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稚嫩的聲腔喊著乾媽，婦女尖細的軟嗓喊著親家。

  顧傾歌是傻了，她真的是傻了。

  一張宣紙遞到了面前，上有孩子的生辰八字。一來二去，恍然領悟這是撞見了民間雨水這天的“拉保保”，俗稱撞拜寄。

  老百姓家中雨水這一日會上街頭為家中小孩尋找乾媽拜為親家，以此庇佑孩子一生平安。那孩子自跪下後便抱住了自己的大腿，連施展輕功逃跑的機會都無從獲得。

  拜習文的是祈願仕途無憂，拜習武的是保佑建功立業，可拜自己有什麼用呢……

  “可是我……”

  顧傾歌是真的很想吐槽她，我是真的什麼都不會。

  可是緣不可隨意斬斷，但不可草率結緣。雙手扶起那孩童，認真收下那名女子遞來的結親銀錢。

  孩子的眼睛清澈，詢問著自己這個乾媽會什麼。目光在手心裡的錢上一轉，當即表演了一個不讓她人察覺的見錢眼開。一手慈祥無比的低頭揉著孩童的腦袋，另一手把銀錢塞進懷裡放好。

  “乾媽和俗人可不一樣啊——，文武多無趣啊！你乾媽會飛！”

  一個大鵬展翅的動作做的淋漓盡致，笑眯眯的與面前二人迂迴。耳聽那孩子先是興奮後是垂頭喪氣的道出一句，她父母皆說唯有仕途才能一生無憂時。不由自主的笑出了聲，帶著臉上的弧度裡都是笑意。足運內功，時刻準備好了跑路。

  “會飛可比仕途厲害多啦，乾媽給你表演一個！”

  她身攜清風乘風之姿，伴隨著這便宜兒子的欣喜喊聲一步跨上她人屋頂。本想如此攜錢奔走，望著那孩子的目光，終是心中熱血難涼叉腰站在她人牆頭爽朗呵了一聲。

  “古書有記啊，白來兒砸！天地之大，各自逍遙，有用無用，各盡其用。乾媽先行一步，你自己悟！”

  三十六計，跑為上，她趕緊跑了。

  要是再留在這裡的話，肯定她這輩子都走不了了。她也不想多一個兒子啊！

  幾個吐息間便甩掉了身後的人和事，這光景，還來得及去秦玲瓏說故事。心想著剛才得了的新故事，眼中帶了些閒適自得，哼著小曲兒走進了餛飩攤。

  她看熱氣騰騰的肉湯中，數只晶亮的餛飩翻滾，有小蝦米，有紫菜，這樣一碗下肚，一日心裡都泛著快活。

  葉桃桃想千叮嚀萬囑咐，說就是清明時間能夠吃這獨一家餛飩鋪子，餛飩做的可好吃了。

  所謂逍遙人生，不過是凡夫俗子知足常樂爾爾。

  不然她也不會忘記重點事情，還給人帶了一晚。

  葉桃桃吃的可謂是一個嘴上流油。

  顧傾歌大吃了一餐以後才想起來了，今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清明時節雨紛紛。

  傅裴早已經在山腳等著她了。

  傅大將軍的屍骨被埋在了青山之中，每每想到這一點，她總覺得心口有這傷口難以忘懷。

  而今又是清明，來廟門祭拜的人，較往常多了幾分低沉，一身縞素，行走間步伐緩慢而又沉重，以往偶爾可以聽到幼兒的喧囂，如今只餘天地間的蟲鳴鳥叫。

  早起清掃院落的苦行僧未曾將廟門關嚴，留了一條不窄的縫隙，讓凝成一線的天光落了進來。清明時節雨水豐沛，不一會兒就有云飄來矇住了天，這線天光也很快就黯了下來。

  顧傾歌似是有所感應，偏頭面向地點，目光隔著黑布虛虛落在那線天光上，順著光源緩緩遊弋而上，隱隱看到門外青翠。

  傅裴問她終於走了，過來月有心疼。

  “不是說好了一起來的嗎？”

  “我師傅不是說要我幫她帶點吃的嗎？況且我也很好奇，所以就過去，順便清明節，出去走動走動，唿吸新鮮空氣也是好事。”

  傅裴點了點頭。

  他們說不清是在什麼樣的力量的趨使下，緩緩起身，衣角落下的灰燼打著旋從空中飄落，尚未痊癒的身體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牽出絲絲縷縷疼痛。

  傅裴並未在意這些，神色漠然拖著顧傾歌下略顯踉蹌走向門口，心下微動轉瞬牽住整個心神。

  我想出去看看。

  顧傾歌突然有這種想法。

  傅裴一襲如墨黑衣，如今蒙上淺淺一層塵土顯得髒亂不堪，雨中帶著泥土的清洗，形容狼狽。手指將要觸碰到門扉的前一刻，清風自天邊而來，輕柔地將木門開啟，似是邀請。

  顧傾歌落空的手指轉而扶上門框，偏頭對著門前停頓片刻，感知中空無一人，微微垂頭抿唇成線，抬步跨過門檻，進入了一片黯然的陽光中。

  而曾經有些懷疑的想法，現在又重歸於好。

  傅大將軍是不是真的還在。

  顧傾歌起頭來，情不自禁的把自己大膽的想法又再度的說了出來。

  雲層越積越厚掩蓋了所有日光，空中只餘一片蒼色，偶有金色自縫隙中流動，認真看去卻又了無痕跡。

  顧傾歌耳畔清脆鈴聲響起，側身望去，系在簷下的銅鈴不知何時垂到一人高的地方，似是感受到了視線的投去，銅鈴歡快的響了幾聲乘風盪出屋簷。

  豆大的雨滴自空中砸下，很快便織成雨幕，並未猶豫，隨著鈴聲響起的方向邁步走入雨中。這裡有人，儘管感知中空無一人，儘管鈴聲響起是雨滴砸落，但心底依舊執拗的認為這裡有人，即便想不起那個人是誰。

  傅裴始終沒有回答她任何的問題。

  前院唸誦的聲音早早停下，祭拜的人也都站在廟中躲雨。

  雨很大，披散著的烏髮很快溼透，凌亂的貼在臉上、脖頸。赤足走過下山的石階，細小的石子沉在水中，待踏上去的那一刻磨破皮肉留下絲絲縷縷血跡。

  新的皮靴有點緊，

  雨一刻不停下著，身後帶血的水窪很快就被沖洗乾淨。

  顧傾歌並不覺得疼痛。走過山林，行過街巷，陌生的地方卻總能與記憶中斑駁的剪影重合，一朵桃花被雨滴砸下，輕柔地落在髮間，隱隱有女子清脆的笑聲迴盪。

  熟悉的感覺，觸動了她的記憶。

  顧傾歌茫然的眨了眨眼睛，髮間那朵桃花緩緩滑落，順著一陣風落入海中，隱約間似乎看見了女子翩飛的衣角再一次從這個世上消逝了。

  “傅裴……你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