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艱難抉擇
實驗室的燈還亮著,空氣黏滯壓抑。蘇晚晴記下最後一行字,把筆合上,聲音低了兩度:“都坐下,先不要急著說什麼。我需要大家一次性把話講清楚。”陸昭手裡還捏著方案,紙角發皺。林澈左手拇指碾著採血點上的創可貼。
韓雪站在操作檯邊,沒有挪步。蕭燃靠著門邊,看了一眼蘇晚晴,沒有開口。
蘇晚晴環顧一圈,把會議議題報出來:“重點只討論血清研究取樣方式。除了最保守的補充誘導,其它的,包括韓雪提出的嵴髓穿刺,都列進來。現在表決,發言先,表決後。”
陸昭第一個出聲:“我不同意對童音女孩做高風險取樣。
體外誘導是慢,但能活下來才談得上救人。再快也不能拿命去拼。”
林澈捏緊座椅邊:“同意陸昭。我可以增加取血頻率,或者輔助體外誘導,但絕不能讓她去挨一下捅不得的針。”
韓雪把資料推開,語氣平靜:“時間視窗不會多等我們。現在所有現成手段裡,只有高密度採集能突破失活率瓶頸。等外面屍潮爆發,再好的倫理也保不住任何人。
如果能保證手術安全,我願意全程操作,所有流程大家監督。”
蕭燃想了下,說:“我贊成韓雪。拖一天死人多一批。關鍵是這裡不是單純學術討論,後面能有多少安全時間不確定。我會負責安全,總之,抓緊。”
林澈嗓子低下去些,左掌死死按著桌沿:“不動她。”
韓雪斜過來,“你要是她親生的,我也許能理解。但你也清楚,所有倖存者都等結果。他們沒人能自主選擇你頭上的重量。”
陸昭疊好紙,沉聲問:“你有臆斷她能撐得住?藥物用量算過沒有?免疫系統崩潰了誰負責?”
蕭燃一直沒有動,只是補了句:“之前那些計劃可都沒真用過那個年紀的小孩。出問題怎麼辦?”
蘇晚晴端坐桌前,沒說話,她只是把目光在四人間掃一圈。
片刻後,她把桌上的一張紙反扣過來,面朝下,用食指點著桌角:“發言都記下來了。現在,投票。危險取樣——支不支援?想清楚了。”
陸昭、林澈異口同聲:“反對。”
韓雪抬頭:“同意。”
蕭燃只說:“同意。”
依然是二比二,僵在那裡。
蘇晚晴輕輕撫了下桌面,站起來收拾會議資料,也沒再問什麼,轉身出了實驗室。
走廊安靜,蘇晚晴把手裡的資料夾緊了下,沒有回頭。
她沿著樓梯下到地下室,推門進了臨時醫療區。
童音女孩正捲縮在被子裡,睡得不安穩。額頭上新貼了冷敷貼。
蘇晚晴走到床邊,俯身坐下——女孩嘴唇動了動,發出極輕的囈語:“鑰匙……門在……鎖住了……”
蘇晚晴屏息,貼近聽了兩句。她仔細看著孩子的臉,心裡劃過一絲遲疑,把女孩的被角拉了拉。
一句“鑰匙……門……”反覆低吟,似乎有說到“箱子”,聲音便啞了。
蘇晚晴沒叫醒她,只抿了下嘴,把這幾句寫下來,收進自己的筆記裡。
等她再出來時,蕭燃正等在走廊。他低聲開口:“我剛轉了一圈,基地東面三處監控失靈了。修的時候發現裝置接線被人切斷,手法不像普通流浪者。
外圍樹林還有一串新泥印,軍用鞋底。”
蘇晚晴停步,問得直接:“你怎麼看?”
