假!”

她回頭一看,覺得自己簡直像個要飯的叫花子。

海爾茂變了臉色,開始指責她不知好歹。

娜拉開始剖析這個玩偶之家的根本問題所在:“你一向對我很好,可是咱們的家只是一個玩兒的地方,從來不談正經事,在這兒,我是你的泥娃娃老婆,正像我在家裡是我父親的泥娃娃女兒一樣。”

海爾茂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並表示要教育娜拉怎樣做個好老婆。

好老婆就是要聽丈夫的話,家裡的一切都由丈夫做主。

娜拉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困境,她一邊說一邊想,並打算就這麼幹:“現在我要離開你。要想了解我自己和我的環境,我得一個人過日子。”

海爾茂跳了起來,大聲唿喊妻子的名字。

“你瘋了!我不讓你走!你不許走!”

娜拉的聲音清醒而冷靜,襯著海爾茂的狂怒越發蒼白。

她要回到老家去,在那找點事情做。

海爾茂卻習慣性地開始貶低她:“象你這麼沒經驗——”

娜拉頭一次打斷他的話,也是頭一次拒絕他的價值否定:“我會努力去吸取。”

海爾茂憤怒道:“丟了你的家,丟了你丈夫,丟了你兒女!不怕人家說什麼話!”

然而此時娜拉已經不在乎了。海爾茂越是惱火,她就越意識到自己需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她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的人。

海爾茂怒極,在地上走來走去:“你就這麼把你最神聖的職責扔下不管了?”

“什麼是我最神聖的職責?!你說!”

“那還用我說?你最神聖的職責是你對丈夫和兒女的責任!”

娜拉用更大的聲音喊道:“我還有對自己的責任!”

海爾茂試圖打斷她:“首先你是一個老婆,一個母親!”

“我首先是一個人!”娜拉回頭吼道:“跟你一樣的一個人!”

“我偽造了簽名,可我不信一個父親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許女兒給他省煩惱,一個丈夫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許老婆想法子救他的性命!現在我要去學習,看是社會正確,還是我正確。”

“娜拉,你病了,你在發燒說胡話。”

娜拉冷靜地打斷他:“我的腦子從來沒象今天晚上這麼清醒、這麼有把握。”

海爾茂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妻子:“你清醒得要丟掉丈夫和兒女?難道你不愛我了?”

“不錯!”娜拉叫道:“我不愛你了!”

海爾茂仍不明白為什麼娜拉突然就不愛他了。

娜拉很疲倦地望著丈夫的臉:“就因為今天晚上奇蹟沒出現,我才知道你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等人。”

“柯洛把信扔到信箱裡後,我絕沒想到你會接受他的條件。我滿心以為你一定會對他說:‘儘管宣佈吧!’而且你說了這句話之後,還一定會——”

海爾茂漲紅著臉打斷她:“一定會怎麼樣?叫我自己的老婆出醜丟臉,讓人家笑罵?”

娜拉哀傷地說道:“我滿心以為你會挺身而出,把全部責任但在自己肩膀上。這正是我企盼的奇蹟,為了不讓奇蹟發生,我已經準備自殺。”

“娜拉,娜拉。”海爾茂試圖去拉她的手:“我願意為你日夜工作,受窮受苦,可是男人不能為他愛的女人犧牲自己的名譽。”

娜拉怒吼:“可千千萬萬的女人都為男人犧牲過名譽!”

“後來危險過去了,你又裝作沒事人了,你又叫我跟從前一樣乖乖做你的小鳥兒,做你的泥娃娃,說什麼以後要格外小心保護我,因為我那麼脆弱不中用。”

她大夢初醒一樣在屋子裡遊蕩著,不敢相信自己跟這樣一個陌生人生活了八年。

海爾茂竭力挽留她。

娜拉只是喃喃自語:“我不能在生人家裡過夜。”

我要推開這扇門,我要走出這困境,我拒絕一切的精神打壓,價值否定,拒絕他人為我做主,拒絕在一個不平等的時代繼續承受不平等。

在如火如荼的氣氛當中,秦瀾整個人靜了下來,然後推開了那扇門。

她走了出去,消失在門外。

*

演出在掌聲雷動當中順利結束,所有演員一齊上臺謝幕。劇場人聲喧嚷,人們都一股腦地湧上前去和演員們互動。

劇團坐到第一排,開始給粉絲們簽名。

一個女生被擠得一個踉蹌,上半身摔向桌子。秦瀾扶了她一把,拿起麥克風:“不要擁擠,保持秩序。”

那女生激動得夠嗆,她離話筒最近,因此提的問題也就從音箱裡傳遍全場:“秦學姐,我看的時候一直有一個問題,你覺得海爾茂愛娜拉嗎?”

秦瀾反問了她一句:“你從哪裡看出了愛,哪裡又看出了不愛?”

“海爾茂肯為家庭付出,給娜拉花錢,平時對她也表現得疼愛有加,所以我覺得他們之間是有愛的,但是他又貶低娜拉的價值,大難臨頭各自飛,所以我覺得他也不愛娜拉。”

秦瀾收回手,答得遊刃有餘:“當然是有感情的。海爾茂也愛娜拉,但他的愛是一種對物品的愛,對玩偶的愛,對漂亮女人的愛。我不認可這種愛,因為它缺乏對他人的尊重。”

她沒有任何戀愛經驗,但觀看過很多文藝作品,所以對於愛情有一套理想的見解。標準,但還缺乏一些更深層次的生命體驗。

比如不理解愛情當中的酸甜苦辣,不明白為何兩個人會變成啞巴。在她的觀念裡有了矛盾就提出來解決,能解決就繼續,不能解決分手就好了。她喜歡《玩偶之家》的結局,喜歡娜拉堅決地離開家庭,討厭優柔寡斷和藕斷絲連。

人漸漸地走空了,只剩下少數人還圍在前面。

雲垂朝江煙走了過來:“你不去要簽名嗎?”

江煙慢慢抬起頭,目光挪到她臉上:“什麼?簽名?啊,要。”

她心不在焉地站了起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神情恍惚道:“你幫我去要吧,就寫在這裡。”

她把一直抱在懷裡的那個精緻的皮本子遞給雲垂,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已經標好了日期和主題。

“你怎麼了?”雲垂擔憂地望著她:“你臉色不大好,像是發燒了。”

江煙已經轉身走掉了:“不,我感覺非常清醒。”

雲垂聽著總覺得似曾相識。

難道鬱金棠翻演的話劇首先喚醒了江煙?

她拿著本子走到前面,等到粉絲都走光了才說道:“秦老師,我也要簽名。”

“哈?”

秦瀾一愣,轉頭找宋蠻:“你女朋友被奪舍了嗎?”

宋蠻起初也驚訝了一下,隨即昂了昂下巴:“雲垂,你要移情別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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