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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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年在坤門前已經看到卡宴,他掃過譚又明身邊的女郎,移開視線,頭也不回跟管家進了電梯。
插天樓宇在夜霧中似龐然大物,電梯停在78層,管家為沈宗年開啟門:“羅先生還沒到,您稍等。”
地下表演高潮迭起,狂歡如浪,譚又明目光空空,神遊太空,黎百豪正往臺上扔金鈔,看到他忽然站起身,步履匆匆出了卡座。
“哎——做什麼?”
“洗手間。”譚又明大步流星,甩開男男女女摸到自己胸上的手,去尋會員管家。
短短几步路,思緒雜亂,胸悶氣短。
他平日不愛仗勢欺人,但此刻再顧不上理智與禮儀:“我不管你們什麼規矩,我今天就要知道他在哪層樓,和誰來,點了什麼人,幹了些什麼。”
管家背上生汗,鷹池一向以保密性高著稱,來這兒消遣的都非富即貴,保護客人隱私是立足之本。
譚又明凶神惡煞:“我不為難你,你可以先打內線向你們老闆請示,問問馮越他得不得罪得起我。”
管家忙去聯絡主管,最後來的是經理,經理頭大如麻,好說歹說:“譚先生,我們這就是有十條命也不敢怠慢您,只是對面可是沈先生啊,我、我們怎麼敢——”
一個凶神一個閻王,他們夾在中間做人,哪一邊都得罪不起,“您往日是最好說話的,這次也請體諒體諒吧。”
譚又明腦中只有沈宗年那個複雜的眼神,一萬分剋制才沒發飆,嚇唬他:“黃經理,別跟我打官腔,我不吃這套,你要是念著我平時好說話,今日就該你通融通融我,你要是不自己報,那我就一間間房去搜,你看看我敢不敢。”
經理大驚失色,譚又明是真能幹出這種事,這裡每一間房的人物都不是能得罪的,忙道:“譚少,要不這樣,我先著人去找沈先生請示請示,要是他不在忙,我再回來回復您。”
輪到譚又明一怔,冷靜了下來,要是鬧大了讓沈宗年知道豈不是顯得他很在意。
譚又明丟不起這個臉,沉默了片刻,他面無表情道:“我做什麼還要先請示他?沒這必要,要是那些你都覺得為難,那人走的時候你知會我一聲,這個總不難辦到吧。”
這仍是屬於透露客人行蹤,經理忙說去給老闆打個電話。
馮越在那頭喝得正懵,一聽兩位閻王的名字酒立馬醒了,噼頭就罵:“你他媽是不是腦子壞掉了,譚又明和沈宗年該聽誰的你都不知道,這經理你幹不明白就別幹了。”
黎百豪看到譚又明匆匆離開,又面色不虞地回來,他起身走過去:“怎麼了?”
一旁的女郎一時有些緊張,同事裡她最閒,拿最多的錢幹最少的活兒,只管倒酒,連陪聊都不用,譚又明根本不說話。
“沒事,玩你的去。”
黎百豪也不煩他,抓緊看錶演去了。
譚又明腦子嗡嗡的,重複閃現沈宗年高挑的身影,複雜的眼神,心裡說不出什麼感覺。
女郎說:“譚先生,要喝點酒嗎?”
譚又明知道是黎百豪叫她來的,也不為難她,問:“有什麼?”
大理石桌排開一列酒瓶:“軒尼詩馬爹利和人頭馬都開了,酒櫃裡還有一瓶麥卡倫是黎先生特地說要等您到了才能開的,譚先生想先嚐一嘗什麼。”
譚又明現在只想澆一澆嫉怨難平的心火,什麼都行:“你隨便拿一瓶。”
對方先給他調了杯邊車,譚又明灌下,烈酒沒平心火,反而讓胃也跟著燒起來。
女郎看他神色,不像滿意,不敢怠工:“譚先生,要取些金鈔來玩嗎?”金鈔是拿來砸臺的,哪桌砸得多演員會下來敬酒。
“不用,”譚又明頭痛,按著眉心,“有人來就說我醉了。”
知道他這是想自己靜著,女郎便又放下心來繼續當擺設。
譚又明一杯接一杯下肚,表演比之前尺度更大,黎百豪興致不減一擲千金,黃東面色潮紅拍案吹哨,冼志誠換了個新的女孩兒,那沈宗年又在幹什麼。
是也同在這紙醉金迷的泡沫狂歡場,還是這座迷宮裡的哪一個角落,和誰在一起,身邊是什麼人,在做什麼勾當,去了北歐也會這樣嗎,還是會玩得更花。
他以前從不來這種地方,也不許譚又明過夜,一陣厭惡感湧上來,譚又明深陷無緣由的憤怒與恨意中,卻忘記,友人之間實在不必擁有此等忠誠。
酒杯搖搖欲墜,女郎不敢掉以輕心:“譚先生,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不用管我。”
直到那瓶特地為他開的麥卡倫都喝完,仍是沒有等到管家的電話。
壓軸表演散場,黎百豪問譚又明:“有人來接?”
