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攻人攻心
這事兒,整個宮裡就沒一個人不知道。李清雪點點頭。
皇后的目光又飄向遠方,望著桌上放的一盞燭臺發呆,“當年太子的生母一生下他就病死了,本宮將他抱回鳳翔宮,當做親兒子一般養大。如今他成家立業,也坐了太子位置。眼看著就要登基了。可是他的太子妃,就是現在蘇相的六女,真是.”皇后頓住了,嘆了口氣,不往下說了。
李清雪看著皇后,不明白她想說什麼。以前在館子裡的時候,有陣子七王爺和小太監的各類曲子話本到處飛,很多花姐兒為了趕著潮流,還特地做出了不少太監裝束。後來這太監搖身一變,變成了個美嬌娥,是蘇相府裡的六小姐。這件事情幾乎是全大東館子裡的姑娘無人不知的。
那蘇家六女到底惹了皇后什麼,讓她如此怏怏不樂?李清雪看著這個以往大氣雍容的女人面露愁苦之色,也不禁心生憐憫,“娘娘,那太子妃到底怎麼了?”
皇后抬眸看了看她,嘆了口氣,似是下定決心一般往下說,“原本,本宮想著,老七如今高居太子之位,以後肯定是要做皇帝的。那後宮佳麗三千,總得有幾個體己的,所以就想著如今趁他尚在太子府裡,給他找幾個侍妾,能好好的伺候他,以後等老七真的做了皇帝,也好直接帶到後宮裡去,填充後宮。”
她頓了頓,鬆開李清雪的手,又對著銅鏡整理儀容,繼續往下說,“後來本宮就找了太子妃談這個事情。誰知道,剛剛開口就讓太子妃冷冷淡淡的頂了回來。她告訴我說太子那方面有病。本宮想著,這種閨房之事,她肯定不會亂說,就趕緊遣了太醫去給太子看病。可是沒過兩日,太子就在朝堂上告訴皇上,太子妃已經有了身孕,他不想喝那些藥材了。這不是打本宮的臉麼?”
李清雪理了理思緒,算是明白了怎麼回事兒。合著就是婆婆媳婦兒鬥法呢。她以前在館子裡,老鴇也教導過她們這些婆媳事物。畢竟很多花姐兒到了年紀,就會被一些恩客贖出去,做個小,那麼後宅那麼多婆婆媽媽的事情,總歸還是要面對的。
“娘娘,這太子妃怎麼能這麼膽大妄為?”李清雪倒了杯水遞給皇后。“娘娘您也是為了太子和她好,若是她不讓太子娶侍妾,世人難免要罵她一聲妒婦,怎麼能不讓男人娶小。”
皇后點頭,“是呢,本宮就是這個意思,沒想到她根本不領情。老七也煞是聽她的話。她說什麼就是什麼。這樣在朝堂上讓我丟盡了面子,以後我還怎麼抬頭呢。聖上已經半個月沒來過我宮中了,天天就宿在御書房。偶爾去看看八公主。我這個年老色衰的婦人,也只能在深宮中蠅營狗苟。”
這段話,說的情境與表情都運用的極佳,很快的調動了李清雪的同情心和共情心。她們館子裡的姑娘,誰都盼望著能有個白馬王子將她們贖出去,放在後院裡做個小就好。可是蘇夏這麼抗拒榮浩納妾,又讓榮浩在朝堂上駁了皇后的面子,李清雪立馬就感同身受了。
“娘娘,您受委屈了。有什麼奴婢能為您做的,您就開口。奴婢雖然出生卑賤,可是娘娘一直都不嫌棄奴婢,還讓奴婢和您這麼親近。娘娘,奴婢說句僭越的話,那可是拿您當自己的主子看的。若是有什麼用的著的地方,請娘娘吩咐。”李清雪恭謹的對著皇后說,此刻已經完全歸順了。
皇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你也不用幫我做什麼。你如今在黃妃那裡,她年輕貌美,又有個會來事兒的女兒,正是聖眷正濃的時候。你只要哄好了她們母女倆,你的日子會很好過得。不用來我宮裡淌這趟渾水。本宮從未對你有過任何希望,只是看你投緣,才三番五次的邀你聊聊。”
李清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娘娘,您對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忘。”
皇后將她扶了起來,“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本宮難道是那種需要你報恩的人嗎?清雪,本宮說實話吧,這京城裡,名門貴女不少,想要攀上本宮的更多。但是本宮就是和你投緣,喜歡你這妮子。所以本宮就想帶著你好好處處,不指望你為本宮做什麼。”
李清雪簡直被感動的聲淚俱下了。她眼圈有些紅了,這種什麼都不要她報答的人,她一輩子也沒見過幾個。那些恩客老爺對她好,是因為她年輕,秀色可餐。鴇母對她好,是因為她琵琶彈得妙,人長得美,能賺錢。
而現在這個一國之母拉著她的手對她說,只是因為喜歡她,對她好。李清雪真的對皇后感激的五體投地。
她又顫抖著嘴唇和皇后說了好半天的感激的話,才因為天色不早了依依不捨的離開了鳳翔宮。
