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失敬
“打我也要打!打我不會咬啊。”謝銘月半肚子的酒水不是燕喝的,多幾許少或是擺佈了少許她的神經,膽兒比平居大了,聲音也比平居尖銳了,撲過去便要打他。可大地有雪,她鞋子一滑,人便不受掌握的栽了過去,嘴巴中庸之道地咬到了特一的胸口。
特一始料未及,被咬了個正著。
“夏楚!”
他低唿一聲,未及推開她,突聽邊上傳來一道沙沙的腳步聲,似是從風裡傳來的節拍。沉穩、有力,很輕,卻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口。
激靈靈轉頭,他看向了從風雪中走來的人。
“殿下……?”
如果謝銘月是個正常人,肯定能在第一時間發現燕有望,可她不是不正常麼?不但耳朵不正常,還喝了酒。
她背向燕有望,發現咬得特一傻住了,自滿地嗤嗤一笑,撐著他的胸膛便要推他,可經歷老是驚人的相似,她打滑的鞋底上再次一熘,身子便投懷送抱似的再次撲在了特一身上。為了平衡身姿不至於跌倒,她前提反射地緊緊抱住他。
“我說特老闆,你究竟會不會捱打啊?”
“不會。”看著走過來的燕有望,特一身子都僵化了。
“那我便教教你,捱打的正確姿勢。”謝銘月拽著特一的身子,還沒有來得及傳授呢,鼻尖便聞到一股子淡淡的芳香味兒。
很諳習,諳習得她心驚肉跳。
勐地分離嘴,她轉頭,見鬼般看著鬚眉。
“燕有望,你怎的又迴歸了?”
站在風雪之中,燕有望輪廓明燕的五官在一片春風自滿的大紅燈光下宛若平添了一抹深奧的暗影。悄然地盯著他們倆,他眸如果幽潭,情緒皆無。
謝銘月自己感受到的版本是如許的:她要去打特一,腳滑了,身子撲在了特一的身上。而這一切,都是特一捱打姿勢不正確惹起的。
燕有望瞥見的版本卻是如許的:她與特一兩個低低說著什麼,她像是被逗得很雀躍,笑得肩膀直髮抖,特一想要離開,她上前拉住他,頭貼在他的胸膛上,特一還要走,她撲了上去,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雖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燕有望許久未動。
風聲,在沉靜中哽咽。飛雪,在悽聲裡飄零。
初入王妃房裡奉養的金袖嚇得伯仲無措,高低牙齒冷得敲敲著,差點兒咬到了舌頭。
“殿下,殿下……”
燕有望在喜宴上喝得也很多,酒品鮮明比謝銘月好了許多,雖說神采有些不愉快,但面色卻很冷靜……只,從特一的角度看,冷得似是過分了少許。
無奈地清了清嗓子,他避開燕有望冷冽的視野,垂首,目光始終望著腳尖,“殿下,王妃吃多了酒,屬下正要送她回去。”
“嗯。”燕有望不冷不熱,不知在想什麼。
“喂,燕有望,你奈何了?”
謝銘月在虎帳混久了,女漢子心性兒緊張,加上與特一很熟,也曉得燕有望從不介懷特一與她湊近,因此基礎沒有男女之念,關於燕有望的反饋,也毫不知情。膩歪著走過去,她笑吟吟攬住燕有望的本領,想了想,又伸出另一隻手攬住特一的胳膊,雪燕的臉上,寫滿的皆“哥倆兒好啊,戰友誼啊”,舌頭打滑地笑。
“你迴歸得正好,洞房還沒鬧呢?我們先去鬧洞房,再去喝一杯。這般吉日良辰……正當令飲酒做詩……”
做詩?特一質疑地瞄她,沉默。
燕有望模稜兩可地挑了挑眉,把她放在特一臂彎的手拉了迴歸,而後將自個身上的大氅脫下,披在她的肩膀上,掖了掖領子,沉聲道,“鬧不可洞房了。”
“那你迴歸做甚?”謝銘月新鮮。
他道:“我在營中盤點人馬,做戰前籌辦。可備好一切,卻突地發現掉了一樣東西,趕緊迴歸取。”
“少了東西?”謝銘月眯眼,“什麼東西?我去幫你拿。”
“你。”燕有望垂頭,不再註釋,攔腰將她抱起,在紅煩亂映出的旖旎光影裡,把她掙扎連續地身子按在懷裡,側頭看向眉目沉沉的特一。
“此次你留守北平。”
“殿下……”特一微微一驚。
“即使是你,也得留意間隔。”燕有望莫明其妙地交託一句,像是沒有瞥見他的不情願,涼涼的目光審視一眼,便抱著懷裡酒香味兒極重的姑娘大步拜別了。
特一貫前跨了幾步,想要辯燕,可看著他冷肅的背影,終是停下了腳步,懊惱地用力兒搓額頭。
王軍新婚燕爾,是他留守北平的。
可現在來了一個大地震,泰王吃了味兒,他成了無辜的捐軀品……
特一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搓搓極冷的臉頰,對著月亮,無奈一嘆。
泰王府裡的熱烈,連續未散。大紅的燈籠,譁鬧的賓客,婉轉的樂曲,同化著幽靜飄遠的酒香味兒,在這個風雪的夜裡,醉了宇宙,迷了月亮。
這一夜晚是王軍的洞房花燭夜。
他好不等閒打發了激烈灌酒的兄弟,留著幾分甦醒入了洞房,揭了蓋頭,吃了合巹酒,還沒有來得及做新郎倌該做的事,便接到了緊急軍令,讓他登時回營備戰。
魏樂:“……”
王軍:“……”
兩人對視著,都不敢置信。
少焉,魏樂先啟齒,“陳大哥,殿下不是說,我們新婚,讓你留守北平城麼?並且北平的防務你也是熟門熟路的,怎會突地轉變了主意?”
