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9頁
不被送出的禮物在保險櫃塵封十一年依舊閃耀,譚又明指尖顫抖,成蛹的陣痛,羽化的潛伏,永遠錯過的青春期。
十八歲沒有收到生日禮物,二十九歲也沒有。
二十代的最後一個生日,沈宗年沒有在他身邊。
十一月二十三號,真正生日這一天,關可芝和譚重山給譚又明做了長壽麵,並不好吃,譚又明沒有胃口,嚐了嚐就想放下筷子。
不過想到沈宗年每年都會吃完,他就也還是努力地多吃了小半碗。
沈宗年生日和他隔得並不太遠,就在十二月二十二,譚又明恍然,還有不到一個月,沈宗年就要三十歲了。
鸚鵡在庭院裡吱吱喳喳,譚老看孫子心情沉鬱,特地放它到萬荊堂逗人。
“生日快樂!生日快樂!”
“大笨蛋!譚又明!”
我是個混蛋,譚又明隨手給它撒了把米,勾了車鑰匙準備出門,關可芝在客廳裡喊:“明仔,看誰來了。”
冬日陽光寧靜,梅花已長出枝芽,陳挽和卓智軒一人站門口一邊,對他招手。
“走。”
譚又明朝他們點了下頭:“你們怎麼知道我要去哪。”
“天后宮嘛,”卓智軒攬過他的肩,“你哪個月不去。”生日就更會去。
陳挽也笑,跟關可芝說:“關總,又明晚上就跟我們吃飯了,可以吧。”
關可芝看孩子願意出門,心中欣慰:“好呀,你們年輕人好好玩。”
幾人往外走,一輛黑色閃靈停在花園,譚又明愣了一下,駕駛座上的蔣應咳了一聲,說:“生日快樂。”
譚又明說:“謝謝。”雖然那次病房吵架之後,他們沒有單獨聯絡過,但譚又明也知道,蔣應盡心盡力幫了很多忙,他的,沈宗年的,譚家的。
其實他能那樣為沈宗年說話,譚又明很欣慰,這是真心朋友。
朋友沒有隔夜仇,一切盡在不言中。
正逢小雪日,天后宮人多,卓智軒陳挽和蔣應也都一起進廟裡上了香,虔誠地許了願,還約了下個月冬至,沈宗年生日那天還要一起過來。
卓智軒:“走吧,秦兆霆定好位置了。”
還是萬寶樓,不過不是上回玩射擊聚餐的那個包間,定了個更大的。
趙聲閣匆匆從界島趕回來,許恩儀、徐之盈、譚祖怡,甚至連汪思敏都來了,說是慶生,不過是大家聚在一處當面交換情報。
譚又明現在根本不出門,不社交,不應酬,想見他一面很不容易。
一群人理了理已經排查過的海口,分析交叉的支線,又重新調整了佈局,擴大搜尋範圍,各自認領分工。
之後的半年,海市又經歷了幾次颱風,一次十年難遇的寒潮,和一次非常嚴重的大規模流感季。
譚又明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車輛,擔憂地想,沈宗年有沒有生病,穿得暖不暖,過得好不好。
卓智軒和蔣應陸陸續續陪譚又明多次出島去尋人,無果,秦兆霆那邊收到過一次較為可疑的線索,譚又明直接從一個官方會議上跑出來飛過去跟他匯合,一無所獲。
汪思敏酒店的巡洋隊在公海附近捕撈到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屍,嚇得譚又明半夜就要出海,幸好又很快確定了不是。
趙聲閣和陳挽也輾轉各地,十幾次出境,皆是無功而返。
希望,落空,失望,再次鼓起勇氣,落空,週而復始,大大小小几十條專業搜尋線的專家和隊員都不約而同地反饋,按照科學和經驗來說,機率已經……
漸漸的,大家都不得不開始學習接受現實,只有譚又明。
譚又明不接受這個結果,譚又明永遠不肯放棄。
半年後。
“今年上半年,海市土地交易市場釋出了第三批次商業用地出讓公告,共計5幅地塊,其中,小潭山圓地最先成交,起始總價38.6億元。”
“自該批次起,海市土地市場取消溢價率14%的上限要求,平海集團在激烈角逐中率先掛牌。”
“更多資訊,TCB財經頻道記者將為您持續追蹤——”
小潭山臨港,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平海一路斬關過將,歷經數月鏖戰,成果來之不易,譚又明要劃出一片區域建一座地標級的天文臺,幾個部門都加班加點做了方案,等著上會討論。
“小潭山本來就是地標,可以打造一個聯動式的風景園區,遊客從銀河灣經過大橋,直達觀光梯。”
“風景園區競爭性不大,因為對標的是加多利山的開普勒天文臺,開普勒天文臺有歷史底蘊,而我們是在商業用地中劃出一片區域去做加法。”
“這時候它的經濟性已經不是最主要的了,更多的是彰顯它的文化名片效應。”
幾個高管各抒己見,譚又明靠著椅背只聽不說,翻看幾個方案示意圖,眼花繚亂,手機震動,他趁機到會議室外唿吸一口新鮮空氣。
秋日天空高遠,推開窗能聞見丹桂的香氣。
“喂?”