蕭燃答:“我懷疑有專業有人在周圍觀望,也許盯上女孩,也可能衝著血清或者其它什麼來。”
蘇晚晴思索片刻,只說:“再加兩組崗哨,監視清道夫那邊。他們最近加緊除錯武器和通訊器,像是在準備大動作。”
蕭燃點頭,轉身安排去。
蘇晚晴回到實驗區,林澈倚靠實驗臺,手上把玩著實驗報告,目光落在桌面資料表上,眉頭緊鎖。
陸昭和韓雪還未離開。韓雪動作飛快地做著檔案歸檔,陸昭仍舊在修改操作方案,一點也沒有放鬆。
就在此時,無線電裡傳來了電子噪點,緊接著黎明的聲音傳來:“情況比你們想象的糟。外圍防線剛剛偵查到大批喪屍異動,密度是平時五倍以上,移動方向指向你們駐地。
我們沒法保證多久能守住,行動必須立即加快。”
蘇晚晴靠近無線電,拿起話筒:“你有具體數字嗎?多少隻在靠近?”
“當前已發現四千只以上。調集武器來不及。你們要麼立刻製出血清,要麼想別的出路。屍潮規模前所未有,基礎防線頂多能撐一天。反正,等你們拍板。”
無線電“啪”地斷掉。
蘇晚晴把話筒放下,半晌沒有說話。韓雪直言:“局面明擺著。
不是我們做選擇,是局勢逼的我們做選擇。能拖一小時是一小時,不能再空耗。”
林澈抓住資料表紙角:“不行,我建議讓陸昭和我全程主導反應步驟,還有我的取樣頻率加倍。任何高危方式都要求全員簽字同意。不可能單獨讓她承擔風險。”
陸昭抬頭,語氣肯定:“給我時間。三天——不,兩天,四十八小時。我和林澈不間斷換班,試所有能想到的變通辦法。哪怕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一,也比現在強。”
蕭燃開口,“假如四十八小時還沒結果,屍潮到門口,能怎麼辦?到時誰來擔這個決定?”
蘇晚晴收起桌上的方案,最後看了韓雪一眼,“我給你們四十八小時。陸昭全權主導體外培養和誘導,韓雪負責旁路方案預備,各自給出最優速率。四十八小時之後我來終審。”
韓雪點點頭:“所有實驗步驟,我提前備案。非必要,不傷女孩一根毫毛。只能備用方案無法突破時,才考慮更激進的操作。”
蘇晚晴掃過眾人,簡單補了一句,“所有關於女孩的決策,由我審批,未經同意誰都不準動她。”
蕭燃最後看了蘇晚晴一眼,“清道夫那邊最近調配很頻繁,用的全是專業裝備。他們的人今晚都戴著手槍,走位方式很奇怪。我安排了外圍的倖存者在暗處盯著,發現什麼第一時間通報。”
蘇晚晴說:“記下。多調崗,多加班輪。”
林澈捏著實驗表,站起來回去調裝置。陸昭拉開身後試劑櫃,整理器械和底物。
韓雪把幾本實驗記錄夾回資料櫃,沒再和誰爭辯。
蘇晚晴回到桌前,重新翻開那個寫滿方案的資料夾,把“48小時”幾個字寫得很重。
無人出聲,只有儀器安靜地運轉。
實驗室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蘇晚晴把“48小時”三個字畫了重線,又拉開上方的玻璃窗,把幾頁昨夜的方案塞進資料夾裡,沒再發一語,只讓陸昭與林澈一組,韓雪單獨備案,誰都別偷懶。
陸昭連夜守在操作區,連續對著螢幕整理資料。
他翻到林澈的取樣記錄時,眉頭擰得死緊,咀嚼著各組引數。
電磁攪拌儀冒出電流聲,林澈站在一旁,重複揉搓右臂靜脈,時不時調整混合比。
童音女孩還在沉睡,取樣量少得可憐。
“林澈,把你帶冷藏間那批治癒因子方案調出來,再選三個最穩定的。”
陸昭盯住操作介面,把試劑皿一一歸檔,“手別抖,小心點,量只夠試兩次。”
林澈點頭,動作乾淨。他把實驗臺的採集針管往下壓了壓,沒說別的,只是沉默著遞過分裝的血樣和穩態試劑。陸昭略微低頭,不停計算反應時間、緩衝液濃度,把所有變數填進另一頁預設表格。
