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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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兆霆和卓智軒追不上如野馬狂飆的卡宴,他們到達那個荒廢的私人機場時,卓智軒已經把曾少輝打得奄奄一息。
作為主謀,曾少輝交足保釋金爭取到取保候審後,挑最熱鬧的開幕式當天潛逃國外。
“你想走?走去哪?”譚又明居高臨下,如視螻蟻,用足全力一拳砸在他眼眶上。
“你走不了,你堂兄、你父親、你祖父一個也走不了。”第二拳砸在他的腹部。
譚又明人衣冠楚楚,臉陰氣森森:“小欖山的病房已經準備好。”
曾少輝的眸心一顫,小欖山關押的都是些身份特殊的病人,官員的情婦私生子、特級政治犯、精神失常的明星,裡面沒有人權可言,只有非常人能想象的折磨凌辱。
譚又明皮鞋碾上他的臉,是洩憤,也是索命:“他什麼時候回來,你們就什麼時候出來。”
他已經殺紅了眼,卓智軒秦兆霆下了車飛奔過來按住人:“又明!譚又明!”
今天到處都是記者狗仔,被拍到將會是一樁國際新聞。
一個人根本按不住譚又明,秦兆霆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制止:“好了,他已經快沒氣了,先留著,以後慢慢玩。”
卓智軒附和並安撫:“對,對,何必髒了自己的手,你把他交給我們。”
譚又明麻木地拍了拍手,好像清醒了一點,低聲說了聲謝,面無表情地回到自己車上。
第67章 枝葉同根
卡宴直接拐回寶荊山,中秋將近,丹桂金桂一片馥郁香氣。
譚又明徑直回了沈宗年房間,換了衣服才小心爬上床,接連奔波,這副身體早已失去正常睡眠的機能,也生怕錯過任何一個搜救線索的來電。
用沈宗年的被子輕輕捲起身體,譚又明將臉埋進去,像個尋找巢穴的動物,一點點嗅,還是越來越淡了,屬於沈宗年的氣息。
譚又明變得倉惶急促起來,跑去開啟衣櫃,如同之前每一個無眠深夜,攢緊沈宗年的衣物,抱住,仍覺不夠,渾渾噩噩地,他坐了進去,終於得到一點安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譚重山和關可芝也從海貿會上回來了,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門,沒有應答。
關可芝想問問他吃過飯了嗎,有沒有什麼想吃的,仍是一片寂靜,兩人憂心忡忡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但終究,終究還是不敢再打擾他。
次日,譚又明前往寰途開會,荔枝角的專案即將落地,沈宗年不在,所有合作專案悉數被譚又明接到肩上。
多功能會議室,鍾曼青確認了一遍檔案,抬起頭,有一瞬遲疑錯愕。
冷靜的側臉,寡淡的神情,黑色襯衫外熟悉的戧駁領西裝,她還以為……
定睛看清,起伏的心緒平復下來。
譚又明走到主位上,沒有以往的寒暄熱場,直接叫了高管開始報告。
得益於當初沈宗年力排眾議,做過權力機構的深化改革,寰途的執行機制很科學,制度化,不依賴人治,沈宗年不在,外有譚又明和趙聲閣,內有沈宗年的心腹和鍾曼青主持大局,譚祖怡作為重點培養物件也迅速成長起來,一切有條不紊。
會議和沈宗年在時一樣簡潔高效,譚先生不再是紅臉角色的好好先生,極究的細枝末節,言簡意賅的詰問,果決幹練的剖析,好幾個瞬間,運營總監都恍了神。
言行舉止,處事手段,寰途失去一個沈先生,迎來了一個勝似他的譚先生。
“各位辛苦,楊助帶了一些平海餐廳做的點心,下會之後大家可以嘗一嘗。”
譚又明站起身,套上那件戧駁領西裝,不是他的尺寸,稍微有一點寬,更襯得他身形落拓蕭條。
相熟的市場總監笑著說:“歡迎譚先生留下來吃午餐,餐廳阿姨一定很高興。”譚先生長得好,討人喜歡,從前每次沈先生帶著譚先生到員工餐廳吃加班餐,大家都爭相探頭。
譚又明怔了一瞬,沒有笑,低聲說:“下次吧。”
並非託詞,譚又明千難萬難終於求得一個玄陵的會面機會,玄陵閉關時期不會客,譚又明太執著,出家人不忍,為他破了例。
天后宮的睡蓮亭亭,媽祖神像慈眉善目。
譚又明求神拜佛,臉上不見一點在會議室的殺伐決斷,只有狼狽的虔誠,像個藥石無醫的絕境之徒掏出那碎玉和命符:“用我的壽命我的一切換。”