對面靜了一秒。
“譚又明。”
第69章 十一區島
耳膜轟然震響,譚又明捏緊手機,摩天大樓上勁風獵獵,叫人摔進不安全的懸空感中,他的喉嚨被擰緊,害怕這又是五感錯亂的幻覺,是一碰就碎的夢境。
空張著口,出不了聲,焦急得心臟收縮,直到對面又傳來一聲清晰的、確定的重複。
“譚又明。”
被喚的人這才重新恢復唿吸,喉嚨嚥了咽,低聲問:“是你嗎?”那麼遲疑,小心翼翼,生怕是平時的幻聽。
“嗯,”對面說,“是我。”
譚又明眼底一下溼了。
“譚又明,不要哭。”
譚又明喉嚨哽痛,嘴唇顫抖:“你在哪裡啊。”語氣輕得像一塊雲,像失而復得的欣喜,又裹著一點實在藏不好的委屈。
“十一區島。”
譚又明迅速清醒,果斷轉身離開露臺:“我去找你。”
“慢一點,我等你。”
“你不要掛!”譚又明脫口而出,“就這樣,我們連著線,你、你和我說著話。”
“可以嗎?”
“可以。”
“別哭。”
快步回到辦公室,換了耳機,對方的唿吸更近,譚又明非但沒有安心些許,反而更加急切地收拾行李,楊施妍迅速聯絡備船。
十一區島是完全為煉化海油而建的人工造島,僻遠封閉,連正式名字都沒有,更沒有修建機場,就是最快的商務艇,也要五個多小時才能抵達。
茫茫海面,譚又明心情起伏,像湍急白浪:“我、我上船了,你等著我,我很快就到,很快。”
“嗯,我去碼頭等你。”
訊號弱,耳機裡的聲音幾分失真,譚又明怕又斷了音訊,強調道:“你不要掛線,不要掛。”
“不會。”
譚又明憑欄心切,壓抑了三百九十四個日夜的擔憂悉數吐出:“你……好不好?有沒有受傷?身體怎麼樣?”
回答還是熟悉的言簡意賅:“好,沒有,身體沒事。”
譚又明忍不住問:“那怎麼……才來找我。”他真的不是埋怨,只有一點忍不住也藏不了的委屈,一點點,沒有太多。
對面安靜了片刻,有些無奈也有些抱歉:“對不起,我……忘記了很多事,最近才慢慢想起來。”準確計算,是這兩天腦中的拼圖才全部完整。
沈宗年墜海後被捲入洋流飄到了十一區島附近,被一個海油工程師救起,但腦部因為撞擊到礁石,失去了記憶,恰逢煉油工期旺季缺人,於是工隊收留他在島上。
譚又明抓緊欄杆,難過又著急:“那一定很疼。”
“不疼。”
“在那裡累不累啊?”
“不累。”沈宗年一向能吃苦,鑽井平臺工作量是大,危險係數也高,但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
“譚又明,你呢?”沈宗年都不敢想,患有分離焦慮症的譚又明是怎麼度過這一年的,當腦中最後一塊記憶的拼圖歸位,比起恢復記憶,是某種從遙遠距離襲來的、強烈的痛苦先被感應。
“你好不好?”
譚又明仰頭看了看天,嗓音沙啞,忍下哭腔:“沈宗年。”
“我想你。”
對面靜止了。
譚又明沒有意識地喃喃:“你再不出現,我真的、我真的——”
手機裡的唿吸重了幾分。
“可是我不敢,我還沒有找到你,又怕你回來了找不到我——”
“譚又明,譚又明,”沈宗年的心也慌亂起來,打斷他,馬上安撫,“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我這麼久才想起來。”
“沒有對不起,你對得起所有人,”譚又明這一年變得異常沉默,在沈宗年面前卻總有那麼多話,“奶奶很想你,過年的時候又給你剪了很多平安符,那臺中古縫紉機還是壞了,沒有人會修,我要給她新買一臺,她說算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