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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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沈宗年不愛應付小孩,只在一旁默默站著,偶爾遞水或幫忙拍照。
譚又明到哪裡都是孩子王,幾個問答遊戲做下來俘獲十幾條小尾巴,一群小蘿蔔頭圍著他褲腳轉,譚又明不知道被誰逗得哈哈大笑,眼睛彎成月牙,看起來是真的很喜歡孩子。
忽然,譚又明扭頭衝他咧嘴,沈宗年再不閃躲,只安靜地遠遠看著他。
心裡很平靜,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和從前看到譚又明和孩子一塊玩耍的心境完全不同,甚至產生一種知足的幸福感。
譚又明這樣快樂的笑容,很漂亮。
逛完藏館在展廳外休息,展廳四層高的落地窗外是海岸線,二層和四層都設有觀海休憩平臺。
譚又明和沈宗年去給孩子買喝的,文曲心問:“班長,你舅舅好帥,你舅媽怎麼沒來?”
譚多樂說:“我沒有舅媽。”
Judy自小在國外長大,見多識廣:“我以為沈叔叔就是你舅媽。”
譚多樂和文曲心皆是一頓,都緩緩扭頭看她。
她以為自己說錯了話,用手淑女地捂了一下嘴巴。
譚多樂望著她,喃喃道:“也不是不行。”
珍寶廳和書畫廳逛完,社會課堂算結束,譚又明去跟老師說話,譚多樂和沈宗年在一旁等。
“宗年舅舅,”孩子憋不出心事,跟他說悄悄話,“我的同學都喜歡舅舅,Lvy想讓他當姑父,Zoe說她小姨和舅舅認識,可是我想讓你當我舅媽,行不行。”
沈宗年怔住,張了張嘴,拒絕道:“不行。”
譚多樂眼都瞪大,完全沒想過會被拒絕:“為什麼?!”
沈宗年想了想,說:“你舅舅以後會遇到他喜歡的人。”
譚多樂皺起眉當問題兒童:“可是我覺得舅舅喜歡你,我也喜歡你,你為什麼不能當我舅媽,你不喜歡我舅舅?”
“嗯,”沈宗年平靜道,“不喜歡。”
譚多樂對他很失望,瞠目:“為什麼!我舅舅這麼帥!”
沈宗年很冷酷地不說話,譚多樂著急,追著問:“我舅舅哪裡不好?”
沈宗年說:“他煩人。”又告訴她:“這些話別跟你舅舅說。”
譚多樂感情受到傷害,不想跟他聊了。
路上有些堵車,回到家還沒進門,譚重山的電話先進來了。
“譚又明,曾家那些新聞是怎麼回事?”
“嗯?”博物館內的靜音隔絕了外面的滿城風雨,譚重山壓著聲音的質問一把將人拉出歲月靜好的親子時光。
譚又明和沈宗年對視一眼,“報社發稿了?
譚重山氣笑:“你還問我?”
第56章 規則挑戰
他該是在晚宴的哪個露臺上,提琴樂曲聲遠,夾著風聲,譚重山音量不算高,但氣勢足,譚多樂亦被隔空震到,她機靈,率先開啟兒童手機,仔細瀏讀生父緋聞。
《啤酒肚配比基尼,曾頭揮金摘野花》、《單日出入三地會五女,醉酒路邊發情被罰款》,附圖曾少輝衣衫不整躲鏡頭,面紅耳赤呵退狗仔,倉皇狼狽。
譚又明瞄了幾眼,不算太滿意:“太含蓄了吧,《花都晚報》主編筆力不至於此,還是手下留情了。”
譚重山淡聲道:“我還要誇你是吧。”
譚又明靠著楠木矮櫃,支著長腿混不吝:“做錯事還怕人說。”
“你給我好好說話,”譚重山低喝他,“你突然來這麼一下,考沒考慮過孩子看到了會怎麼想。”
譚又明偏了偏頭看外甥女:“我看她吃瓜吃得挺起勁。”埋頭掃讀一目十行像只瓜田裡逡巡的小猹。
“再說,”譚又明戀愛沒談過,育兒經倒是一大本,“現實教育得從娃娃抓起,這點承受力沒有怎麼當譚家的小孩。”
“我看——這塊遮羞布撕破,接受不了的另有其人吧。”
“什麼歪理,別跟我犯渾,你要當英雄主持公道沒人攔著,但能不能挑挑時候,看看場合。”
今夜晚宴名流世交、各家合作方悉數到場,譚重山關可芝才同曾家掌事人舉過杯,下一秒就當場被這核彈訊息轟炸。
宴廳會場一時暗流湧動,大家明面上不動聲色,其實都接到了信風,那麼大個笑話,譚曾兩方舉著杯面面相覷,場面異常尷尬。
“現在什麼時候,兩家幾個合作馬上就要立項,海貿會下個月開幕式,你一個主辦他一個協辦。”
“這個決定出來平海內部上過會嗎,家辦投委會投過票嗎,家族成員商量過嗎?”