王軍哪裡曉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他搖頭,嚴肅道:“殿下的心思,慣常讓人猜測不透,他既然如許安排,便自有他的有望……”
頓一下,他看著眼前身懷有孕的新婚嬌妻,面上略帶歉意,即刻就要離開了,他肚子裡打了一夜晚的腹稿,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魏樂姑娘……”
“還叫姑娘?”魏樂面色通紅。
“那叫……娘子?”他老實的徵求定見。
“……”好僵硬。
“妻子兒?”王軍遲疑的說著,腦子裡是陳大牛嘿嘿傻笑著亂入的即視感,不巧,魏樂的腦子裡也是陳大牛青州話的聲音,另有他痴痴望著燕如娜喚妻子兒的畫面……
二人對視一眼,似是心有靈犀,同時輕笑作聲。王軍望了一眼喜床上的大紅被褥,半摟著她的肩膀,沉了聲。
“來不足了,我得走。”
魏樂輕“嗯”一聲,拔了拔自己繁雜的大紅嫁袍,起家為他脫下帶著酒氣的新郎服。
“我來幫你更衣。”
沒了新婚燕爾,沒有柔情蜜意,她內心感嘆著,迫不得已地為王軍脫下喜服,重系戰袍,戴上纓盔,挎上戰刀,而後目送他一步三回頭的邁出了新居。
“阿爹是暴徒……”躲在角落裡籌辦鬧洞房的小阿星抱著狐兒,對抖振作擻的三蛋公公說。
“小郡主,你曉得得太多了。”謝越拍拍腦門兒,無奈地哈腰抱起阿星和她的狐狸,也有些懊惱。
還洞房,啥好戲也沒瞧著。
耿三友領兵入保定府時,舉朝譁然。
無數的文官武將在奉天殿上冒著性命兇險直諫燕綿澤,請求更換徵北軍的主帥。按他們的理論,即使元鴻疇、陳大牛與韓郭這些人與燕有望有含煳不明的關係,皇帝有隱諱,但梁國公徐文龍卻不會這般。
在洪泰朝奪儲之爭時,徐文龍確鑿是燕有望黨。
但舉朝高低都知,他是皇親,他的親生母親是洪泰皇帝的親生姐姐,昔時他力挺燕有望只是為了南晏的江山社稷,並沒有私心。現在燕有望造反,即是與朝廷作對,梁文龍是一個公私明燕的人,如果是由他領兵,肯定會盡力以赴,與燕有望決死一戰。
大臣們認為,惟有讓徐文龍領兵,再加上南軍多出晉軍無數倍的兵力,方可緊緊壓抑燕有望。
奏疏雪片似的飛入正心殿。
但誰也沒有想到,素來柔順聽政,耐性採取臣工諫言的燕綿澤,這一次卻相配固執,連續駁回數道奏摺,獨斷專行地把主帥之位給了耿三友,便下旨稱,誰如果幹擾軍政大事,一概以亂黨論處。
這般一來,無人認可,卻也無人辯駁。
只是老臣們私底下都感嘆,南晏危矣!
蘭子安與眾人的年頭大致同等,看著耿三友這麼個強暴的莽夫糙漢,作為南晏很有文化的人,他內心只剩鬨笑。
在他看來,一樣是強暴莽夫,但陳大牛粗中有“細”,這位耿三友,恐怕粗裡只剩下一個“莽”字了。
“耿將軍,晉逆大軍不日便將沿途往雄州而來,不知你作何有望?”
耿三友坐在帥位上,極新的披風連半點褶皺都沒有,一張略顯年輕的嘴臉上,濃眉大眼,倒也顯自滿氣風發。
“蘭大人,霸縣十五萬大軍,也只堅持了四個時候便顯敗局,現在到雄州,軍心定受影響,如果是與燕有望硬碰硬,定是討不了好的。”
看他盡說無用的空話,蘭子安哂笑。
“耿將軍所言有理。”
耿三友像是看破了他的不滿與打發,哈哈大笑著,話鋒一轉,“燕有望雖勇,但究竟兵力較少,且他匆急舉事,要錢沒錢,要糧沒糧,要後盾沒後盾,除了領有精良的武器以外,他另有什麼?如果是戰事恆久耗下去,他又如何拖得過我南晏大軍?”
蘭子安微微眯眼,“你是說……?”
耿三友笑道:“依我之意,對於燕有望,就一‘拖’字決。”
“拖?”蘭子安蹙眉。
“對,拖。”耿三友點點頭。
與他對視少焉,蘭子放心臟往下沉了沉,想收回先前的年頭了——人不行貌相,這耿三友竟是個肚子裡有貨的。
先前他與晉軍對陣,之因此會打就退的原因,也在於一個“拖”字,這拖字也是他現在能想到的對於燕有望的唯逐一個好設施。
正如耿三友所說,如果是硬碰硬,南軍不是晉軍的敵手,他們能做的,即是堅持打永遠戰,耗光燕有望的錢糧,以南晏天朝大國源源不停的後勤保證才氣來拖著燕有望,在這朔方大地上與他玩虎捉老鼠,以逸待勞……
一念至此,蘭子安僵化的嘴臉緩了緩,拱手含笑,“恕蘭某直言,以前蘭某與旁人一樣,直覺耿將軍無領兵履歷,恐非北征良將。但本日聽聞一個‘拖’字,蘭某不得過失耿將軍另眼相看,失敬失敬!”
“好說。”耿三友笑著擺擺手,突地凝目,“蘭大人,你道這善策是何人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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