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語無倫次
通常飛揚跋扈慣了的人,很是受不得大風大浪,看著晉軍越逼越近,他腿腳一陣發軟,幾近伏乞地看向降央。
“八弟,你聽我說,女人在胡說八道。我沒有做過,我真的沒有睡過李嬌,更沒有想過要把此事栽到你的頭上……”
降央不答,只冷眼看他。
巴根緊張的咽一口唾沫,磨了磨牙,又瞄了一眼降央身邊沉默而立的江陵,奉迎地道,“昔時之事,我也通曉少許,我便說了吧……”
“等等等等等……”
看著他陰惻惻的嘴臉,謝銘月突地叫停。
“誰稀飯聽你說什麼?燕有望,動手。”
江陵、降央、另有幾個知戀人都有些發呆。她這般強制巴根,不即是心存榮幸,想從他嘴裡密查些什麼嗎?為什麼事蒞臨頭,他卻不讓巴根說了?
“我要說!”生死眼前,無人淡定,巴根燕著臉,更孔殷了幾分。
“無謂你說。”謝銘月聲色俱厲,“哼,我內心明鏡兒似的,就曉得是你——”
“不,八弟,不是我,你聽我說……”巴根孔殷地望住降央,像是在望向一個保命靈符,眼切切的樣子,憋得謝銘月差一點破功。
她阻止他,自有深意。
開始他急著要說,未必肯說真相。
激他一下,他該當不會再說謊了。
哼一下,見巴根狠狠看過來,她卻板著臉瞥向燕有望,使眼神兒道,“燕有望,這種人奸狡得緊,你切記住,凡是他有一言不實,你便讓人動手。”
燕有望俊臉緊繃,樣子比她還要嚴肅。
“我殺人,你寧神。”
“呃……”謝銘月垂下了眼皮。
她不敢再與燕有望一本正經的眼神對視了,如果否則,她必然會不由得笑場……不得不說,燕有望這廝是生成的影帝,比她的演出本領強多了。
眾人皆不語,聚點成了巴根。後者心臟怦怦跳動著,看向一支支瞄準了自己腦殼的弓箭,無望地閉了閉眼,顫著嘴唇看著降央開了口。
“那一年在汝寧,你為了把這個女人帶回哈拉和林,羈縻舊部,被我通曉,便故意前來會你。你我兄弟多年未見,卻一言反面,差點動手,你可還記得?”
“其時,我忌憚你,從通曉你進入汝寧開始,便暗中派人一路跟從你……”
“那一日,我的人親眼瞥見那女人打通了店小二去醉陰樓買藥,也親眼瞥見小二在你的酒中下藥……我雖未沒有阻止,可確鑿也未有介入。更沒有睡過李嬌女人……”
謝銘月冷哼一聲,“你還在撒謊!”
她打斷巴根的話,寒著臉上前一步。
“前因後果如何,在阿巴嘎時,李嬌都匯報我了。明燕即是你與她通姦,合著夥兒來讒諂我表姐夫。我且問你,李嬌如果不是你睡的,那床上的血跡哪來的?……六殿下,事蒞臨頭了,你還想狡辯,我可就幫不了你了。”
說罷她轉頭看燕有望,“該你了。”
看她一個婦道人家,大喇喇在人前說什麼“床上血跡”,燕有望臉頰微微一抽,黑著臉偏頭。
“特一!”
“是。”特一也是腹黑主兒,吹捧弓箭便要射,“殿下,我殺人,你寧神。”
“……”謝銘月很想笑,但不得不裝高冷範兒,冷冷瞥著巴根。
“不,不要啊,真的不是我。”巴根嚇得腳一軟,乞助地看著面上幻化連續的降央,“八弟,你信我,我真的沒有與那李嬌通姦……床上那血跡都是她自己搞出來的。我的人瞥見店小二把你扶入她的房間,駭怪之下,偷偷捅破窗戶紙窺視,瞥見你醉得昏迷不醒,李嬌那婦人搖你不醒,一咬牙,便自己用手破了身……”
“籲”一聲,謝銘月抽了口冷氣。
其時十四歲的李嬌,這麼有膽兒?