“你不告訴旁人連我和你媽也一聲不提,合作專案市值現在這個跳價合作商怎麼想,股東會怎麼匯報,中元大祭馬上就要開始,到時候親戚來問怎麼說。”
“譚又明你當家幾年了,牽一髮動全身、從長計議萬事周圓的道理還要我教你?”
譚重山一向寵兒子鮮少把話說這麼重,譚又明也收起一臉吊兒郎當站好,正色道:“爸,你怎麼就知道這是我一時衝動。”
譚重山一靜。
譚又明不卑不亢,毫不退讓:“首先,爆料的是曾少輝個人的私事,往大了說是家事,我不認為到需要上升到公司上會的層面,讓外人來插手。”“我跟你和媽媽提前說,你們會讓我去做嗎?讓家辦投委會來判析決議、按家族內部會議成員來投票,這個方案能透過嗎。”
他平靜而篤定:“你我都非常清楚,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譚語琳不過又是一個家族利益和風險規避中的犧牲品罷了。
鐘鳴鼎食之家,說溫情也溫情,說現實也現實。
這個家的每一個人自小受到的家庭教育都是家族利益高於一切,享了什麼樣的福就要承擔起什麼樣的責,接收了什麼樣的寵愛就該揹負什麼樣的期待。
親恩溫情是點綴,利益才是根基。
所有的個人價值、個體幸福都是這棵百年榮木之上開出的枝葉,家族的昌隆和權勢富貴的延續是基礎,是保障,有了家族的庇護,才有了其他的一切。
譚重山:“原來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這套規則的對錯好壞譚又明不評判,高門大戶世代繁榮都是這麼傳承下來的,但他有他的歪理,“我並不是要破壞它,我是科學改良它。”
“……”譚重山又要罵他,被譚又明率先截住話頭,“合作專案股價跳水只是一時的,就算和平離婚也會帶來市值波動。”
敢這麼做他就自然考慮了所有後果:“我現在直接撕破這塊遮羞布,是非對錯大家一目瞭然,省去外界猜測是誰的責任,也不給媒體賺差價,更防止曾家打馬虎眼扯頭花倒打一耙,先發制人。”
“譚家佔據道德高地,股價很快就會回升持平,反倒是輿論會倒逼曾家和曾少輝割席。”
“沒有曾家的庇護和兜底,曾少輝就什麼也不是!”
花邊報紙上的常客不白當,譚又明借刀殺人玩他們一手:“他們敢這樣對譚家人還想我幫他們遮掩醜事,未免欺人太甚,誰做錯事,誰承擔後果。”“犯了錯還想輕輕揭過不付出代價,他們想什麼呢,哪有這樣的好事。”
對方無非是仗著兩家有利益捆綁,認定譚家會大事化小各退一步,從前各家各戶也一直是這麼做的,這是這個圈子心照不宣的規矩。
可惜碰到了譚又明這塊鐵板,他擲地有聲撂下話:“曾家如果捨不得這個孝子賢孫,那外面的冷嘲熱諷惡言惡語他們就受著,股價市值高樓跳水受著,形象大跌一落千丈也受著!”
“受不住就讓罪魁禍首出來賠禮道歉,讓全海島的人都看看他欺軟怕硬搖尾乞憐的嘴臉。”
譚重山聽得心驚,比起他和他的父輩、祖輩以及譚家向來穩當守成的淵源家學和儒商作風,譚又明大膽、激進、橫踏規則。
不知誰給他的這份膽量和勇氣去挑戰曾家的威脅和壓力,挑戰世俗心照不宣的默契。
譚重山也不知這份勇氣魄力和愛憎分明是好是壞,只是突然發現,從前他為孩子撐起的天空已經不夠高了。
這樣的眼界和心性,註定要飛往更廣闊高遠的天地,在狂風驟雨的遠航中,除去父母,誰又能為他的孩子提供庇護與陪伴。
譚又明神情堅定,毫無畏懼:“或許您覺得我意氣用事,只為一人利益不顧全大局,但我其實並不是為了大姐,或者說,並不只是為了大姐一個人,我是為了這個家的每一個人。”
從前那一套迂腐的陳詞濫調早就該被狠狠碾棄,譚又明都懶得說,他儘量客氣點、委婉點,不戳穿這層腐朽潰爛的窗戶紙:“只有保障了每一個具體的、切實的譚家人的利益,才是真正保護了這個家族。”
因為每一個家庭成員都有可能被放到犧牲品位置的那一天,去維護真實的、具體的人格和尊嚴,比維護那些虛偽、飄渺的所謂的家族榮耀名聲更重要、更實際、更人性。
“爸,”譚又明輕輕一句,重似千鈞,“我們家不是謝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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