夜裡,自動計時器掐準,陸昭手下沒停過。他把林澈治癒因子與女孩稀釋後的血漿滴定在同一反應管裡,快速接通催化酶模組。
時間一到,催化酶板亮起綠燈,儀器內芯亮紅,穩定訊號跳了好幾下。
“有門。”陸昭凝視著視窗的資料曲線,他肩膀微動,那條曲線比昨夜高出兩倍還不止。
他又換了另一組條件,把採得的抗原片段加入。
每一次催化,活性值彷彿被放大一樣,陸昭測算後喊了林澈。
“你過來看,這催化倍率超過了原始設定。理論上,我們可以不用再額外取樣,只要根據你和女孩提供的樣本,加上生物放大步驟,抗體量夠一個小型醫療站週轉。”
陸昭停頓了一下,掃了林澈一眼,“問題是還得穩定劑,韓雪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林澈嘗試把冷藏裡所有符合標準的治癒提純液再混合一份,遞了份引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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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晴剛從外間進來,沒說別的,只催問韓雪資料。
韓雪始終坐在另頭操作檯,手不停敲著鍵盤。
她抽屜裡掏出兩種分子模型,一張一張理著最新記錄。
陸昭走過去問:“調整方案哪一步了?我們需要分子穩定性提升三倍,不然放大產能就全散了。”
韓雪一邊把反應圖紙摺疊,一邊看著資料上的幾個變數。
她剪掉了一排舊設定,把調好的樣品推到陸昭那頭,聲音壓得很低:“抗體序列我做了區域性遞變,某些側鏈用‘臨界分離酶’保護,按公式理論上聚合度是三點四。你最好再推一次計算器。”
陸昭沒廢話,拿過計算紙推演公式。引數比他原來測算高了一倍多。
他又盯著操作檯的那份反應瓶,抹去表面冷凝水:“你是不是漏了什麼?這組穩定係數怎麼會多出小數點後三位?”
韓雪聳了下肩,翻開實驗日誌,把幾組關鍵節點留了空白。
她示意陸昭別囉嗦:“你不是要速率?現在三個小時能產一批,比你原定計劃快一整天。某些變數你留給我備案就夠。”
陸昭撇嘴,沒深究,只把樣品分流。林澈盯著電腦屏,時不時把生理曲線輸送到主反饋板。
韓雪安靜地返回終端,手指停在計算程式最後一步,每一步都合規,但其中有些細節,總讓人覺得多了一分隱藏。
不到清晨,第一瓶最佳化抗體混合物被放進隔離艙畔。
陸昭把小型離心裝置搬到隔間,蘇晚晴站在門口,問:“第一批血清抽檢完成後,誰做實地測試?”
林澈推了推試管架,“我加班補完剩下的引數,你們先用存檔感染樣本模擬,我再跟進去監控每個反應資料。”
蘇晚晴點頭,去救護區招來前兩天被輕度咬傷的倖存者成人血樣用於模型測試。
陸昭趕緊開出檢測單,韓雪也調出助理終端,現場做對照測試。
第一次測試用了基地收集的活體喪屍病毒溶液,加了新血清後,轉化率僅為原先的七分之一。
模型讀數上,原本感染後24小時自動驟升的病毒活性明顯出現延濱,最長一次推遲了六天十八小時。
韓雪照著螢幕的曲線圖點了指頭,“你們自己看。現有引數能把啟用轉化期從一天拖到一週,但對完全體無效。對照組實驗物件,基礎指標沒反應。”
陸昭想了想,直接在記錄簿上敲下:“結論:血清對早期感染者有效,但無救徹底轉化個體。”
蘇晚晴掃了一圈,“結果不錯。剩下的,全陣列織化量產。林澈,看你的,三條線能撐住不?”