玄陵看著他,輕輕搖頭。
“十年。”
玄陵沉默。
“二十年。”
“三——”
“譚施主。”玄陵悲憫地看著他,像看當初那個他贈玉的小孩子。
譚又明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啞著聲音說:“那就不用回到我身邊。”不那麼貪心。
“他好好活著就行。”
玄陵嘆道:“世間萬事,不能太執著,譚施主。”
“貧道不自謙地說一句算是看著你從這麼高一點點長大到現在,你命輿天宮,你祖父仍為你取名又明,就是希望即便身陷泥淖,山重水複之後,仍要信柳暗花明。”
“你放過自己,就是放過了天地,才會在機緣到的時候又見一村。”
譚又明不知柳暗花明是否真能又一村,只知自己是真的山窮水盡前崖無路,他惶然起身告別,渾渾噩噩。
寺廟門前,人來人往,從前他不知敬畏,如今神佛不應。
手中的紅繩碎玉被香客碰落,譚又明慌張俯身撿拾,被踩一腳手背,他不知疼,但那鞋險些覆在玉上,他立刻抬頭瞠目怒視。
一個樸素女人帶著臉色蒼白的孩子怯怯看著他,說對不起。
譚又明一怔,輕輕搖頭。
佛祖門前,管你貧賤富貴,生死福禍,求而不得,眾生平等。
譚又明上了車,明知是事後抱佛腳,仍是在海市大大小小四十七座寺廟供了平安燈。
一千六百三十二盞,親自上香點燃,每點一盞下跪一拜。
每逢月中十五,寶荊山至主教山的燈火會連成一片,照亮整個山頭,遠遠有在維港看煙花秀的遊人,以為對岸在舉行燈會。
寶荊山的丹桂香氣愈濃,中秋近了,海市秋日的天空永遠是搪瓷藍的巨幕,榕樹棕櫚菖蒲綠得滴水,復瓣西洋杜鵑四季常盛。
千家萬戶準備著歡度節慶花好月圓,寰途和平海都提前放了半天假,譚又明回了寶荊山,這次他要一個人祭祖供佛。
拿著供奉的月餅和紅燭走到家廟,譚又明腳步慢下來,手中的桂枝元寶漸漸落了地——
那棵他和沈宗年一起種下的小葉菩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枯死了,果實落在土裡,樹根露出,乾涸猙獰,奄奄一息。
譚又明喉嚨滾了滾,蹲下來,不知在想什麼。
他離開得太久,譚重山和關可芝不放心地來後山尋人,看到自己的孩子正在和一棵死掉的樹木說話。
譚又明像被抽走了魂魄,輕輕撫摸著菩提的殘枝,嘴裡唸唸有詞。
關可芝驀然眼眶一紅,悲從中來,譚重山按住她的後心支撐著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兩個孩子是共生的兩樹枝椏,盤著根,連著脈,一枝死了,另一枝便也活不成了。
沈宗年不在,譚家沒有心情辦中秋宴,大家只簡單地聚在一處吃了個便飯。
老太太因為孫子失蹤的事病了大半個月,老爺子一直守在床邊,兩老精神都不算太好。
譚又明勸道:“爺爺,再吃一點吧,嚐嚐這個蟲草湯,助眠,挺好喝的。”
又笑著招唿客人嘗一嘗新鮮的藕尖,說是昨天家裡新採的,彷彿還是從前那個招人喜歡的模樣。
譚家人很團結,沈宗年出事後,親戚們都盡心盡力幫著忙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管出於何種目的,砸下去的人力物力真金白銀都是實實在在的,有人甚至輾轉幫他聯絡上了毗鄰公海上的海盜,這些人對複雜的島嶼和水勢更熟悉……
譚又明已經當家,心中再千瘡百孔,也能笑著招唿來客,送上應有的道謝。
這個家誰都能倒,他不能,他等的人還沒有回家。
待客、斟茶,譚又明想起一個月前中元家宴那場大鬧,覺得自己實在是無理。
沈宗年無妄之災被他遷怒,親戚長輩不過例行張羅,有私心是人之常情,一切都因為他本人的愚鈍,易怒敏感,才覺得一切不可原諒。
他錯得太過,所以受到懲罰,付出代價,也不算冤屈。
晚餐結尾,阿姨端上一道紅豆沙,譚又明特意讓做的。
沈宗年幾乎沒有什麼喜歡的東西,他想來想去,只有這個,因為沈宗年從前都是隨他的口味,吃他挑食的剩飯,喝他喝不完的酒。
譚多樂也喜歡吃,說紅豆沙好甜。
譚又明說是嗎,可是他的舌尖喉嚨的苦味一直竄到心底。
彼時在沈宗年給他們分一碗楊枝甘露的畫面歷歷在目,早慧的譚多樂不知該跟舅舅說點什麼,更不敢問宗年舅舅什麼時候回來,只是把自己碗中的小丸子分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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