翠芝從門外進來,扶著皇后去用膳。“娘娘,一個清倌人,也值得您這麼費心思?”宮女心頭不屑,這個女子出生家世沒一點是比得上她的,可是卻得了皇后的青眼,每天拉著說話聊天。
皇后斜了她一眼。“你又吃味兒了?本宮對她費心思,自然有本宮的道理。正所謂攻人攻心,若是不能讓她心悅誠服的給本宮做事,本宮又何必要這麼費心思。”之前在李清雪面前的那種愁苦之色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以往那種高高在上的,睥睨天下的氣質。
“本宮是一國之母,如此屈尊降貴的和她說話,她自然感恩戴德。現在不提出來什麼要求,是為了以後能更好的拿捏。她拿了本宮那麼多的賞賜,正所謂收人的手短,和本宮又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礎,以後讓他赴湯蹈火,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皇后冷笑了一聲,那笑容就像沙地裡的蠍子刺,到處都閃著寒光。
翠芝還是有些不理解,“可是娘娘,您這麼對她,能有什麼回報呢?如今聖上年歲已大,而且她那個身份,總不能留在宮裡做個妃子的。難道.?”她恍然大悟,抬眼望著皇后。
皇后伸出一根手指頭,點了點她的腦門兒,“你這個木瓜腦袋,終於想明白了。本宮就是這個意思。她出身那麼下賤,總歸對一些事情沒有普通人家的女孩子那麼看得重,這樣多好。”
“那她能爬上太子爺的床嗎?那太子妃可是手段高超的很呢。”翠芝被皇后點了腦袋,臉上還帶著微笑。
“你是不懂。本宮以前在閨中的時候,父親就帶過一個館子裡的花姐兒進府裡做了姨娘。聽我母親說,那館子裡的花姐們,都從小學著這麼駕馭男人和處理後宅的關係的。你說她一個花魁,不用賣身子就能哄得那些男人為她花錢,能沒點本事嗎?”
皇后嗤笑了一聲,言語裡都是看不起。“她不願意賣身,只是覺得沒有賣到好價錢罷了。若是她真能爬上老七的床榻,懷上個一兒半女的,以後就是後宮中的一員。一輩子錦衣玉食的,你覺得她能拒絕嗎?”
殘陽在宮牆外掛著最後一絲紅霞,漸漸西沉了下去。宮道上的燈座都燃起了燭火。鳳翔宮裡也一片燈火通明。
“娘娘,您可真是算無疑慮。真是天下主母,後宮諸事都在您的計劃內呢。”翠芝給皇后佈菜,一邊誇獎。
她伺候皇后這麼多年,原本二十五歲的時候既可以出宮嫁人,可是皇后當時沒點頭,所以她如今都要三十歲了,還在往後身邊當差。
燈光下,當年那個嬌俏的小婢女如今也有了成熟女人的樣子。皇后不禁多看了她一眼,“翠芝,你如今幾歲了?”
翠芝手上的動作一頓,眼睛暗了暗,“今年三十有二了。”
皇后那白玉似的手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湯羹,“是本宮耽誤了你這些年,你不怪本宮吧?”
翠芝很快恢復了神色,微微笑道:“怎麼會,娘娘是因為喜歡奴婢才將奴婢留在身側的。奴婢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對娘娘心聲怨懟之意。”
“那就好,你是個貼心的宮人,本宮喜歡你,以後也不會虧待你。縱然你一輩子不嫁人,到你老了,本宮也會安頓好你的晚年的。”皇后低下頭喝湯,聲音冷漠,彷彿說的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也對,她每日看慣了那麼多的大場面,不過一個小小的宮女,在她眼裡連只螻蟻都算不上,怎麼會在意她有沒有成親,有沒有嫁人呢。
翠芝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帶出一抹笑意。
李清雪回到黃妃宮裡,用過晚膳後就早早的歇下了。
八公主榮歡對她很好,錦衣玉食的,連床鋪上都用的上好的貢緞和絲綢。但是這麼柔軟的床榻,還是讓她無法入眠。
她睜著眼睛望著屋裡的夜色,一抹月光從微微開啟的窗欞出照了進來,帶給屋裡一片白色的靜謐。
皇后對她太好了,她一定要想辦法給皇后分憂才是。正所謂人不能忘恩。
李清雪攥著手裡的一支雕著海棠花的紅瑪瑙髮簪,那是皇后今日送給她的。說這髮簪水頭好,上頭的海棠和她很是相配。她撫摸著那髮簪上完美的雕刻的紋路,心頭百感交集。
一定要報答皇后,她暗暗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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