林澈去一旁清點器械,點數後回來:“裝置和底物齊全。蘇晚晴,你那頭能不能再拿點原材料過來?倉庫的庫存快見底了。”
蘇晚晴低聲叮嚀幾句,回到倉儲區,雙手貼上玉鐲,撿出數包最關鍵的試劑原粉和冷凍酶,低頭認真核查完數量,裝進備用箱。
等她回來,把原材料全部搬到酒窖改的生產間裡,整整齊齊堆在一旁。
林澈當場協助規劃三條生產線,把所有生產所需步驟、批次合成順序和標籤分裝列成圖表。
陸昭和韓雪輪班監督配料,反覆校核自動混合器和滅菌艙的運作狀況,哪怕只是幾分鐘閒下來,也會去監控實時資料板。
下午五點,首批五十支抗體血清用專制冷盒裝好,每十支標一組。
陸昭檢驗樣本封裝穩定性,再次用儀器驗證每支活性,一一做了登記。
“效果沒得挑,產能還可以再擴,但以現有碼頭原料只夠維持一週。”
陸昭把冷盒遞給蘇晚晴,“剩下的只能靠持續取樣,和韓雪那頭的分子增幅繼續最佳化。”
就在陸昭記錄最後一支血清時,韓雪安靜地合上實驗記錄,將所有批號存檔。
她在那本資料日誌定格幾秒,把三處變數刻意算錯,隨即又翻到下一頁。
林澈邊幹邊低聲道:“藥品分倉,感染樣本隔離,對外通報只說藥效有限,別讓基地四周都知道。上頭要是盯緊,可能也防不住。”
蘇晚晴沒接話,只是把分批血清送入儲藏間,隨手鎖好密碼櫃,她在心裡琢磨著另外一個問題:量產速度再快,外部威脅一旦破防,“清道夫”和軍方怎麼辦?
生產線一刻不停,林澈帶著兩個助理搶時間,每條線都反覆消毒,原料稱重嚴絲合縫,他連休息都省了,緊盯著批號。
陸昭還順手把接種記錄和單劑量配送表做成備查卡。
傍晚十分,蕭燃推門進來,一步跨進生產間,低聲喊了蘇晚晴一聲。
他遞給她一張沾著泥的鐵絲,鐵絲頭齊刷刷斷裂,表皮還帶著斜口。
他把手裡一包零件抖出來放在桌上,道:“外圍防區,東南角和西北角鐵絲網各有兩處被精確剪斷,咬口利落,不是普通人動的。”
蘇晚晴停在門口沒動,蕭燃說:“手法看著細緻利落,不是流浪者。應該是受過軍事訓練的。外頭新腳印分佈也太規整,估計有人盯著咱們了。”
蘇晚晴只說了一句:“防線加固,把哨兵調到外圈去,所有監聽頻道換新加密碼。‘清道夫’那頭先暫不打草驚蛇。”
蕭燃點頭,把無線電臺頻道翻新,把曉得密碼的內部小組再排查了一遍。
他還讓幾個倖存者老兵輪流佈置陷阱,選用錄音加迷彩,混淆腳步。
基地外圍泥地上拋撒新石灰,藏好幾個彈跳鉤,臨走,他看似隨意地給黎明發了份錯誤訊息,只說血清生產受阻,要拖兩天。
一切安排妥當,蘇晚晴回到實驗間裡,數了數冰箱裡的成品血清,把每批出廠號寫在主檔案簿上。
林澈擦了把手汗,從頭到尾再核對各項反應曲線,把即將出庫的兩批冷藏盒貼好標色膠。
最後,陸昭走到資料分析臺前,沒有言語,只把新一版的催化劑和穩定酶資料打包成獨立文件,拷進主機後備盤,留作備案。
韓雪站在角落,把最後一頁修改過的分子序列草圖,壓在夾層底下,眼神落在門鎖上。
時間已臨近午夜,機器還在運轉,空氣裡都是消毒劑和試劑的味道。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