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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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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瑤倒是大方的很,得體的舉止溫柔的語氣,淡淡的笑容,開口便如黃鶯般悅耳的聲音。

  “小女姓傅,名為清瑤。”

  “傅清瑤。”

  趙然一愣:“那你來,究竟為了什麼。”

  “為了傅大將軍。”

  這是軍營裡的秘密。

  傅大將軍還沒死。

  傅大將軍頓時間也看到了傅清瑤,表情微妙。

  “好久不見,有些事,我想和傅大將軍單獨談談。”

  借寒氣浸了骨的月一勾,獵獵風聲裡,何溯的頭,傅清瑤睥睨著重重疊疊墨雲天。

  “傅大將軍,我找你,是為了你的令牌。”

  傅清瑤,是傅家的旁系。

  傅大將軍猶豫。

  “你留下來吧。你的父親囑託我,有些事,應該交給你的。”

  一日後。

  邊疆,永遠意味著連綿不絕的戰爭。

  嘶吼灌入耳中,和著邊角長號四起。這悲壯鳴聲在一片淒厲火色中模煳了。

  傅清瑤懵懵懂懂,只念著故人這小子怎會頭懸於城,怎會……溢了滿地血?

  傅大將軍手一鬆,劍便刺入土裡,震得血土一塊橫飛。

  “——這劍利著哩。清瑤,可饒是你這麼把好劍,不也鬥不過你的朋友麼?”

  傅大將軍無悲無喜,是他讓她看到了這一切。

  她甚至忘記問為什麼。

  她煩了這耳邊的嘶吼,也倦提劍。

  她倒願那嘶吼的人怕怕她落下的劍,叫他滾遠去,莫擾了她心下一片驚怒無言。可那人不懼她的劍,亦不顧這滿地血。仍衝她吼:程明!拔劍!

  “吵不過你,成,拔劍。”

  她腦子裡還慘白著,手卻捏著劍柄一抖,拔劍。看從她劍刃上抖出一串血珠,火色滲入月,月輝染了血,血月幾珠滾落到塵埃裡,砰一聲,給倒在身前的軀體壓碎了。

  有人一槍穿裂長風,順著那股長風。

  故人像是轉了轉頭,眼睛動了那麼一動。太黑了,這火照不進她眼裡頭,空自燃著,教她瞧不真切。那使槍的側過臉來對她吼,讓她衝出去。

  “這就是戰爭,清瑤,你懂了嗎?”

  傅大將軍又說道。

  那一夜是有一場淅淅瀝瀝的大雨,是同那壓城黑雲摧頂來了。

  那一夜,她是雙手提劍衝出去。

  傅清瑤踏著泥濘血肉,她衝出去,是連線著倒下的將士鮮血如注噴湧,卻莫名叫她想起那年的桃花漫天。

  那年麼,將軍教她使劍。血色桃瓣綻了滿樹紛揚,收劍,被他噼開的瓣子就一旋兒兩旋兒,落了。

  他在樹下說:“瞧著沒,大俠的劍都能斬花,自然,也能惜花。”

  她遂跳下枝頭撿起瓣子,笑。

  “既能惜花,又何必斬呢?”

  他拾起那破了的半片兒花,溫言道,自是不斬最好。

  後一句他沒說,是她從別處聽來的。

  而不論是斬是惜,花早晚要老了,枯了,碎了。

  那一夜她是雙手提劍,用勁了氣力,憑著一腔無名悲憤瞎刺亂劃,滿手溫熱膩血,一個不慎就滑了她的劍。

  她頹然望著那劍脫了出去,側身卻不及,硬是用右肩捱了這斜刮的一刀。說痛倒也不痛,癢得緊,像給螞蟻爬過給柳絮撓過般。只是血忒嚇人,嚇得她噤了聲,咽喉噎著,半個字也滾落不出。

  趙然望著傅大將軍,又望著傅清瑤:“將軍,又何必如此。”

  趙然用腳尖把劍踢到她手裡,旋著尖槍刺破了那士卒的心窩子,喊她,說她瞎,差點傷著他云云。嘶吼出來的話,聽不清。她措不防抓了劍。

  那提刀的一口血全灑在了傅清瑤上。她想,可不是瞎了,入目淨是一片紅。

  她說:“趙然那半吊子的殘月忒沒用些,照不亮。”

  傅清瑤只瞧著那冽風吹翻了旌旗,旌旗翻了。沒個聲兒理她。

  她又說:“你到底有沒有聽她說話?老子說旌旗翻了,你給我起來,把它給扶正,你聽著沒!”

  他沒聽著。

  他不言不語,在那高高的城牆之上俯視著她,不可一世地揚著嘴角。

  傅大將軍把她一拽,她劃出去的那一劍就落了空,虛妄地朝火裡的月比劃一招,恰如那寇賊凜刀一閃時什麼抓不住虛張的手。

  傅清瑤只恨自己的劍為何不能再長些、手為何不能再長些?她只恨自己平日裡怎就不肯多練、怎就不肯多學?

  她只恨自己枉稱輕功無雙、枉稱輕功無雙,怎就不能趕在刀落前立於城頭!

  嘖,掙不開,還是沒用。

  她想說,她沒瘋,放開,鬆手。

  她想讓傅大將軍放過她。

  “為什麼要這樣。”

  可她說不出一句話,她聽到耳畔鬼一般的唿喊,震徹耳膜,斷斷續續,像悲像喜又像怒。縱使張口,也是徒然。

  過了很久才知道,那是傅清瑤自己在吼。

  那一夜,雨都帶著腥味。

  慼慼冷冷的水串子下,傅大將軍扳過她的臉,對著她狠狠給了一拳。

  火光交映中他像是雙眸裡都淌出血來。她看著他的眼,看到自己烏髮白麵淋了一片,黑紅,死紅。

  那一夜她所記住的聲音都是嘶吼。

  傅大將軍在她耳邊撕扯著嗓子,他使勁掐著她的脖子,叫她看那城頭,叫她不得不聽他的怒吼。

  他吼:“這就是你的生活,你的未來,如果你沒有人能幫助你,如果你以後還要一意孤行,就沒辦法了,這就是戰爭。”

  他那粗噶嗓子著實算不上好聽,她不願去聽,卻偏偏字字清晰地落入耳來。字字句句是從烈火裡頭煉出來的,烙著傅清瑤耳膜疼,一直疼到了指尖。

  傅清瑤死也不瞧他指的,拼了命閉眼,感覺有什麼從眼裡頭流出來。

  傅大將軍逼她做個答覆,非得逼她回他幾句嘶吼。

  傅清瑤喉嚨裡嚥著口尖刀的刀鋒,一開口就疼到落淚,聲也拉拉疏疏不成音。

  她說聽見了!

  “我聽見了。”

  傅清瑤吼著吼著她又想起那灘子血來。

  傅大將軍又給了她一拳,她順著倒在地上,嗅黑泥裡濃厚的血腥味。瞪眼,一串雨珠滾落下來。

  她低低喚了聲傅大將軍,又哽了句何將軍。

  想起了從前。

  她閉上眼睛,劍穗掉在地上,染了血水。

  她振作點。

  她聽到趙然把他手上血淋淋的長槍訇然一挑,橫飛的血沫有幾片沾到了她臉上。

  他一把將她拽了起來,硬生生叫她去看他淌血的眼。

  那一夜,那一夜帶著腥味的雨,她彷彿看到自己的眼裡的寒刃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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