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當雜活丫鬟的最後一天
蘇九齡回到府中,連衣服也沒換,徑直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袋下,望著帷帳。
房門大敞著,屋內燭光昏黃,給這裡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面紗,一陣風從房門那偷偷地熘進屋內,桌上的燭光受到了驚擾,微微搖曳著身軀。
屋內的影子也隨之搖曳。
蘇九齡扭頭看向晃個不停的燭光,便起身下床,將房門關上,再次躺在床上,望著帳頂。
久久不曾入睡,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思考什麼,就連他自己或許也無法精準的把握腦海中閃過的每一個想法,以及這背後的意義。
紅藥在回到府中之後,小心翼翼的收拾完一切,便沒心沒肺的躺下睡去了。
日子就這樣平淡無奇的過去了大半年,而紅藥也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但日子並不總是一帆風順,期間總有人讓她去做又髒又累的髒活,不過,這些卻也都是紅藥的本職工作,所以,也就沒有任何可以抱怨的地方。
這天早飯剛過,紅藥按照李嬤嬤的要求,要去外面的藥鋪抓些藥回來,剛走到影壁那時,她就見幾個下人偷偷的圍成一團,正在小聲的議論些什麼。
紅藥沒有在意,繼續往前走,直到她出了宅門時,幾個人還在議論。
等她從街上拎著藥包回來時,就見小玲神色慌張的向她跑來,紅藥有些納悶,便道:“小玲,出什麼事了?看把你給急的。”
小玲與紅藥同歲,在眾多丫鬟中,是跟紅藥相處最好的一位。
她微微喘息,急切道:“是關於你的事。”
紅藥見小玲的神情,以為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情,便嚴肅道:“我又有啥事了?”
“是好事。”小玲氣息漸穩,柔聲道。
“你以後就是大少爺院子裡的人了。”小玲羨慕道:“這樣,你就不用再跟我們一樣吃苦受累了,紅藥,你熬出頭了。”
紅藥揮一下手,並未當真,笑道:“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還拿來重提,以前不光大少爺讓我去他院子裡做事,二夫人不也說讓我當她的貼身丫鬟嗎,到最後不都不了了之了,這次也一樣,不用掛在心上。”
兩人邊走邊說。
“這是真的,今兒早上,大少爺就跑到老爺夫人的屋子裡商量這件事去了,老爺夫人一開始並沒同意,但最後還是同意了。”
“這事你聽誰說的?”
“院子裡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呢,也就你不上心。”
紅藥還是不肯相信一向注重女子婦德的幕象乾和花之裡,竟然肯放下自己的原則,同意讓她去當幕塵的貼身丫鬟。
這就意味著,紅藥以後要經常跟著幕塵拋頭露面,這跟幕象乾和花之裡最初的意願完全不同,他們當初同意讓她留在府裡,並且是一位雜活丫鬟,目的就是不想讓她在人前露面。
且不說幕象乾和花之裡,二夫人柳芊芊也勢必不會同意,她從紅藥進入府中以來,便一直把她當成眼中釘,想著招數把她趕走,且說當初提議讓紅藥當她的貼身丫鬟,也只是因為把她放在身邊容易欺負罷了。
幕象幹又一直以來比較寵溺柳芊芊,柳芊芊不同意,他又怎會同意幕塵的提議呢?
紅藥越想越覺得不可能。
小玲見紅藥還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便有些急了:“我說的都是真的。”
紅藥笑道:“看把你急的,就算真的把我調到大少爺那,我還不樂意去呢。”
“噓!”小玲左右看看,發現沒有人在近前後道:“你這話要是被人聽去了,曲解了你的意思的話,是要挨訓的。”
紅藥笑著點了點頭。
二人走在庭院裡,你一言我一語的,這時,紅藥聽到有人喚她:“紅藥!”
紅藥扭頭,正好看到一臉笑眯眯的幕塵,她和小玲一齊恭敬道:“大少爺好。”
小玲看著漸漸向她們走進的幕塵,彷彿就像誤入凡間的謫仙一樣,渾身上下透露著仙人的素雅之氣,小玲激動不已,一隻手下意識的就攥住紅藥的手腕。
紅藥有些吃疼,不解的看向她,待她看到小玲眼中滿溢的崇拜與愛慕,以及興奮時,頓覺無語。
沒想到小玲還是個花痴!紅藥心道。
“你手裡拿的什麼?”幕塵問道。
“藥!”
小玲詫異的瞪大雙眼,看向紅藥,她小心翼翼的晃了晃紅藥的袖子,示意她注意自己的身份。
紅藥只是衝她微微一笑,然後補充道:“去藥房給四小姐抓的風寒藥,大少爺喊奴婢是有什麼事情要吩咐的嗎?”
小玲暗地裡舒了口氣。
幕塵看著紅藥單純的臉蛋和澄澈的眼睛,竟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乾笑道:“沒有,就是看到你了,想跟你打個招唿而已,你快去忙吧!”