狠得下心對於自己的人,才是厲害主兒。
但無論如何,真相清楚了真相。她愉快地眨了眨眼,看向江陵……可江陵眼睫毛輕輕顫著,面無人色,表情結巴,眸光一時陰,一時陽,也不曉得她究竟在想些什麼,是不是真的放心了。倒是降央,雨過天晴普通,眸底的欣喜,基礎掩蓋不了。
“六哥,謝謝你。”
這聲“六哥”喊得很真誠。
這一聲“謝”也一樣真誠。
雖然他很清楚是謝銘月玩弄手段詐了巴根,但人的心在被工作逼至絕境時,凡是有一絲曙光,都會意存感恩——至少,巴根本日的釋疑,解去了大約會困擾他與江陵平生的難題。
巴根卻沒時機回收他的謝意了。
他話音一落,便見一支暗箭從晉軍中心疾射過來,正中巴根升沉連續的胸膛……
“六哥?”降央搶步過去,想要扶他。
巴根回頭,臉上帶著殞命的懼色,一眨不眨地盯著降央的嘴臉,喉嚨“咕嚕”一聲,“砰”地栽倒地上,嘴裡的鮮血“噗”地噴灑出來,濺了一地。
工作發生得太快,太。
痛苦讓巴根的嘴臉歪曲變形,但一雙怒目卻大睜著,仿如果噴火似地看向了燕有望面無表情的臉。似是不解,似是冤仇,似是無辜,又似是不敢置信……
“你們……背信棄義。”
“不。”特一手執弓箭,嚴肅道:“這叫不知恩義。”
是的,那致命的一箭,是特一射的。
清靜中,他的臉上一本正經,宛若不是剛殺了人,而是做了一件什麼救死扶傷的功德兒,弓箭放出去了,還“美意”的與人註釋。
末了,他收弓,看燕有望。
“我說過,我殺人,你寧神。”
燕有望目光爍爍,眉梢微微一跳,像是想笑,卻未笑,身上嗜殺的氣息逐步收斂,目光冷冷瞥一眼病篤掙扎的巴根,大袖一擺,涼涼看向降央。
“太子殿下,著實抱歉。在本王這裡,不論情份,惟有快意恩仇。無論對方是誰,凡是辱我之婦,即是與我為敵,我必不容他。”
他每一個字,都帶著生生的威壓。
只管晉軍的人數並不比北狄人多,卻讓北狄人嵴背一陣陣泛寒。
森嚴這種東西,可帶來絕對的震懾力。即使他話未幾,卻宛若生成便有那王者般的強橫。即使他話未幾,那懾人的氣場卻無人可比……普天下,也唯有燕有望一人,即使自力於仇敵的千軍萬馬以前,也從不輸一分顏色。
“泰王殿下……”
降央與他對視著,兩個一樣驕傲的鬚眉,眼波流轉間,似是完成了某種業務和對話。頓一下,他剛剛蹙眉看向巴根沒了唿吸的屍體,眼神裡似是悲喜交集。
“你這般做,讓我很尷尬。”
燕有望淡漠的神采固定,唇角不著陳跡的一勾,慢悠悠望向目瞪口呆,似是隨時籌辦作戰的北狄人。
“聽好了,巴根是我殺。要報仇,找燕有望。”
說罷他伸脫手臂,習慣性把謝銘月的腰身往臂彎一摟,托起她來便放在大鳥的背上,隨即掃了特逐一眼,自己也翻身坐在她身後,雙腿夾一下馬肚子,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
“回居庸關!”
晉軍看他離開了,但與北狄和兀良汗宛若沒有要再幹一架的意義,也迅速組織人馬撤退通天橋。
工作很詭異。
但真的發生了。
人數浩繁的北狄人與兀良汗人,都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趾高氣昂地帶著女人拜別,沒有去攔,更沒有追殺。
一方面,正在組織搭救魏崢的兀良汗人顧不得他,不行能去追。另一方面,降央不號令,北狄人也不想動……
整個歷程,江陵的情緒都是滯後的。
悄然地站在降央的身邊,她聽見了巴根的話,瞥見了巴根的死,也瞥見了飛奔而去的燕有望與謝銘月另有連續撤退通天橋的晉特士馬……
她想有一點反饋。
好比含笑著與楚兒道個體。
好比說幾句通曉事實真相的看法。
好比緊緊擁抱一下被誤解了多年的降央。
但她什麼都做不了,動作與口舌都宛若僵化了普通。直到降央低下頭,諳習柔順的嘴臉逐步湊近她的臉,唿吸暖暖的噴在她的臉上,她剛剛回過神兒,勐地仰面看他。
“我……戈壁,我不曉得……”
降央摟了摟她的肩膀。
“乖,什麼都無謂再說。”
“戈壁……”江陵喉嚨哽咽,“都是李嬌做下的惡事,她是我妹妹,是我沒有管教好她,我替她害臊,是我……害得你這些年連續抱歉……”
降央認真聽著,聽著她語無倫次的表燕痛恨,連續沒有插話。等她說完,他才微含笑著,柔柔地輿了理她身上的青布男直身。
“從明兒起,可否換成女裝?”
江陵不解地“嗯”一聲,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如許的請求,在這件嚴肅的工作眼前,宛若有些突兀。但周密一想,又恰到好處。
別了情,她換上了男裝。
釋了懷,不該再著紅妝嗎?
可這般的親切,在弄清前塵往事後,讓她有些不太適應。這些年來,她早已忘了如何笑,也忘了如何向可愛的鬚眉表燕愛意,這些對正常人來說很簡略情緒,對她來說,由於目生,因此僵化。
“好。”
哽咽著,她只吐出這一個字。
降央理解地握緊她的手,像握著稀世至寶,“抱歉的話,無謂說,蹉跎的歲月,也無謂提。走了這麼遠的路,彎了這麼多的彎,等了這麼多年,我還在世,你也在世,我們都沒有重病,沒有大災,還可以擁抱,即是蒼天垂憐。”
“嗯。”她重重點頭。
他笑,“世上無大事,心相許。”
世上無大事,心相許?
江陵嘴唇微微一顫,說不出話來。
“乖!”降央趁勢擁緊她,一壁使眼神兒讓胡和魯等看熱烈的北狄兵籌辦撤退通天橋,一壁兒慢悠悠把她抱上馬背,低低道:“你情緒不穩,不要說話了。回去好好睡一覺,等一醒悟來,天便晴了。”
江陵面色悽悽,艱苦地嚥唾沫。
“戈壁,這件事……都是我,如許的結果,讓我蒼茫……我是錯的,想到這些年的誤解,我便喘氣來……我竟是錯的……我竟是錯的……”
看她仍然語無倫次,面帶黑暗之色,降央若無其事地哈腰,取下馬鞍上面安排的羊皮袋,拔開塞子遞給她,“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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