譚又明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今晚住這兒。”他倒要看看這個沈宗年到底什麼時候走。
黎百豪詫異,別處也就算了,這個地方,那位能讓?
只是他自己也喝得頭重腳輕,無法追根究底:“那我叫人給你——”
“不用,”譚又明站起來,維持著不多的清醒道,“我自己開一間,你回去吧。”
黑卡會員都有專屬管家,黎百豪也不擔心,腳步虛浮:“行,那你自己注意,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管家很快就到,領譚又明進了不知哪扇門的電梯,失重感襲來,他閉著眼問:“人還沒走?”
電梯鏡映著他陰鬱眉眼,管家小心回話:“譚先生,我暫時還沒收到訊息。”
譚又明握拳的手緊了緊,進了總統套,手機一扔,去開酒櫃,不看品種不管度數,隨手拿了一瓶。
秒針在深夜滴答作響,轉過一輪又一輪,如同繩索擰綁心臟,每過去一圈,心就被勒緊一分。
烈酒對掛鐘,譚又明迷迷煳煳坐到天明,始終、始終沒有等來那個昭示沈宗年離開的電話。
第47章 太空泊車
沈宗年和羅老鬼談完事已近午夜十二點。
趙聲閣早年在金融街工作時,打贏了個反壟斷的案子,對羅家持有一筆鉅額債權,如今可以讓渡給沈宗年。
羅家在海市一直是個特殊的存在。
海市主島基本是明隆、寰途和平海三分天下,但西區和南區的零星群島一直掌控在羅家手裡。
羅老鬼五十左右,長得有些兇相。
“沈先生,久等。”
“不久,剛到。”沈宗年示意他坐。
“我的條件趙先生應該同沈先生說過了吧。”
沈宗年點點頭,羅老鬼提出想參與寰途旗下醫療機構一個生物基因工程的研發,那是寰途和官方研究所聯合的獨家專案。
想起外界的種種傳聞,沈宗年直視他,是明牌也是提醒:“寰途不做違法的生意。”
羅老鬼:“羅家也不做,沈先生不信我也要相信趙先生。”
沈宗年不多廢話,和他就交易的日程手續磋商,羅老鬼是老狐狸,兩人你來我往周旋一個多小時也沒把細節敲定完。
沈宗年有耐心,但態度強硬:“如果免除利息——”
“稍等,沈先生,”羅老鬼不避諱他,拿起手機,“接個電話。”
沈宗年靠著椅背,抬了抬頭示意他隨意。
不知對面說了什麼,羅老鬼語氣有些急促。
沈宗年不愛八卦,但也聽說過羅老鬼的髮妻生了罕見的病,羅老鬼為救妻做過不少外界褒貶不一的事,這也是早前沈宗年拒絕羅家加入基因工程專案的顧慮。
不過既然趙聲閣敢介紹給他,那說明是以訛傳訛。
羅老鬼掛了電話,說抱歉,家裡出了點事趕著回去,對沈宗年的條件做了讓步。
沈宗年撿了便宜,同他握了手,說基因工程的專案讓助理儘快接洽。
羅老鬼走後,沈宗年沒叫管家,也獨自進了電梯下泊車場。
地下表演早已結束,泊車位空出許多,那輛他親自挑的卡宴卻還在。
在一眾靚號車牌裡也非常打眼。
沈宗年只看了一眼便拉開賓利車門,上了車卻沒走,車室漆黑死寂,不知道在想什麼,或是等什麼。
其實他沒有立場和資格,但卻還是捨不得走,只是想親眼證實。
午夜泊車場空曠寂靜如外太空,零星車燈如繞軌的星體,又似航行的飛船,沈宗年在封閉的船艙裡眼睜睜看著他們一艘又一艘離航。
一點二十六分,第一排的奧迪離開。
兩點十二分,左前方的路易斯離開。
三點零五分,右側的閃靈離開。
每開走一艘飛船帶走一點希冀,泊車場越來越曠寂,只剩賓利和卡宴在各自的軌道遙遙相望。
三點四十……沈宗年知道,卡宴不會走了。
賓利也被遺忘在外太空,沈宗年不再數,安安靜靜坐了一整夜。
六點十分,泊車場的晚間燈一盞一盞熄滅,宣佈新的一天到來。
沈宗年如夢初醒,開啟車燈,倒退,右拐,賓利駛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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