紅藥看了他幾秒後,心道:奇怪的人。
兩人走出好遠後,小玲道:“大少爺對你好像很特別。”
紅藥漫不經心道:“是嗎?”
“嗯。”
說話間,兩人趕到了廚房,紅藥把藥包放在一邊的架子上,轉身去拿一隻黑色砂鍋,裡面接滿水,再把藥物放進去,然後放在爐子上,開始點火煎藥。
“紅藥,是真的,大少爺對你真的是特別的。”小玲認真道。
“不可能。”紅藥扇著扇子道。
這時,李嬤嬤趕到廚房,對紅藥道:“紅藥,從明天開始你就去大少爺的屋子裡做事了,這煎藥的活兒就交給小玲來做吧。”
紅藥從地上站起,不相通道:“嬤嬤,你是不是搞錯了?”
“沒搞錯。”李嬤嬤沙啞道。
說完,李嬤嬤給小玲使了一個眼色便離開了。
紅藥望著李嬤嬤的背影,心裡納悶不已,她扭頭看向小玲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小玲接過蒲扇道:“對啊。”
紅藥奇怪,如果小玲說的都是真的,那幕塵為何會向老爺夫人專門要她呢?柳芊芊一直以來都看她不順眼,又為何沒有阻止這件事呢?
想了片刻,紅藥也沒有想出個結果來,便道:或許幕塵看她乖巧能幹,老爺夫人也找不出拒絕他的理由,這才同意了吧。
“大少爺屋裡之前的那個貼身丫鬟呢?”
小玲蹲在爐子旁,輕輕的扇著蒲扇,眼睛望著裡面通紅的爐火,道:“應該會和你互換吧。”說到這兒,小玲嘆了口氣:“你被調走是一件好事,但我真不想讓牡丹過來。”
“為什麼?”紅藥之前聽幕塵喊過牡丹這個名字,所以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她便知道說的就是幕塵之前的貼身丫鬟。
小玲道:“你不知道,僕隨主貴,主子越金貴,僕人丫鬟的地位也就高,所謂水漲船高;以前牡丹不少得罪人,整天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沒少欺負我們這些幹雜活的小丫鬟。”
紅藥笑道:“那她現在屬於降職,你也就不必害怕她再跟以前一樣欺負你了。”
小玲笑著點了點頭。
小玲把煎好的藥盛進碗裡,又端起托盤,她一臉為難的看著紅藥道:“你可不可以幫我送到四小姐的閨房中?”
紅藥笑著接過道:“本來就應該是我要去送的。”
她端著湯藥從耳房出來,徑直往西廂房去,還未走到西廂房,就遠遠聽到砸東西的聲音,紅藥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又用力吸了一大口氣,這才繼續往西廂房去。
“小姐,您彆氣了,你現在還有病在身,若是為了這件事再氣壞身體,實在不值得。”一個戰戰兢兢、唯唯諾諾的聲音自房門隱隱向外傳出。
“你說,她是不是一個到處勾引人的狐狸精,要不然大哥也不會對她這麼著急,竟然為了讓她當自己的貼身丫鬟,而不惜跟爹和大娘翻臉。”
紅藥走到門口時,突然聽到這句,內心驚詫不已,但很快,她又恢復平靜。
她騰出一隻手,輕輕的敲了敲房門,屋內傳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誰呀?”
紅藥恭敬道:“回四小姐,是奴婢,來給小姐送湯藥的。”
綠荷看了一眼意味深長的幕彤彤,便小心翼翼的去開房門。
紅藥看著面無表情、並且毫無把藥接過來的想法的綠荷後,便端著托盤朝裡走去,一進屋,她便看到躺在地上的許多碎片,紅藥有些心疼的看了它們一眼,然後就恭恭敬敬的把藥放在桌子上。
她剛要走,就聽幕彤彤道:“綠荷,你去拿笤帚過來,讓紅藥把這裡清掃乾淨再走。”
幕彤彤坐在凳子上,眉眼開笑的看著她,但紅藥能從中感覺到,隱藏在笑容背後的敵意;不一會兒,綠荷便拿著掃帚過來了。
紅藥剛要去接,這時又聽幕彤彤道:“這些碎片比較大,直接用手撿就行了。”
綠荷也把伸出的手收了回來。
“把畚箕給她就行了,笤帚先放牆角那兒。”
紅藥蹲下身體,認認真真的撿著地上的碎片,她看著一地的碎片,心裡估摸著這位高傲的四小姐又打碎了多少珍貴的瓶子。
“你到底跟我哥灌了多少迷魂湯?”幕彤彤涼涼道。
紅藥一邊撿著碎片,一邊冷靜道:“奴婢不明白四小姐話中的意思。”
她看著紅藥的臉蛋,譏諷道:“這張臉蛋長得也不出眾,怎麼勾引男人的本領卻是一流的呢?”
紅藥不再理睬她,專心去撿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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